方閒到的時候,其他四個人已經坐下了。
昭寧約的地方。商場四樓的一家湘菜館。方閒在門口掃了一眼裝修——吊燈是仿銅的,實際上是鍍鋅鐵皮噴漆,成本壓到三分之一。桌椅是實木框架配人造板貼皮,用了不到兩年,椅腳已經有磨損。翻台率高的店,傢具壽命短。但生意不錯。下午六點半,八成上座率。排煙系統轟轟響。包廂。四個人的座位分佈很清楚:昭寧坐主位方向,面對門。霍磊坐她右邊。昭逸坐左邊。霍晴坐霍磊旁邊。
方閒坐到昭逸旁邊。靠牆。離門最近。
「閒哥,你每次都坐最外面。」昭逸遞菜單。
「方便走。」
「才來就想走?」
「先確認退路。職業習慣。」
霍磊接過菜單翻了三秒。方閒注意到他翻頁的速度——只看圖片,不看價格。
「辣椒炒肉。」
「好的。」服務員記。
「小炒黃牛肉。」
「好的。」
「紅燒排骨。」
「好——」
「這個。」他又指了一道。服務員探頭看了一眼。
「先生,這是蒜蓉西蘭花。」
霍磊盯著圖片看了一秒。
「……是肉嗎?」
「是素的。」
「換一道。酸菜魚。」
昭逸在旁邊數:「四道了。三個半是肉。」
「魚也是肉。」霍磊理直氣壯。
方閒看了一眼他的上臂。目測圍度超過四十公分。拳法修煉者的肌肉密度比普通武者高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按這個體型,每日蛋白質需求至少一百八十克。四道菜的肉量,扣掉骨頭、調料和擺盤裝飾的重量,實際可攝入蛋白質大概九十克。
不夠。
「再加一道。」方閒說。
霍磊看他。
「蛋白質不夠。」
霍磊愣了一秒。然後笑了——八十五分貝又來了。
「昭寧!你們這個會計有意思!」
「他什麼都要算。」昭寧翻著菜單,頭也不抬。「包括你的蛋白質。」
「那加什麼好?」霍磊問方閒。
「水煮牛肉。蛋白質密度最高。但辣——你吃辣嗎?」
「我什麼都吃。」
「除了菜。」霍晴說。
全桌安靜了一秒。
「我吃菜的。」霍磊嚴肅地說。
「我沒見過。」
「上次那個——那個青豆。」
「毛豆。蛋白質類。不算菜。」
方閒在心裡記了一筆。霍晴的觀察力指向人,但她對哥哥的數據精確到食物分類。
菜上了。
霍晴比服務員快一步。公筷擺好。辣椒炒肉轉到霍磊面前。酸菜魚移到中間。動作連貫,沒看任何人,但每個人面前的菜剛好合了口味。
昭逸的杯子空了。他伸手去倒——茶壺已經被提起來了。
霍晴把他的杯子倒滿。放下壺。
「你動作真快。」昭逸看了她一眼。
霍晴夾了一筷子菜。
「你動作真慢。」
昭寧的嘴角動了一下。方閒注意到了——她在評估霍晴。不是敵意。是對等審視。一個習慣安排所有人的人,遇到另一個不聲不響就安排好一切的人。
吃到一半。霍磊放下筷子。擦了一下嘴。轉頭看方閒。
「方閒。」
「嗯。」
「你們出任務你站哪?」
「後面。」
「多後面?」
「看不見的地方。」
霍磊愣了一下。然後大笑。笑聲震得茶杯蓋在碟子上響了一下。
「碰到東西你怎麼辦?」
「跑。」
「跑不掉呢?」
「那就是站位有問題。」
霍磊笑完了。擦了一下眼角。又認真起來。
「你真的什麼都不會?」
「我會做帳。」
「做帳對打架有用嗎。」
方閒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你右手第三指節。淤青是新的。十二小時以內。」
霍磊低頭看。
「昨天見面的時候是舊的。這塊是今天訓練加的。」方閒夾了一筷子菜。「拳法修煉者每出一拳,拳面估計損失個零點幾毫升組織液。一場正式訓練下來,累積損失量足以讓握力下降百分之三到五。」
他嚼了兩下。咽了。
「出任務前一天不應該訓練。你們家應該有這個規矩。」
整桌安靜了三秒。
「……有。」霍磊說。
「但你昨天練了。」
「手癢。」
「手癢的成本是握力下降百分之四。下次手癢之前算一下。」
方閒看了昭寧一眼。「觀察費另算。」
昭寧沒理他。但她嘴角在壓。
霍磊拍了一下桌子。「行。你坐後面。我服了。」
方閒注意到了霍晴的手。
在他說「看不見的地方」的時候,她正往碗裡夾菜。筷子停了。大概一秒。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
「說正事。」昭寧把盤子往中間推了推。「試煉的分工。」
「我和小晴打頭——」
「等一下。」昭寧說。
霍磊看她。
「隊伍分工我來排。你對試煉規則更清楚,你講規則。」
語氣不是商量。
「為什麼你排第一個。」霍磊問。
昭寧看了他一眼。
方閒計時。一點二秒。
「……行。」霍磊說。
讓步速度比昨天快。拳法修煉者的特點:不服就打,打服就聽。昭寧沒打他,但那一眼完成了同樣的效率。
昭寧還沒開口分配,霍晴先說了。
「昭寧跟我哥正面。昭逸側翼。方閒別進來。」
五個人看她。
「不對嗎?」
昭寧的表情——嘴角壓住了,眼睛在笑。
「不對。」
霍晴等著。
「方閒在後面指揮。不是不進來。」
「有什麼區別——」
「不進來是被排除。在後面是有任務。」
霍晴想了一下。
「好。方閒在後面。有任務。」
方閒沒說話。兩個分析型的人。一個分析完直接講,一個分析完不說。結論差不多。表達方式差了百分之一百。
「四個打的加一個算帳的。」霍磊咧嘴。「有意思。」
他又看了方閒一眼。上上下下。
「真不練一組?」
「不練。」
「吃你的飯。」霍晴頭都沒抬。
霍磊嘟囔了一聲,繼續吃肉。
飯後。武勤局登記。
霍磊和霍晴以「編外人員」身份臨時加入晨曦傭兵團。合約三頁。昭寧遞過來。
方閒拿過去。逐行看。
「你幹嘛?」昭寧問。
「看合約。」
「你之前看過了。」
「看的是晨曦標準合約。這份是編外人員附加條款。不一樣。」
他翻到第二頁。第三頁。
「這次我逐字看了。」
昭寧的表情微妙。上次的附加條款E——方閒沒看,結果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件事方閒記了帳。
「沒問題。」他把合約遞給霍磊。
霍磊拿起筆。「哪裡簽?」
「你不看嗎。」
「你看了就行。」
方閒頓了一下。
這是信任。基於一頓飯和一次蛋白質計算的信任。投入產出比不合理。但霍磊的決策模型不是投入產出——是直覺。他在直覺裡把方閒歸類為「靠譜」。歸類速度:一頓飯。
方閒看著他簽了名。霍晴接過筆,也簽了。字跡比哥哥工整三倍。
昭寧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表情不是驚訝——是一種「果然」。
「爺爺。」接起來。走到旁邊。
三十秒。回來了。
「有個差事。」她坐下。「爺爺說,正好需要人跑一趟。臥龍秘境。買幾樣東西。五個人去正好。」
方閒已經在算了。
「什麼東西?」
昭寧把採購清單轉發到群裡。三樣。靈植材料。方閒不認識名字。但規格和保存條件他看了兩秒。
「這三樣東西的保存溫度不一樣。第一樣需要常溫乾燥,第三樣需要低溫避光。你爺爺確定要一起買?」
昭寧看了他一眼。
「他說了,照清單。」
方閒沒再問。但他記住了。
「報酬呢。」
「每人三千。裝備補貼另算。交通住宿自理。」
方閒算了五秒。
「扣掉交通和住宿,每人日均收入比E級高三倍。」
他放下手機。
「值得去。」
「你們家出錢出任務出裝備。」他看著昭寧。「我開始懷疑這個傭兵團到底是誰在經營。」
「有意見?」
「沒有。甲方永遠是對的。」
霍磊在旁邊笑。昭逸已經在搜臥龍秘境的攻略了。霍晴在看地圖。
方閒算完報酬,又看了一眼溫度備註。
這件事,他沒再算。
第二天。正和會計事務所。
方閒敲門。
「王所長,請一週假。」
茶杯蓋在桌上碰了一聲。
「什麼事?」
「幫朋友跑腿。」
「跑腿要請一週假?」
「路比較遠。」
王所長放下茶杯。看著他。
「方閒,你到底在做什麼工作?」
「會計。」
「我問的是另一份。」
方閒想了一下措辭。
「也是會計。幫朋友算帳。」
王所長看了他兩秒。把茶杯蓋蓋回去。
「批了。小劉的附加稅表交接好。」
「已經交了。昨天的。」
茶杯蓋又響了一聲——是在桌面上磕的。比剛才重。
「你請假之前就交了?」
「提前交比較好。走了以後他找不到人問。」
方閒出門的時候,聽到辦公室裡傳出很輕的一聲。像茶杯蓋被放到桌上。又像嘆氣。
晚上。方閒的住處。
桌上攤著筆記型電腦。他在查臥龍秘境的公開資料。政府備案。開放年限。管理條例。出入口管制規則。近三年事故報告——公開部分只有兩起,都是輕傷。
又查了集市的商家登記。公開資訊不多。但幾個武道論壇的帖子可以拼出大致的價格區間。靈植材料的品類和常見規格。七月是淡季,供應量下降,價格偏高百分之十左右。
他開了一份文件。
第一頁:採購清單標注。三樣東西的市場價格區間。品質鑑別要點。常見以次充好的手法。第二頁:根據論壇帖子和管理處公開的平面示意圖重新繪製的集市地圖。商家位置標注。建議採購路線——按地理位置優化,減少走回頭路。第三頁:出入口管制規則。登記流程。普通人入場的額外手續。離場前簽退時間。緊急情況的疏散路線。
三頁紙。列印。對折。塞進背包最裡面的夾層。
沒告訴任何人。
群聊。晨曦。
昭寧:「明天早上七點。北站。買八點那班。」
方閒看了一眼車票。
方閒:「如果改九點半那班,每人省十二塊。」
昭寧:「七點。」
方閒:「五個人就是六十。」
昭寧:「七。點。」
霍磊:「哈哈哈哈哈哈」
昭逸:「閒哥你別掙扎了」
霍晴:「早點到可以多逛。」
方閒:「……好。」
他放下手機。
六十塊。不合理。
鬧鐘設到五點五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