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口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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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秋時節,夏暑的餘韻猶存,午後陽光穿透雲層灑落鎮海城中,耀眼光線經過樹梢枝葉後落下一地斑駁樹影。

  風從靈境海面吹拂進這座濱海城鎮,九幽冥海的風一路從海潮深處推至近海,原本凜冽的狂風沾染了炊煙茶香、人間煙火逐漸變得溫柔,帶著新桂餘香勾起三層高的茶樓竹簾輕搖與簷角風鈴輕響。

  鎮海城是九方靈境中由葉氏皇朝掌管的邊陲重鎮之一,每年春夏之際九幽冥海的海面風平浪靜,正是凡人出海打漁、修真者出海歷練尋寶的最佳時機,那時的城內喧囂熱鬧、摩肩擦踵;待到入秋後,海潮深處的風眼產生大大小小的風暴圈,被風推著往沿海而來,海上不再適合航行,城裡活動人數也逐漸減少,剩下那些半年不開張、開張吃半年的鋪子,日子清幽且閒適。

  茶樓二層臨窗座位上坐著一名年約十歲的女孩,一身靛青翻領窄袖,衣上繡著月白雲紋圖樣,腰系著同樣月白色澤的錦帶,腳踏玄革長靴,黑髮挑起一縷串著透明與清藍色琉璃珠編成小辮,最後長髮高束成馬尾,俐落中帶著少年人應有的俏皮感。

  身旁隨從身著墨色窄袖,腰間束以素麻,深青窄褲俐落,腳下青布靴隨風無聲,靜默低調卻隱隱散發金丹後期的威壓,讓人不免思考女孩究竟出身何等名門,竟有這般高手近身保護。

  桌上一盞清茶、一盤桂花糕,林晏微目光未落向桌面,也未看向窗外,而是側耳聆聽樓下大堂說書人的鏗鏘嗓音與那說到精采處便會響起的醒木聲。

  九幽冥海的暴風週期,閒來無事的城民們最愛的就是聚集在茶樓聽說書人的精彩故事,因此茶樓人聲鼎沸、滿樓皆是聽書的茶客,只見說書人一襲青衫、拍案有力,聲如洪鐘說起三萬年前的傳說。

  「那一役,萬妖咆哮、九幽怒濤,明曜帝君一劍斬萬妖、覆手鎮九幽!」

  「這明曜帝君當真是神仙轉世不成?」一位客人問。

  「這是自然,若非神仙轉生,帝君如何以凡軀合道、遁入天外?」說書人笑聲響亮,「可萬年前事蹟已不可考,後人只知,那柄鎮守九幽的劍,在三萬年後為一人拔起。眾人可知此人是誰?」

  「逍遙仙宗的長風劍尊!」有人喊。

  「不錯!正是他——那風眼海底的神兵,自此再現人間!」說書人醒木一拍,正式進入今日說書內容。

  「傳聞有道是『風裂幽海開劍骨,少年踏浪奪天聲。』此乃三萬年後之傳奇,正是那逍遙仙宗的長風劍尊於年少之時,孤身一人踏入九幽冥海風眼,拔出沉眠萬載之神兵利劍,從此名震四海、萬修折服。諸位客官,今日在下便與諸位細細說來——這「長風奪劍、驚絕四方」的一樁往事。」

  

  二樓臨窗處,林晏微端起杯盞抿了一口微涼的茶。

  「風裂幽海開劍骨,少年踏浪奪天聲?」她唇間輕念,聲音細不可聞。

  在足以撕裂九幽冥海的風暴時期,深入海潮深處的風眼拔出那柄鎮海神兵,這種行為確實是她那位便宜師傅會做的事情。

  有膽有謀。

  少年天驕,自此一夕成名。

  只是她聽著茶樓群眾誇耀長風劍尊英姿煥發、劍意如天風、仙姿玉貌、嫉惡如仇等等的形容與傳聞,忍不住微挑眉梢。 

  果然某些英雄人物只適合遠望而不可近觀,近觀後就會發現英俊瀟灑的長風劍尊南天亭,實則是個喜歡將道侶逗到變臉的幼稚男人,在被關在房門外後還會拿她作筏子,讓道侶不得不開門搭理他。

  而在教導徒弟方面,南天亭是標準的老爹帶孩子模式、大而化之到有點不靠譜,若非還有道侶幫忙留意帶孩子、若非她並非真的孩童,這兩年她早就讓他隨手一扔遺失在深山老林裡無數次。

  

  來到修真界兩年,是南天亭與其道侶路不離領著她從懵懵懂懂的凡人小孩走上修仙的道路。

  她曾問過南天亭為什麼這麼巧,就在荒郊野嶺、她睜眼看見這個世界的下一秒遇見他們。聞言,她那位便宜師傅一臉痞笑,卻道天機不可洩漏,只說他們命中注定是師徒。

  鼻尖是清淺的茶香,林晏微雙目沉靜,右手輕輕搓磨著左手腕上的白玉手環,那是她從前就戴在手上的飾品,在經歷醫鬧事件穿越依然牢牢戴在她左手上。

  有的時候她都不曉得到底是穿越異世讓人恐懼,或是一個生前死後都拔不下來的手環更叫人害怕。

  這一個有著缺口卻怎麼樣也拿不下來的白玉環,是否也是另一種命中注定?

  

  就在此時,一聲脆響打斷林晏微的思緒。

  一枚銅錢從窗外劃出優美弧線,安穩落入她的茶盞當中,錢幣與瓷杯相碰敲撞出輕脆聲響,茶水飛濺沾濕了盤中糕點。

  錢面舊得發亮,像是被時常被人以軟布擦拭珍惜,卻一朝被迫滾過漫長的塵世落到她面前,她低頭看了一眼,再抬頭順著銅錢來的方向望去,視線越過欄杆,落在茶樓外的街道。

  街上提著菜籃匆匆走過的老嫗、抱著「鐵口直斷」布幡打瞌睡的年輕算命師、對面店鋪吆喝著招攬客人的店小二,無論是誰,似乎都有機會將這枚銅錢從樓下拋至茶樓二層的這個位置。

  她將銅錢從茶水中拾起,一瞬間風過茶樓,簷下風鈴響起的同時她似乎也聽見銅錢發出低鳴。

  一愣,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銅錢,眼角餘光卻注意到欄杆之外,喧鬧之下,似有一道矮小的身影正拚命從暗巷跑向大街。

  定睛望去,她原以為的「一道身影」其實是一個與她差不多大的孩子揹著另一個小孩,暗巷內還有數人緊追不捨,提刀拿棍、殺氣沉沉。

  茶樓裡依舊人聲雜沓,沒有人發現這場追殺,除了她。

  林晏微握了握那枚銅錢,抿著唇角。她將茶錢放下,開口道:「庚辰,走吧,隨我去看看。」

  風從窗外灌入,吹起她的髮絲與衣角。

  她的身影與身後人一起融入光與人聲的縫隙之中。

  

  ☆

  

  李風微現在覺得腦袋無比混亂,兩天前他還是個現代社會的大學生,只是與自家表姐一起去醫院探訪友人,卻意外碰上一場蓄意謀殺的醫鬧事件。

  那把刀穿進他胸口的瞬間,他記得滿身傷痕的表姐用盡全力撲上去,壓著兇嫌腦袋用力砸在地上,那畫面至今都還印在他腦海,血腥、混亂、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吶喊。

  然後眼一閉一睜,他從文明社會倒退回古代柴房,孩童的五短身材就算了,腳踝脫臼、嗓子啞了,看過那麼多穿越小說,他還沒見過這種堪稱是天崩開局的場面。

  更糟的是,他不是一個人。

  柴房角落蜷曲著一個身體年紀比他大上幾歲的小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古人早當家的關係,他覺得眼前這個小鬼的眼神一點兒都不像小孩,而且這個小鬼見他清醒後,正以一種很複雜的眼神打量他。

  下一秒,眼前的小鬼握住他手臂將他整個人揹起,以一種不怎麼科學的方式飛簷走壁從柴房高處的窗戶逃出生天。

  

  說逃出生天好像也不太對,因為他們兩個仍處於被追殺的狀態,不曉得這些人販子到底和他們倆什麼仇什麼恨,從城內的貧民區追到人潮眾多的商業區,這些人絲毫沒有放棄的打算。

  甚至在小鬼不曉得從哪裡拿出一把劍身近乎透明的鋒利長劍殺了領頭的人後,這些人販子態度更加瘋狂,看來是起了殺人奪寶的念頭。

  而在小鬼手中長劍化為冰霜消融後,他才發現他原來以為的「古代」其實是生存難度更上一階的「修真」,一個實力至上、命如浮雲的修真世界。

  現在對他們倆而言雪上加霜的是,小鬼似乎是因為境界不夠還強行召喚長劍現世,身體受到反噬視力越來越差,這才短短幾個小時已經快要看不到路了,全靠他在背上拍著他的左肩右肩指引方向。

  小鬼身法體力比常人來得好,但連著兩天日夜奔波也很明顯即將到達極限,在暗巷奔跑時他已經能聽見在身後不遠處的叫囂與咒罵聲,完全可以預測一旦他們兩人被捉回去,等著他們的一定會是各種酷刑、生不如死。

  他緊緊抱住小鬼的肩膀,耳邊是小鬼越加粗重的呼吸聲,或許小鬼將他放下的話是可以自己脫身的。

  「莫怕。」

  出乎他意料,小鬼並沒有被毒啞,而且聲音非常清冷好聽。

  「不過是幾個不入流的傢伙,你莫害怕。」

  李風微並沒有感到被安慰,反而對小鬼的發言內心泛起濃濃無奈。

  兄弟,咱們現在一瞎一瘸,你哪來的勇氣說那票人販子是不入流的傢伙?

  興許是老天也聽不下去小鬼的猖狂言論,就在他說完話的下一刻,原本身手俐落的小鬼忽然腳下一歪,兩人措不及防一前一後朝前方栽去。

  靠——

  李風微張嘴無聲,整個人跟著小鬼從陰影裡滾了出去。

  

  這是一條有著坡度的巷弄,一腳踏空,兩具小小的身體便從幽暗的巷道滾進陽光底下。

  漫天沙塵揚起,碎光自榆樹葉間灑落,一人摔得狼狽卻仍死死護著另一人背脊,像是要將他揉進自己身體裡。

  李風微趴倒在對方懷中,背後是小鬼護著他的臂膀,前方是風聲、人聲與滿眼光亮。他一時恍惚,甚至有種兩天來的柴房囚禁與追殺逃亡不過只是大夢一場。

  下一刻,一陣叫罵聲從巷內湧出,夢醒了,現實仍舊咬著他們不放。

  他連忙從小鬼身上翻下來,卻因為雙腳腳踝脫臼只能無力地跪倒在滾燙的石板地上,瞬間,一陣鑽心的疼痛立刻從腳踝處衝上天靈蓋。他真以為他脫臼處已經痛到沒知覺了,沒想到只有更痛,沒有最痛。

  他眼眶泛淚拉起還躺倒在地上的小鬼,在小鬼預備再次揹起他時,瘋狂揮手示意小鬼別管他了。

  他們倆人能逃一個是一個。

  

  睜著半瞎的眸望著眼前小孩,模糊的視野中依然可見滿臉塵泥仍遮掩不住的俊俏面容,段然──也就是小鬼,還是沒忍住蹲下伸手捏了捏對方的臉頰。

  果然,比他預想的還要軟上幾分。

  見小孩因他動作而震驚瞪大的眼,他垂眼難得地笑了。前世有逍遙雙璧美稱的琉璃玉李風微竟也有這般驚惶失措的時候,他以為他會永遠冷靜自持、運籌帷幄。

  「小啞巴,我看不懂你想說什麼。」

  段然一句話成功讓李風微眼裡的急迫轉化成怒火,他猜測若不是自己現下全身上下真的沒一處乾淨的地方,眼前小孩怕是會一口咬上來。

  「我說了,你莫要害怕。」

  頂著李風微想咬人的目光,伸手戳了一下猶有軟肉的臉頰,他斷然起身,雙目不視於他而言並非阻礙,再一次取出存在於識海深處、他以為已經破碎消亡的本命劍──太上忘情。

  「我會護你。」




  那一日,天地靜寂。

  僅有頭頂足以碎裂天穹的恐怖雷雲,層巒疊嶂如群山壓境、鋪展至無窮無盡之遠,連日月星辰都像被抽離,只剩電光雷閃穿透虛空。

  飛升之時避不過的九九雷劫是破碎虛空前的最後一道關口,最後一場考驗,但於他而言,已是審判。

  他心魔劫未過,手中的本命劍在他睜眼的瞬間竟化做點點星芒消散,再無半點痕跡。

  可笑他一無情道劍修在面對九九雷劫時,手上竟無劍可用、無法可敵。

  他立於魔土之上,手無寸鐵身染魔燄,劍氣在指間流轉,卻遺失了應有的載體。

  劫雲已至。

  第一重雷從九天傾落而下,他試圖以劍氣為幕,卻沒想這層屏障宛若紙糊,雷劫落下劃破他的護體靈光。

  第二重雷、第三重雷幾乎同時落下,將丹田震得寸寸開裂,直刺識海與魂魄。

  他咳出一口黑血,魔氣與雷光交纏,像是連體的咒詛,難分彼此。

  第四、第五、第六重雷後他冷然地看向雷雲深處,衣袍破碎、體無完膚,英俊臉龐上好幾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下一重天雷將至,他靜靜地站著,憶起心魔劫裡最後浮現的,不是仇、不是恨,是那對從不將他當魔修的……琉璃玉與琳瑯璽。

  晦暗天色中,他卻看見魔土那端天邊出現兩抹亮色。

  「段然——躲啊!跑起來啊!」

  他在轟隆作響的雷聲裡聽見李風微的喊叫、看見林晏微試圖拔刀為他劈散雷雲的姿態。

  他不知那一刀是否真能劈開雷雲,不知那聲呼喊是現實、還是殘念。他只知道,那是他最想伸手去抓的兩道光。

  第九道雷劫將至前,他突然笑了。

  笑自己的愚蠢,太晚明白天道想讓他懂什麼,明明自己走了一條無情的道,卻偏偏……輸在心中那一點溫暖。

  他以為太上忘情是斷情絕念,如今才知,是知情不執、是念而不困。

  太上忘情,從來都不應該是無情之道。

  最後一道天雷劈下。

  天地為之一震,此方魔境從此留下一道天塹。

  段然未能飛升。

  他以魔修之軀,逆推仙門而入,卻被雷光燒滅了道基,只剩一縷不甘,在死前的瞬間,他想著破碎的本命劍、看著朝他飛奔而來的兩人。

  若是能早些時候遇見他們、若是能在他入魔前遇見的話……

  他定會……

  他這樣想著,在李風微扶住他的那一刻闔上了眼,身形逐漸化做流沙消散。

  

  然而意識卻未隨身軀一同泯滅,只感覺彷彿墜入無盡深淵,在不知飄盪多久後,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將他從原有的時間軌道中生生抽離,拖拽向另一條未曾涉足的命運長河。

  像是被從九重天闕拋落,他失重般地驟然驚醒,睜眼卻已在幼年時候的身體裡。

  下意識內觀識海,本以為識海未開,卻發現他凡人身軀裡已有識海存在,不同於前世的風平浪靜,反倒充滿暴虐肅殺的天雷、風暴,海面處處充斥著混沌漩渦,識海深處居然還有一把他以為消散了的前世本命劍。

  看著天光從柴房屋頂漏洞穿透落在黃泥地上,不遠處還有個躺在地上的小小身軀,他捂眼笑了。

  他竟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於是,他動了念想,前世選擇獨自逃跑的他,這一回想將同樣被關在柴房裡的孩子救出去。

  卻未曾想過那個孩子會是修道路上唯二待他如常人的修仙者──逍遙仙宗宗主的親傳徒弟,李風微。

  既然再次遇見了,他又怎麼捨得離、放得下?

  

  ☆

  

  一道身影沐浴著亮光而來,長靴在青石板上踏出迴響,步履沉穩、不急不躁。

  「庚辰,看來這鎮海城也不怎麼樣,對嗎?竟容許人販子光天化日下當街擄人。」

  語聲尚未落定,來人已與身旁侍從閒庭信步般走進一觸即發的衝突中央,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後。

  靛青衣袍的女孩掃了周圍匆忙而過的路人們,歪著頭一臉不解,語調輕但音量卻清楚讓街上的人都聽見,「他們今日抓的是別人家的孩子,哪天抓的就可能是自己家的孩子,怎麼就沒人願意幫上一幫呢?」

  語畢,唇角勾起幾分調侃笑意。

  這一笑帶著幾分吊兒郎當,卻又恰如其分地叫人臉上一燙。

  果不其然,數人面露尷尬,有人遲疑地停下腳步,就連不遠處茶樓也有人探頭張望,看熱鬧的目光愈來愈多。

  過於熟悉的聲音讓李風微猛然抬頭看去,那抹逆光中出現的身影叫他腦袋一呆。他的視線一路追隨那隻左手,直至看清手腕上那截帶缺口的白玉手環,淚水頃刻湧上眼眶,他咬緊下唇,死命壓住了喉頭那幾欲逸出的哭腔。

  段然則在聽見女孩聲音後愣了愣,竟不敢確認這一世與兩人相識的時間提前了這麼多。

  「哪來的小姑娘?這話是可以亂說的嗎?」其中一名凶神惡煞的壯漢開口:「這明明就是昨天在我們家偷東西的小賊,我跟幾個兄弟正要將他們送官,一不小心讓他們逃了,這才追著他們,咱可不是什麼人販子。」

  「就是、就是,那小鬼手上的劍就是他們偷來的,小姑娘可別被這兩個小賊騙了。」

  「他手上的劍偷來的?」林晏微往後一瞄段然手上的長劍,在他握劍的手腕上瞥見一道極細微的霜紋與劍身脈絡共鳴,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這柄劍與她便宜師傅的長風、不離師叔的松竹心一般,是眼前小少年融入識海的本命兵器。

  「庚辰,你說一把昨天才被偷的劍,今天就能乖乖認主,這機率有多大?」

  她語氣雲淡風輕,音量卻不低,話語落下,四周本還低語的看客紛紛停下動作,轉而竊竊私語起來。

  「哎我說,那孩子手上那把劍剛才明明發了光啊……」

  「是啊,我剛也看見了,那不是尋常兵器……」

  「說不定真是本命劍?那豈不是……他們在說謊?」

  人聲未散,林晏微笑吟吟地朝著那幾名滿臉橫肉的壯漢看去。

  「長風劍尊的長風劍我也是看過幾回的,所以我很想知道……」她歪著頭,眼裡似笑非笑,「你們是城主家臣嗎?這是城主家的劍嗎?或是這城內還有哪戶人家能擁有一把這般漂亮且與長風不相上下的神兵利器?」

  一席話說得那幾名壯漢臉色青白交錯,一時語塞。

  「啊……」跪坐在地上的李風微發出氣音,在疼痛中艱難挪動著自己的腿想往林晏微移動。

  一直留意著小孩舉動的段然見狀立刻將太上忘情收回識海,快步上前,毫不猶豫地將人從地上抱起,他抱人時動作小心翼翼,目光冷如霜雪,將風微半攏在懷中,眼底像壓著一場的風暴。

  這兩日他不是不想醫治小孩的嗓子跟脫臼處,但他們沒有時間,他也從未學習過相關醫治手段,他只怕他出手李風微的狀況會更糟糕。

  現在既然已經遇見林晏微,能說出長風劍的她也應該已經拜入逍遙仙宗門下,以她的身分背景找個大夫治療小孩的傷肯定不是難事。

  「姑娘,請您救救我弟弟。」

  段然從未這般低聲下氣地請求人,但需要幫助的是李風微,他便什麼都無所謂,「他的腳踝被折斷了,再不治療怕他以後不能走路。」

  前方,幾名滿臉橫肉的壯漢聽到後直覺不好,正想裝沒事人離開,卻被一道高階修者的威壓定在原地,他們這才注意到一直以隨從身分跟在女孩身後的黑衣人,隨即,一行幾人不動聲色交換了個眼神,其中一人袖口悄然滑出一枚漆黑的丹丸,外殼嵌著一道道細密火紋,丹丸尚未激發,已隱隱透出灼熱氣息。

  這方,林晏微沒料到姿態冷淡的小少年會忽然低下頭來,用如此懇求的語氣對她開口。

  她一時間沒說話,目光卻落在他懷中小孩紅腫發紫的腳踝上,頓了頓,走上前來,「先讓我看看傷勢。」

  怎料她才靠近就被小孩瘦弱的手抓住她左手腕,一雙明亮眼眸泛著淚水緊盯著她,這讓她有些不解,但前世處理過不少家暴或凶殺的相關事件,她知道暴力對於年幼的孩子會留下深刻陰影,因此她態度溫和,聲調放軟許多。

  「小朋友,先讓姐姐看看你痛痛的地方好嗎?」

  聽著自家表姐明明也就十歲的外表,卻還用值勤時遇到迷路孩童的態度開口,李風微笑了,眼一眨,淚水滴落在手背上,在沙塵中蜿蜒出一條白皙的道路。

  她一怔,用自己乾淨的袖子為小孩擦去臉上的淚,怎麼知道這小孩的淚越擦越多,而她越將這小孩的臉蛋抹去髒泥汙漬,心裡卻越發升起一絲說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經見過似的。

  她眉頭微皺,就見小孩唇角顫了顫,無聲開口。

  阿……姐……

  林晏微心中驀然一震,被握住的手不自覺顫抖起來。

  她前世在家族裡排行老大,底下的弟弟妹妹都喊她大姐,只有一個小表弟喊她阿姐。

  出事那天,正是小表弟撒嬌嚷著讓她帶他出門溜搭,她這才帶他出門去醫院看個朋友,怎知會……

  「……風微?」彷彿有異物哽在喉間,她反手攥住小孩的手、艱難問出這二字。

  下一瞬間,身後的空氣驟然劇動。

  轟!!!

  劇烈的爆鳴聲震得整條街巷都顫了一下,一團赤紅火光被壯漢砸來,在空中炸開的瞬間挾帶著周遭沙塵翻捲成火焰浪濤。

  伴隨著自製爆丹炸裂的聲響,丹裡的粗劣火毒與靈氣相溶,彷彿這條街上的空氣都灼燒起來,將整片視野染上刺眼的橘紅。

  林晏微瞳孔一縮,本能地抽刀將段然與李風微護在身後。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人影從她身後斜閃而出。

  一直站在林晏微身後的黑衣隨從毫無預兆地出手。

  庚辰黑衣飛揚,手掌輕抬,指尖一點,一層金色靈障悄無聲息地自空氣中浮現,將爆炸波動全數擋下。

  烈焰與火毒撲上那層靈障時,如撞上一堵無形光壁,化為無聲的火光雨,隨風墜落,無一點波及三人所在之地。

  庚辰站在火光與塵煙之後,面無表情。待火光消散,他又放下手走回林晏微身側,彷彿剛剛那一切不過是一場微風擦肩。

  

  剛才出手的瞬間,在場所有人都看見庚辰抬起的手指、迎著火光揚起的瀏海露出右上半張臉包含右眼,皆非常人的血肉之軀。

  目光再回到林晏微身上,那身靛青衣袍與月白錦帶,以及髮間串著的透明、清藍色琉璃珠,與女孩方才所說「長風劍我也是看過幾回的」。

  傀儡侍從、靛青衣袍腰系月白錦帶、清藍色琉璃珠。見多識廣的茶樓說書人立刻想到九方靈境上的另一大勢力。

  「路家、是路家人!」說書人喊了一聲,「清藍琉璃珠是路家嫡系才有資格擁有的。」

  幾名壯漢呆立原地,看著火浪無聲墜落,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有人呼吸急促,有人背脊已被冷汗浸濕,更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腳步踉蹌。

  「路家……」其中一人喉頭滾了滾,聲音顫得幾乎聽不清,「不是說只是個五靈根的小鬼?怎麼扯上了路家……?」

  「還有個不知道什麼等級的傀儡護身……」另一人低罵一聲,雙腿發軟,連逃跑的勇氣都快散了。

  他們這群人說到底也不過是半吊子修士出身,仗著些陰私手段混跡世道,哪曾真對上過九方靈境上的宗氏嫡脈?

  更何況還是路家。  

  九方路家。

  說的是逍遙仙宗宗主路不寂的「路」。

  路家本就是九方靈境的大世家,後又有路不寂、路不離先後拜入逍遙仙宗,如今已是一宗宗主與宗門砥柱,這讓路家在九方靈境中有了與葉氏皇朝分庭抗禮的資格。

  畢竟葉氏皇朝幾年前才被一歸來尋仇的帝女一劍劈開了皇宮,到現在劍氣未散,連修復都沒辦法。

  「早說她是路家人我就不動手了啊!」那人忍不住低吼,連帶著氣息都亂了起來。

  「我怎知道!誰會想到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背後跟了這麼像人的傀儡不說,還是路家嫡系!」

  其中一人已經轉身想逃,腳剛一動,卻猛地對上林晏微的眼神。

  「所以我弟弟是你們拐走的?腿也是你們打斷的?」

  女孩向前一步站在煙塵中,眼底浮現冷光,右手握著出鞘的刀,風過揚起衣袍下擺,她的聲音平靜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有能力使用這等爆裂丹,想必你們也不是尋常凡人。」林晏微聲音很輕,但在此刻可稱死寂的環境下清楚傳入每一個人的耳裡。

  茶樓的說書人與茶客們更是連眼皮都不敢眨,就怕露看了什麼精彩場面。

  「修真之人本該修道修心,可惜,你們卻連做人都做不好。」

  她持刀走近那群壯漢,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場每一個人心尖上,沉穩無聲,明明身形還未長開、與暗巷口的凶神惡煞相去甚遠,卻叫人寒毛直豎。

  其中一名壯漢忍不住低吼一聲,轉身欲逃,卻還未踏出半步,只聽一聲刀鳴破空,寒光驟過。

  那人腿下一軟,跪倒在地,眼中滿是驚恐與痛苦,「妳……妳廢了我的……氣、氣海……」

  林晏微沒有回答,腳下不停,下一刀已經劈向另一人。

  她刀法由南天亭親授了兩年,不若劍修使劍的靈動,她的刀法自有一種刀修獨有的狠絕。

  刀法不見華麗,而是每一刀都直取命門,未有虛招、不見試探,卻讓人避無可避。

  轉眼之間,幾名壯漢全被擊倒,跪伏在地,胸前腹部染上深淺不一的血痕,體內靈氣如指縫落下的流沙般散去,就連呼吸都比普通人更加困難。

  那些人癱軟在地,有的痛哭、有的罵罵咧咧,卻再無一人敢看林晏微的眼。

  她站在街中央,隨手撕下一塊壯漢的衣角擦拭刀上血跡,垂下眼收刀入鞘。

  一回頭,就看見窩在小少年懷裡的表弟兩眼發亮的崇拜表情。走上前去,她面對失而復得的至親,輕輕地勾起嘴角,揉了揉表弟的頭。

  「好髒的小狗狗,該好好刷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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