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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變現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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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退路,是在銀行櫃檯前。

不是因為帳戶餘額歸零,也不是因為那張被退回的申請表,而是櫃員第三次抬頭確認他姓名時,那一瞬間刻意放慢的語速。那不是不耐煩,也不是輕蔑,而是一種經過訓練的距離感,像是在提醒他:從這一刻開始,他不再是「需要被服務的人」,而是「需要被處理的案件」。

他盯著玻璃後方那盞過亮的白色燈管,腦中卻浮現的不是金額,而是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念頭──原來人真的可以在某個瞬間,被整個系統劃出名單之外。

「應該還有別的辦法吧?」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裡反覆默念。像是只要多念幾次,就能說服某個不存在的對象重新檢視他的狀況。

他很清楚,破產並不是突然發生的。那是一連串被自己合理化的錯誤決策,是一次次告訴自己「再撐一下就好」的延遲,是明明知道方向錯了,卻仍然選擇繼續前進,因為停下來反而更可怕。

他記得自己曾經在深夜裡對著電腦螢幕發呆,帳面數字清楚得近乎殘忍,而他卻在心裡替它們找藉口,彷彿只要暫時不承認,它們就不會成為事實。

輪到他簽名時,他的手沒有顫抖。這讓他有些意外。他以為自己至少會有一點情緒,一點不甘,或是一點想把文件撕碎的衝動,但什麼都沒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乾脆而清晰,像是在替一段人生劃下結算線。

「原來就這樣而已。」

他在心裡這麼對自己說,語氣冷靜得讓人不安。

那天晚上,他回到那間已經空了一半的住處。門一打開,空氣裡殘留著熟悉卻正在消散的氣味。他站在玄關很久,沒有立刻換鞋,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還有理由進去。

屋子裡少了太多東西,卻又不是一下子就能說清楚少了什麼。衣櫃裡只剩下那些不需要被帶走的衣服,餐桌旁空出來的位置顯得異常寬敞,牆上的全家合照還掛在原位,彷彿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他走到照片前,盯著裡面的自己看了很久。照片裡的他站在邊緣,笑容不算突出,存在感也不強。

那一刻,他突然冒出一個讓自己都感到不安的念頭──如果這張照片少了他,會不會其實也沒人注意得到?

他坐回沙發上,沒有開燈,讓整個客廳沉在黑暗裡。手機螢幕亮起又熄滅,他沒有點開任何訊息,只是在腦中反覆計算,像是在清點一份無形的清單。

「如果錢真的不夠,那還能拿什麼去換?」

這個問題一開始只是隨口一想,卻很快在他腦中停不下來。

他開始一樣一樣地想,房子、車子、信用、尊嚴,最後才發現,那些能被拿去交換的東西,早就不屬於他了。剩下的,只有一些看不見、摸不著,卻一路跟著他走到現在的東西。

那一刻,他並沒有感到害怕。

只是隱約意識到,自己正在用一種全新的方式,重新審視這一生。


他第一次真正聽見「願望商店」這四個字,是在一間幾乎沒有人會久待的便利商店裡。

凌晨兩點多,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冷氣溫度被設定在一個讓人不舒服、卻又說不上來為什麼的程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已經回溫的即溶咖啡,手機螢幕暗著,因為他很清楚,再怎麼滑,也不會突然多出一筆不存在的轉帳。

收銀台附近站著兩個男人,看起來都不年輕了,衣服乾淨卻過時,像是很久以前就被生活固定在某個狀態裡。他們說話的音量不高,但在這樣安靜的空間裡,每一句都顯得格外清楚。

「我跟你說,那間店真的存在。」其中一個人壓低聲音,語氣卻異常篤定,「不是什麼比喻,也不是心理安慰那種。」

另一個人嗤了一聲,顯然已經聽過不只一次。「你上次也是這樣說。什麼願望商店,聽起來就像詐騙。」

「不是詐騙。」那人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他們不騙你,只是會先告訴你,交換是對等的。」

他原本只是無意識地聽著,卻在聽到「交換」這個詞時,下意識地抬起頭。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最近對這類字眼過度敏感,但身體的反應比理性快了一步。

「對等?」另一個人問。

「你想要什麼,就得拿等價的東西去換。」那人說,「錢、時間、關係、運氣……反正不是你隨便許願就會給你的那種地方。」那種語氣,讓人很難把內容當成玩笑。

雖然聽起來很荒唐,但當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杯喝到一半的咖啡,腦中卻不受控制地開始盤算。如果那間店真的存在,那麼「等價交換」這件事,對他來說,或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不合理。

「我現在這樣,還有什麼是不能換的?」他在心裡問自己。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不安,卻又詭異地冷靜。他開始回想自己這段時間失去的東西,發現其中大多數並不是被奪走的,而是一步一步,被判定為「不再需要」。

他告訴自己別再聽了,這種對話只會讓人更不切實際。但當那兩個男人結帳離開,其中一人低聲補了一句「有些人進去之前,就已經想好要賣什麼了」時,他卻發現自己已經把這句話牢牢記住了。

他坐在原位很久,直到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又開又關,才突然意識到——他不是在思考那間店可不可信,而是在想,如果真的走進去,自己究竟能拿出什麼,來完成這筆交易。


離開便利商店後,他沒有立刻回家。

夜色比他預期的還要深,街道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卻照不進他心裡那塊反覆計算的區域。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拖延回到那個已經不像家的地方,又像是給自己一個理由,繼續把剛才聽見的那段對話在腦中翻來覆去。

願望商店。

他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只是第一次,無法再用「那不關我的事」來帶過。

「如果是真的,」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那我需要的也很單純。」

錢。

不是理想,不是翻身,不是重新開始那種說給別人聽的版本,而是實際到不能再實際的東西。房租、債務、明天的飯錢,還有那種每天醒來就被壓在胸口的倒數感。

他不覺得想要錢有什麼可羞愧的,反而覺得,現在還能清楚知道自己缺什麼,已經算是一種幸運。

問題不在於想要什麼,而在於——他能拿什麼去換。

這個念頭一浮現,他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他開始像是在盤點庫存一樣,檢視自己身上還剩下的東西。

體力?早就被長時間的壓力和失眠榨乾。

時間?如果時間真的能換錢,他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關係?他苦笑了一下,發現那幾乎是一個已經被清空的欄位。

「那還有什麼?」他低聲問自己。

他想起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技能,卻發現那些東西早就被市場定價過,也被市場淘汰過。想起那些他以為能撐一輩子的身分,現在卻連說出口都顯得多餘。

他越想越清楚地意識到,真正還屬於他的,並不是現在正在使用的東西,而是那些已經發生過、卻還留在他身上的部分。

那些回不去的過去。

這個想法讓他心裡一緊,隨即又被他自己否定。他告訴自己別亂想,生活已經夠糟了,沒必要再把腦袋往更奇怪的方向帶。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回想起剛才那個男人說的話——等價交換。

如果人生真的可以被拆開來衡量,那些經歷、那些時間、那些他以為只能留在腦海裡的片段,算不算是一種資產?

他走到一條熟得不能再熟的小路口,卻突然停了下來。

如果有一天,連回憶都能被標價,那自己到底會不會拒絕?

「我只是想活下去。」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像是在替未來的選擇預先辯護,

「只要能換到錢,用什麼換,又有那麼重要嗎?」

這個念頭沒有讓他安心,卻讓他更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他已經開始用交易的方式,看待自己的人生了。

而當一個人走到這一步,是否真的走進那間店,似乎只剩下時間的問題。


他是在那條巷子的最深處,看見那間店的。

沒有招牌,也沒有任何刻意吸引目光的裝飾,門面乾淨而克制,像是一個不需要被推薦、也不需要被比較的地方。玻璃門後的燈光穩定地亮著,既不溫暖,也不冰冷,只是單純地存在著。

他站在門外停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早就知道會走到這裡,只是一直沒有替這個結果找一個合理的時間點。

他推門進去。

店內比想像中安靜,空間不大,卻沒有壓迫感。沒有陳列櫃,也沒有標價牌,所有東西都被收得很乾淨,像是這裡本來就不打算讓人隨意瀏覽。

他往前走了幾步,才看見櫃檯後方站著一個人。老闆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像是在確認某個早已知道的答案。

對方沒有問他從哪裡來,也沒有問他想要什麼,只是等他自己開口。這種沉默讓他感到不自在,卻也讓他無處可躲。

他站在櫃檯前,喉嚨動了一下,才低聲說出那句在心裡排練過很多次的話。

「我需要錢。」

話一出口,他反而鬆了一口氣。沒有修飾,也沒有多餘的解釋,因為在這個地方,那些都顯得沒有意義。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語氣比剛才更低。「但我想不到,有什麼東西能拿來換。」

話音落下,店內再次陷入沉默。

老闆沒有皺眉,也沒有表情波動,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眼神像是在衡量,像是在翻閱一本無聲的帳冊。

這一瞬間,他甚至感覺到自己彷彿暴露了所有的底牌,無處可躲,無法偽裝。

幾秒鐘後,老闆轉身,從櫃檯下方取出一個扁平的裝置,放到桌面上。裝置大小與電子閱讀器相仿,外殼深色霧面,邊角圓潤,沒有任何品牌標誌,也沒有文字提示用途。

螢幕自動亮起,沒有開機動畫,也沒有提示音,只有一條橫向時間軸,年份、月份、日甚至更細微的段落整齊排列成方格,像是某種早已完成整理的資料庫。

老闆平淡地說明道:「這是記憶變現器。你可以選擇回憶的時間段,標記它,然後決定交換。每次標記,螢幕會顯示可換的價值。但記住,交易後的記憶是無法再換回來的。」

語氣就像介紹一件日常用品,沒有警告的刻意,也沒有情緒起伏。

他低頭盯著那條時間軸,心裡冒出一個自嘲的念頭:真是神奇,他才覺得自己只剩過去,這裡就給我可以售賣記憶的商品。

他輕輕笑了一下,帶著一絲苦澀,又帶著無可奈何。

「不過畢竟……我什麼也沒有。」他在心裡自言自語,聲音幾乎被靜默吞沒。「房子沒了,關係破裂,技能也不值錢……能拿來換的,剩下的,也只有這些腦袋裡的記憶。」

他伸出手,手指靠近螢幕,但又猶豫地收回,像是在衡量這種交易的重量。螢幕上每一個方格都安靜地排列著,像是在注視他,像是提醒他,這不是簡單的選擇,而是一種真正能改變生活的操作。

他低頭看著那些記憶片段的代表符號,心裡有種異樣的感覺——既像在挑選資產,又像是在拍賣自己的人生。

在這一刻,他意識到,自己站在了一個邊緣:如果選擇交易,他能換來的,或許就是他所缺的金錢,但同時也可能永遠失去過去的自己。

老闆仍然安靜地看著他,彷彿只是等待下一個動作——而他,也只能繼續面對這條時間軸,衡量哪些回憶,值得交出。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伸出手,將記憶變現器從櫃檯上抱起。

裝置的重量比想像中輕,但握在手裡的感覺卻異常沉重,彷彿把整個人生的可能性都壓在他的手掌。

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微微閃爍,像是提醒他這不是簡單的玩具。

老闆平淡地開口,聲音像例行公事般滑進耳朵裡:「一旦開始用記憶換錢,有些東西,就算你之後想留,也留不住了。」

他咽了口口水,手指在時間軸上停住。每一格回憶都像一個小小的宇宙,安靜而完整,裡面裝著歡笑、悲傷、甚至被遺忘的細節。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那些片段:曾經的生日、爛尾的夢想、和妻子女兒的模糊影像……現在看起來,都像是可以標價的商品。

「我……真的要這麼做嗎?」他低聲自問,聲音帶著顫抖,更多的是自我勸解而不是懷疑。

沒錢的生活早已把他逼到絕境,他明白,如果不做點什麼,他將永遠陷在這個空洞的日子裡。

手指輕輕觸碰螢幕上的第一格方塊,畫面隨之微微亮起,顯示出一個數字——可以換到的金額。他眯起眼睛,心跳加快,因為這個數字比他想像中高得多。

這是他第一次,用金錢直接衡量自己的人生,也第一次感覺到,手上的每一次操作,都是一次無法回頭的選擇。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自嘲地笑了笑:「連人生都能賣掉,真是……願望商店的東西,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手指再次滑動,選中另一個時間段。每一個方塊都清晰標示價值,他開始計算,這些零散的回憶,如果全都標記,總額會是多少。

他意識到,這不只是交換金錢,更像是在拆解自己過去的生活,逐格出售自己的存在感。

心裡一種矛盾的情緒湧上來——既是期待,又是恐懼。他想到,如果標記太多,會不會有一天,連自己曾經是誰都不記得?

可是,手上的裝置讓他清楚地明白,這是唯一能換錢的方式。他不能停下來,否則下一個月、下一筆債務、下一餐飯的現實,依然會壓在胸口。

終於,他深呼吸,把第一個方格確定下來。

螢幕發出一聲輕微的提示音,數字立即轉化成現金金額的計算。

他心裡一震,既震驚又微微安慰——至少,他能看到換來的實際價值,這是現實世界唯一能給他的回報。

他放下呼吸,手指懸在下一個回憶上,腦海裡響起老闆剛才的提醒。這些聲音既提醒他,也警告他,交易一旦開始,過去就會開始消失。

而他,只能一格一格地衡量,哪些回憶值得交出,哪些回憶,哪怕珍貴,也必須放手。心底的焦慮和計算交錯,他清楚,這是一條不回頭的道路。

而他,已經踏出了第一步。


第一次回憶交易完成後,他靠在店內的牆邊,手機屏幕上跳出銀行帳戶的更新訊息:金額已經入帳。

那一瞬間,他的心微微震動,既不可思議又略帶一絲慰藉。這些錢不是紙鈔,也不在手裡,但卻真真實實存在,像一種對現實生活的微小救贖。

他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自嘲:「這段記憶,居然只能換這點錢……」

他抬頭望向老闆,卻發現對方依舊平靜,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

這種平淡讓他心裡更不安——明明剛剛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用回憶換錢的交易,但在老闆眼裡,這只是一件例行公事。

這種感覺像是一種奇異的儀式:參與的人被迫面對自己的過去,而旁觀者卻冷靜無情。

腦海裡浮現剛才標記回憶的過程:那些片段曾經鮮明生動,充滿細節,現在卻像霧氣般散開,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他試圖抓住它們,但越想越清楚,它們正在悄悄遠離,消失在記憶的邊緣。

他皺起眉,輕聲喃喃:「可惡……我竟然拿它換到這點錢。」語氣中帶著無奈,也帶著一絲無助。

他走到櫃檯旁,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裝置的表面,像是在確認這一切是否真實。

每一次滑動、每一次標記,都是一種無法回頭的選擇,而第一次的結果讓他既興奮又害怕。他心裡盤算著,如果需要更多錢,下一次要標記哪一段回憶?

那些曾經的歡笑、痛苦、失敗,都可以變成數字,可這種數字帶來的現實救濟,也伴隨著無聲的失去。

心裡的焦慮與短暫的滿足感交織在一起,像潮水般湧上胸口。

他輕輕嘆息,把手指再次放在螢幕上,滑動著時間軸,腦中盤算著下一個回憶的價值。他告訴自己:無論如何,先活下去,先換到更多的錢。

焦慮、恐懼與理智交錯在心裡,他明白,這條用記憶換金錢的道路,才剛剛開始。

而自己,已經踏出了第一步。


回到家後,債主的催促電話還在響,他懶得接,輕輕按掉,心想再換一筆錢再說。

手指又滑上記憶變現器的螢幕,屏幕上的時間軸格子閃爍著,他的眼睛緊盯著那些可以標記的回憶,像是在挑選拍賣品。

第一筆交易的金額已經匯到帳戶,他的心底湧起一種奇怪的滿足感,雖然這滿足混雜著焦慮與不安,但現實壓力暫時被緩解,他甚至微微笑了笑。

他選了學生時代的某段回憶,點擊確認,屏幕閃了一下,價值顯示跳到帳戶裡。隨後又標記了幾段友情、失敗的挫折,甚至連曾經讓他自豪的成就都被滑過。

每一次操作,心裡的焦慮就被短暫替代成一種微妙的掌控感。

他想,「生活至少可以暫時喘口氣了。」

債主又打電話過來,他隨便應付了幾句,掛掉後,笑著自言自語:「這次應該足夠支付房租了。」

幾天後,他用帳戶裡的錢買了晚餐,去超市挑選新鮮蔬菜和飲料。

店員笑著問他是否常來,他卻愣了一下,想不起上一次來的情況,只淡淡回應:「偶爾吧。」語氣平淡,好像自己本來就經常光顧。

心裡卻清楚,這次購物,是第一次用交易得來的金錢。

然而,他也開始注意到一些細微的變化。

曾經牢記的偏好和喜好,開始變得模糊。

與鄰居的聊天中,他對某些話題突然茫然,問起一些過往的趣事,他只淡淡笑笑,說:「沒什麼印象啊。」

但這種缺失並未讓他焦慮,反而覺得「更輕鬆」。他不再計較那些細節,生活的壓力被交易換來的財富替代,他甚至有種奇怪的釋放感。

他回到家,坐在新換的沙發上,手指再次滑動螢幕,標記下一段回憶。螢幕上的數字跳動,像是在呼喚他繼續。

每一次操作,生活都能得到改善,債務壓力暫時消散,而失去的回憶,他還未察覺。

內心那份短暫的滿足感讓他逐漸沉浸其中,交易變得自然而平常。他甚至開始計算:如果再換幾段回憶,生活就會更輕鬆,衣服更好看,住所更舒適,身份更體面。

每一次滑動都像是用現金修補現實的漏洞,而那些逐漸模糊的記憶,只像遠方的風景,既不可抓住,也不再令他困擾。

店裡的老闆那句平淡的提醒,仍在腦海邊緣迴響:一旦開始,有些東西,永遠回不來。

他微微笑著,把手指停在下一格回憶上,心想:「至少……現在,我輕鬆多了。」

焦慮、恐懼、滿足交織在一起,但在這個上癮的循環裡,他只覺得,生活比以前容易承受得多。


那天,他打開記憶變現器,手指本能地滑過螢幕,想要標記下一段回憶。

但他突然停下,心裡冒出一個念頭:或許……只留下最重要的回憶就好。

他盯著螢幕,想要分辨哪些片段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哪些又可以交易。

但越看,越覺得混亂。那些過去曾經鮮明的畫面,如今都模糊不清,彼此交疊,無法分辨。

「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焦慮。

螢幕上的標記開始閃爍,方格變得模糊不定,好像回憶本身也在抗拒他的選擇。那些他以為保留下來的片段,開始在腦海中像雲霧般消散。哪怕他沒有觸碰,也有些回憶逐漸失去色彩,細節逐漸脫落,

曾經的笑聲、爭執、痛苦與喜悅都像被風帶走一樣。

他慌了,試著回想人生中自己究竟看重什麼,卻發現腦中一片空白。記憶的消失並沒有帶來失落,反而像一層寒意般侵入他的意識。

以往那些堅持、討厭、喜歡的事,他再也分不清原因,只剩下感覺——模糊、虛無,又帶著一絲無法抗拒的空洞。

第一次,他想回頭找老闆,想問清楚、想撤回這些交易、想挽回什麼。

他奔出門口,卻發現街角的巷子、熟悉的店鋪,全都消失了。那條通往願望商店的路像從未存在過,

他回頭張望,只看到空空如也的街景,空蕩蕩得像從來沒有那個店面存在過。

心底的慌亂瞬間蔓延,他的手握緊拳頭,低聲喊著:「不……怎麼可能……」

腦中回想剛才的交易過程,那些標記的回憶,他明明想保留一部分,卻不知不覺間全部消散,剩下的只是模糊輪廓。他感覺自己正從存在的中心慢慢滑落,

曾經熟悉的自己正在崩解,而金錢帶來的滿足感,反倒顯得虛假而空洞。

他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判斷什麼是最重要,也無法再找回任何過去。


夜深了,他坐在房間裡,燈光映在空蕩的桌面上,手裡空無一物,心中只有無限的空白與恐慌。

那曾經熟悉、構成自我的一切,正在悄悄消散,而他唯一清楚的,只剩下帳戶上的數字——冰冷、孤立,卻不再能安慰任何心靈。

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老闆的警語並非虛言,一旦開始,有些東西,再也回不來。

而他,已經踏上無法回頭的道路。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處時,天已經黑透了。

走廊的感應燈壞了一半,另一半閃爍著微弱的白光,像一條即將熄滅的神經。

他站在門口翻找鑰匙,卻突然發現自己連「為什麼今天這麼累」都說不上來,只知道身體像被掏空一樣,沒有具體原因,只有一種持續性的、沒有出口的疲憊。

手機裡的銀行 App 彈出通知——餘額不足以支付下週的房租。

他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很久,腦中卻沒有任何畫面。

沒有「過去為什麼會欠這麼多錢」,

沒有「我曾經做過什麼選擇導致現在這樣」,

一切都像被人用乾淨俐落的手法剪掉了前因。

只剩下結果。

他坐在床邊,把記憶販賣裝置從抽屜裡拿出來。外殼已經被他摸得有點發亮,接口邊緣還留著幾次插拔過猛的刮痕。

這台東西,曾經是他的救命繩,現在卻更像一把鈍刀——割得慢,卻割得很深。

螢幕亮起,自動掃描他目前可出售的項目。


低價區域:

「日常瑣事」「短期情緒」「無關緊要的對話片段」

全部顯示為灰色。


中價區域:

「工作經驗」「關係互動」「特定年份的生活記憶」

也全部鎖定。


只剩下一個欄位亮著。

——【高價記憶】。


他呼吸微微一滯。

這代表裝置已經沒有「安全區」可以賣了。再往下走,賣掉的就不只是片段,而是構成一個人的東西。

螢幕往下滑時,他看到了一個標籤。沒有描述,沒有預覽畫面,只有一串模糊的代碼,旁邊顯示價格。

數字很大。

大到足以解決他現在所有的問題:房租、債務、接下來幾個月的生活費,甚至還能留下一點餘裕。

他盯著那個標籤看了很久。

奇怪的是——他完全不知道那代表什麼。

沒有情緒波動。

沒有不安。

沒有抗拒。

只有一種很冷靜的空白。

他皺了皺眉,嘗試回想,卻什麼也抓不到。腦袋裡沒有畫面、沒有聲音,甚至連「這可能很重要」的直覺都沒有。

於是,一個念頭自然浮了上來。

「既然我不記得……」

「那就代表不重要。」

這句話在他腦中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最後變得理所當然。

如果那真的重要,他怎麼可能會忘?

如果他已經忘了,那不就是證明——它本來就不值得留下?

他用手指在螢幕上停住。

裝置跳出警告提示:

【高價記憶一經販賣,將無法復原。】

【請確認是否進行不可逆交易。】

他看著那行字,沒有感覺到恐懼。只有一種熟悉的、已經習慣的麻木。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簽一份自己早就看不懂的合約。

然後,按下了——

【確認販賣】。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房間,他慢慢睜開眼睛。

房間整潔、安靜,空氣中帶著咖啡的香氣,像是昨日安排好的日常。

手指伸向旁邊的手機,螢幕亮起,行程、提醒、通知全部井然排列——

會議、繳費、購物清單,彷彿一切都已經安排得妥妥當當。

他伸手觸碰衣櫃,新換的衣服平整地掛在那裡,質地舒適,價格不菲,彰顯著他過去幾個月努力換來的財富。

然而,他心裡卻出現了空白。

坐在床邊,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名字、過去的生活、喜怒哀樂的記憶……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這個身體、這個住所、這些金錢與行程。

甚至連剛剛睜眼的瞬間,他也無法回想起昨日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會累。

他低頭摸口袋,發現裡面有厚厚的鈔票。

他打開手機,看到銀行帳戶裡的數字清楚而冰冷——這些都是自己換來的財富,足夠支付接下來幾個月的生活。

他理智告訴自己,這些東西足以給予自由和安全,可是那份自由,卻沒有一個「我」的錨點去承接。沒有記憶的自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該高興,也不懂自己為什麼該悲傷。

他走到窗前,看著街道上的人來人往,每一張臉都陌生。

他突然想起了在願望商店,老闆平淡地說過的警語——

「一旦開始用記憶換錢,有些東西,就算你之後想留,也留不住了。」

當時他覺得自己只是交換回憶換取現實需求,甚至暗自認為「不會那麼嚴重」。

可如今,他才明白,那句話不是警告,而是一種提問——對自己,也對每個想要快速獲得的人。

他坐回床邊,盯著手裡的金錢,盯著手機裡安排得井然的行程,心裡卻空蕩蕩,沒有任何情緒。

過去曾經形塑他的喜好、討厭、堅持、愛恨,已經化為空氣般消散。

他擁有明明最需要的東西——財富——卻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感。

窗外的陽光刺眼,照進他的瞳孔,也照亮了空無一物的心底。

他低聲喃喃,像是對空氣說話,也像是在詢問自己:

「當人生可以交易,你確定知道自己正在賣掉什麼嗎?」

房間裡一片靜寂,回聲在牆壁間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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