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在做便利店的帳。
季度申報收尾。這家老闆比建材行那位省心——進貨單和銷貨單的數字永遠對得上。不是因為認真。是因為品項少。便利店的SKU大概三百多，每一項的進銷差異都在兩位數以內。方閒花了四十分鐘做完，比預期快了七分鐘。建材行的月報排到明天。乾洗店的下季預估排到後天。
三點十九分。
小劉在旁邊核對附加稅。手指在計算器和鍵盤之間切換的頻率比上週快了一檔，但準確率還差一點。方閒掃了一眼她螢幕上的數字——第四行小數點打錯了位。他沒說。等她自己發現。
三點二十一分。小劉停了一下。退格。改了。
正向趨勢。
方閒打開手機。
這件事本身就值得記一筆。方閒在上班時間打開手機的頻率，過去四年平均每天不到兩次。計算器不算。崇嶽App不算。真正意義上「打開手機看東西」，兩次以下。
今天第三次了。
三次看的都是同一個App。
武勤局。
他是前天晚上下載的。下載之前猶豫了四秒。四秒在下載一個免費App這件事上顯得太長了。但考慮到他前二十三年都沒下載過任何跟武道相關的東西——四秒也許算快的。
註冊需要實名。崇嶽App帳號直接關聯。他花了三秒閱讀用戶協議。沒有正常人花三秒讀用戶協議——要嘛不看直接同意，要嘛花半小時逐條看。三秒。剛好夠看完全文，但讓旁人覺得他只是隨便掃了一眼。
他點進「團隊」頁面。
晨曦。E級。積分：37。
成員三人。沈昭寧，隊長，聚竅境。沈昭逸，成員，驅氣境。方閒，軍師，無境界。
成立日期——
他看了一眼那個日期。
是那天。他「幫忙看合約」的那天。
他已經是「成員」三週了。三週。前兩週完全不知情。第三週——知情的部分也才三天。
任務紀錄：四次。評價三A一S。累計報酬三萬六千八百。管理費三千六百八十。保險四千。實發人均九千七百零六元六角七分。
方閒關了App。
「方哥，你最近常出去。」
小劉從螢幕後面抬頭。語氣不是好奇。是觀察。像他教她看報表趨勢的時候，她學會了看「頻率」。
「朋友的事。」
王所長在裡間。
茶杯蓋響了一聲。
今天第二聲。早上方閒進門的時候響了一聲。現在第二聲。以前一天最多一聲。
二聲的含義還在研判中。但如果這個趨勢持續，他可能需要準備一套話術了。
方閒看了一眼App上的團隊名。
晨曦。
揭露那天他在武勤局前台聽過這兩個字。昭寧電話裡說的。四秒通話。但那時候他忙著消化「被騙入團」這件事，沒工夫對名字發表意見。
現在工夫有了。
晨曦。
方閒打了電話。
「這名字誰取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昭逸的聲音冒出來——壓低的，像怕被隔壁聽見：
「她的。」
昭寧的聲音接過來。平的。「怎樣。」
「兩個拿槍的加一個拿計算器的，叫晨曦。」方閒靠在椅背上。小劉在旁邊迅速低下了頭。「這不是傭兵團。這是文藝社團。」
「晨曦，代表黎明第一道——」
「行。不用解釋了。」
昭逸又冒出來了。更小聲：
「其實備選裡有一個叫破曉之刃的。」
方閒嘴張了一下。合上。
「⋯⋯晨曦挺好的。」
昭寧笑了。不是禮貌的那種。是打贏了的那種。方閒聽得出來。
「今晚七點。上次那家奶茶店。帶了新任務的資料。」
「又是『看看就好』？」
「不是。這次你分析。」
方閒想了想。他確實知道了。也確實該分析。
「⋯⋯七點。」
掛了。
小劉的鍵盤聲恢復正常了。她沒抬頭。她在進步。
七點。
昭逸選的奶茶店——正和巷子出去右轉第二條街。連鎖的。裝修是那種所有大學生都喜歡但方閒完全不理解其定價邏輯的風格。一杯奶茶二十八。成本大概三塊五到四塊。毛利率百分之八十七以上。
昭逸已經到了。桌上三杯。昭寧坐旁邊。
「猜的。閒哥無糖。」
方閒沒否認。他確實喝無糖。四年了。
坐下。昭寧從背包裡拿出一張紙。直接遞給方閒。
「你分析。」
沒有「幫我看看」。沒有「你來參考一下」。
直接。
方閒接過來。
這個動作跟上次接合約的動作一模一樣。但上次他不知道最後一頁藏了什麼。這次他知道這是任務說明書。知道自己在看。知道自己會分析。知道分析完了他會說出結論，然後昭寧會照做。
E級。區域巡邏。城東舊宅區。委託方：城東街道辦。報酬七千。時限兩天。異常跡象——夜間犬吠異常、幾戶居民反映冬衣無故潮濕。
方閒看完。把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翻回去。
「七千。扣管理費七百。保險——E級每人每次一千，兩個武者兩千，我不交。淨四千三。三人分——」
「你的服務費包含在裡面。」昭寧說。
「什麼服務費。」
「不被扣保險。」
方閒停了一下。
「⋯⋯普通人不需要保險。」
「嗯。你是我們團裡唯一不花保險費的人。省了三分之一。」
方閒看著她。「所以我的價值是——省保險費。」
昭逸端著奶茶。認真想了一下。
「閒哥，你的價值遠不止這個。」
「比如。」
「你還會算稅。」
方閒看了他一眼。
低頭。喝了一口無糖奶茶。有一點甜。大概是默認的三分糖。他沒說。
他們圍著那張紙聊了四十分鐘。
昭寧說路線。城東舊宅區她查過了——老城區邊緣，巷子窄，路燈覆蓋率不到一半。犬吠異常集中在東北角的幾戶。
方閒說結構。「冬衣潮濕加犬吠，兩種異常的空間分佈如果重疊率超過百分之七十，大概率是同一個源頭。不重疊的話——兩個問題。」
「一個問題好還是兩個問題好。」昭逸的筆停了。
「一個。報酬是按委託算不是按問題算。」
昭逸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方閒掃了一眼——「一個問題 > 兩個問題。報酬原因。」
他記得挺認真的。
昭寧把路線圖攤開。方閒在上面點了三個位置——巡邏路線的起點、折返點、和他建議的觀察點。
「你在這裡等。」昭寧指了一下觀察點。
「我在最安全的地方等。」方閒糾正。「跟上次一樣。」
「上次你站在三角形中心。」
「這次我站在巷口。離出口最近。」
昭寧看了他一眼。沒反駁。
走的時候方閒把任務說明書折了兩折放進口袋。昭寧看見了。沒說。
門口。
「你們沈家人做生意的手段。」方閒回頭。「我的律師費呢。」
「你沒有律師。」
「正和隔壁就有一家。」
「搬走了。」昭寧說。「上個月。」
方閒張了一下嘴。
「⋯⋯你什麼時候調查的。」
「路過看到的。」
昭逸在旁邊已經不是憋笑了。他笑了。從鼻子裡漏出來的那種——跟上次電話裡的笑一模一樣。
方閒轉身走了。
到家。
方閒把任務說明書從口袋裡掏出來。紙被體溫捂熱了。他抖了一下，放在書桌上。跟乾洗店的備註文件並排。
然後做了一件事。
打開手機。武勤局App。右上角。建立文件夾。
他打了兩個字：晨曦。停了。退格。打了兩個字：任務。停了。退格。
打了四個字。晨曦·任務。
確認。
任務說明書拍了照。存進去了。
方閒看了一眼手機桌面。計算器。崇嶽App。武勤局App。
以前兩個。穩定了四年。四年沒裝過新App。手機容量用了不到百分之八。
現在三個。多了一個App。一個文件夾。文件夾裡一張照片。
他想改名字。想了十秒。想不到比「晨曦·任務」更合理的。太正式了。但不正式的他又想不出來。
就這樣了。
次日。正和。
建材行的月報做完了。方閒多花五分鐘驗證了一下那個「湊整」規律——果然，這個月出貨單又差了兩行。金額加起來整三千。老闆的記帳習慣比他自己申報的數字穩定。
下午。
方閒跟王所長提了一句。
「王所長，後天下午可能要請半天假。」
裡間。
茶杯蓋。
第三聲。
方閒等著。
王所長從裡間探出半個頭。老花鏡架在鼻樑上。眼睛從鏡片上方看過來。
「方閒，你不是來做帳的吧。」
「是來做帳的。順便偶爾出去辦點事。」
王所長盯著他。
茶杯蓋。
第四聲。
「別耽誤帳。」
「不會。」
王所長的頭縮回去了。
小劉在旁邊，鍵盤聲突然大了一點——假裝沒聽到。技術比上週進步了。入職快一個月了。各方面都在進步。
方閒回到電腦前。
正和三人事務所的日均有效對話今天應該破了二十句。以前十五句封頂。多出來的五句裡，有三句是他貢獻的。
不是好趨勢。
晚上。
方閒躺在床上。
打開手機。武勤局App。晨曦團頁面。
37積分。距D級100。差63。
他點了App裡的費率表。
E級保費：每人每次1,000。武者才交。兩個武者。每次2,000。 D級保費：每人每次3,000。風險倍率×2。實繳6,000。兩人12,000。
D級任務報酬中位數30,000。扣管理費10%，3,000。淨27,000。扣保險12,000。剩15,000。三人分。每人5,000。
E級人均：~1,400。 D級人均：~5,000。
收入漲了兩倍半。但保險佔報酬的比例從百分之二十八跳到百分之四十四。利潤結構不健康。如果是報表，他會標黃。
「⋯⋯不划算。」
方閒關了手機。
天花板。窗簾的縫。對面樓頂的紅色航空燈一閃一閃。頻率大概一點五秒。
躺了一會。
又打開。
37。
又是37。
他在別的地方見過這個數字。不是App上。是——
腦子拐了一下。像一扇門被風推開了一條縫。然後風停了。門回到原位。不是被關上的。是從來沒被推開過的那種回去。
37。
方閒關了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明天有帳要做。後天下午半天假。
晨曦·任務。文件夾裡一張照片。
他閉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