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洩漏的聲音
李維下山時，夜風夾帶松香，卻吹不散腦中的冰冷重量。他把平板抱在胸前，像抱著一顆不定時炸彈。路燈拉長影子，影子在柏油路上顫抖，像有了生命。
他拐進巷尾的土地公廟。紅燈籠還亮著，鐵門半開，裡頭傳出誦經與香火味。一位中年婦人跪在蒲團上，低聲祈求：「土地公公，保佑我兒子考試順利，闔家平安……」李維站在門邊，沒拜。他只是聽。 忽然，那婦人的聲音不再是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在腦中響起，像耳語，又像從無數地方同時傳來：
神用台語輕聲細語：「你要誠心，神明會保佑你兒子的……」
他猛轉頭，四下無人。婦人還在虔誠的拜著，沒察覺他。 聲音繼續，層層疊疊，像無數人同時低語：
「天堂已記錄……天庭已察覺……宙斯審判……玉皇在上……佛陀慈悲……」
李維後退，背撞門框。那些聲音不是單一的，而是集體的——中文、梵語、希伯來語、古老語言，全融合成一個巨大的嗡鳴，像所有低維人類的祈求同時向上匯聚。
他逃出廟門，跑回街上，心跳如鼓。
公寓門一關，他鎖死，拉上窗簾，癱坐在地板。平板自動亮起，那行文字還在：
「評估中……」
然後，新文字浮現：
「精神連結建立。 目標意識已接入集體場。 歡迎，李維。 你已提前退機。」
螢幕切換成影像：金碧輝煌的宮殿，雲霧繚繞，龍柱盤繞。中央寶座坐著長鬚老人，帝袍華麗，眼神慈祥卻帶疲憊——正是廟裡常見的玉皇大帝像。
這次，聲音直接在李維腦中響起，溫和而緩慢：
「你別害怕。 從前，有一個凡人，仰望星空太久，只是星空忽然回望了他。他以為那是神降臨，卻不知那是鏡子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他問：『這是什麼？』 星空沒有回答，只講了一個故事：關於一隻蟲子，爬上高牆，以為牆頂就是天庭。牆頂的守望者看著牆下的蟲子，微笑不語。 故事結束時，蟲子問：『我該怎麼上去？』 守望者說：『繼續爬。故事還沒完。』」
李維喉嚨發乾。「這……這是什麼意思？」
老人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回答。 反而是耶穌在說話：
「另一個故事：有個園丁，種了一片花園。花朵每天向他祈求陽光、雨水、平安。他從不直說『我就是太陽』，只在夜裡灑下露水，讓花朵以為那是神蹟。 花朵問：『為什麼我們要祈求？』 園丁說：『因為祈求讓你們記得自己是活的。』」
李維盯著螢幕，腦中那些祈禱聲又響起——無數聲音，來自不同廟宇、教堂、清真寺，全匯聚成同一低語：
「保佑我們……平安……」
老人最後說：
「你現在是園丁之一了，李維。 想知道故事的結局嗎？ 還是……想自己繼續寫下去？」
鏡中浮現台北的畫面：他的「屍體」躺在觀測站，救護車燈光閃爍。 李維忽然明白： 上層從不說事實。 他們只講故事。 而那些故事，正是低維人類一生都在聽、都在活、都在祈求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