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館茶客與說書人滿眼「見到活生生英雄事蹟」的震撼情緒中,鎮海城的執法隊終於匆匆趕到,為首的正是修為達金丹期的執法隊長。
與街頭圍觀的凡人不同,這位執法隊長一眼便認出林晏微身旁傀儡的來歷。
那可是逍遙仙宗太上長老韓弈山親手煉製的傀儡之一。
據傳當年煉出了整整六十具,個個擁有金丹戰力,按天干地支命名後分配至逍遙九境各處使用,庚辰便是分至開陽峰的其中一尊。
與路家有關、又有開陽峰的傀儡隨身護衛,他們眼前這位刀法俐落、輕鬆廢了一票地痞流氓的小姑娘,肯定就是逍遙仙宗此次擇徒大典開陽峰的內定弟子。
「這位……小道友,不知可否請妳隨我們走一趟執法司,說明一下事發經過?」認出林晏微來歷後,執法隊長語氣極為客氣。
畢竟在修真界各方勢力中,「一京二宮三宗四脈」位列頂尖,逍遙仙宗便是三宗之一。他不過是附屬葉氏皇朝的修者,如何敢得罪逍遙仙宗的嫡傳?
「我弟弟們傷勢要緊,我想先送他們去醫館治療,晚一點再過去。」
雖然這群執法隊有點像英雄電影裡,總是壓軸登場的沒什麼用的警察,但林晏微的語氣依舊禮貌。在人家地盤上動了刀,自是得給地方執政者一點面子。
再怎麼說,她現在也只是煉氣六階,離「有本錢橫著走」還早得很。就算背後有個便宜師父罩著,也不是她可以恃勢妄為的理由。
對於林晏微的識大體,執法隊長也回以體面,當場表示願意隨行至醫館,再做調查。
對此,林晏微自是從善如流。
當林晏微抱著小表弟、庚辰領著半瞎的段然,與執法隊一行人走過茶樓前方的街道。
一旁破攤突然有道聲音悠悠傳來──
「天盤錯位,命運自聚。今緣既定,共入風雷。」
她腳步頓了下,下意識回頭,卻見攤上只剩寫著「鐵口直斷」四字的旗幟,她印象裡那個打著瞌睡的年輕算命師已然消失無蹤。
那瞬間,她想到那枚被投入她茶盞裡的銅錢,腳下步履朝攤子走了一步。
「小道友?」留意到她停下的步伐,執法隊長回頭詢問了句。
林晏微這才回神,轉頭就見李風微眼裡的關切,輕聲說:「我沒事。」街上人來人往不好多說,她索性轉身跟上隊伍沒再回頭。
☆
「哎呀!想不到呀!你居然看上的是這樣的人,怪不得昔日白玉京中無人能入你眼。」
破攤的視線死角處,年輕算命師一身素衣白鞋隱在陰影中,笑容慵懶眼神通透望著離去的幾人,手指一轉,一枚銅錢出現在他手裡正打著旋兒。
手中銅錢一轉,落下時恰恰穩穩停在攤上命盤圖的「震宮」,風雷交錯之處。
「棠公子啊棠公子,你還不快醒來,情字這關,可比你飛升還難哪!」
☆
送走前來了解事發經過的執法隊,他們一行三人一傀儡便在鎮海城的玉衡醫館暫時安頓下來。
葉氏皇朝本就是修真者與凡人混居的地界,鎮海城中醫館多由修真者開設,館中不僅備有凡人所用的草藥,亦存有以靈草煉製的丹藥。後者對尋常外傷幾近神效,只要出得起靈石便能輕鬆買到。
林晏微在被南天亭趕出門前,便宜師父塞了一只空間儲物囊與一袋中低階靈石給她,這筆資源足以支撐她獨自遊歷一年半載,買幾顆丹藥對她來說自然不算負擔。
醫館後院,三人梳洗過後各分到一間房休息,做為唯一身強體健的人類小孩,林晏微此時在李風微床邊坐著,看著被安大夫勒令在床靜養三天的小表弟。
李風微的嗓子與腳踝在丹藥外敷內服的作用下已痊癒七八成。安大夫擔心他年紀尚小、骨頭柔軟,癒合速度較慢,這才叮囑他別亂動亂跑。
倒是段然,因為兩度強行喚出尚無法自主掌控的本命劍,遭受靈力反噬的程度比預期更嚴重。據安大夫診斷,至少得當兩個多月的睜眼瞎。
不過段然本人聽罷卻神色鎮定、毫無驚慌,反倒是李風微眉頭皺得幾乎能夾死蚊子。
「怪不得我沒第一時間認出你……」林晏微看著終於刷洗乾淨的小表弟,笑出聲來,「小風微,你現在可比你小時候瘦多了。」
她記得李風微從小就是胃口極好、來者不拒的小孩,也因此六歲的時候白白胖胖像個糯米糰子。要不是他在高中時猛然抽高,因為生長痛一度導致食欲不振,也許到現在還是大白胖子的形象。
後來高了,也瘦了,李風微發現自己瘦下來的模樣格外好看,從此主動控制飲食與運動。
再之後,他就成了高中與大學裡的風雲人物,學神兼校草的存在。
「明明我小時候胖也有一部分是妳餵投的成果。」李風微小聲反駁,看著眼前年僅十歲的阿姐感覺也很奇妙。
畢竟前世他倆年齡差了一輪,他六歲第一次見到阿姐時還錯喊成阿姨,十八歲的阿姐當時發黑的臉色至今他依舊記得。
而現在,六歲的他面前是十歲的阿姐。
一個已經踏上修道之路、能提刀護人的阿姐了。
李風微咬著嘴唇,瞥了眼自己還包著藥膏的腳踝,悶悶地開口:「阿姐,我是不是變成妳的拖油瓶了?」
「嗯?」林晏微挑眉。
「他們……就是那一群拐子說我是五靈根,五靈根在修真界就是很廢的靈根啊!」
林晏微沒說話,反倒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五靈根又怎麼樣?廢的不是靈根,是你自我放棄的心。」
「臭小孩,你知道我有多慶幸自己剛才多管了這一樁閒事嗎?你是我失而復得的珍寶。」女孩抵著他的額頭,用僅只兩人之間聽得見的音量說道:「想想你當時在醫院挺身而出的勇敢與果決,雖然你輸在身手差,但你的勇氣足以讓人稱揚讚嘆。」
李風微看著她,有那麼一瞬間,他突然覺得,無論這裡是哪裡,他都可以學、可以追趕上她,只要她還會這樣看著他。
「五靈根並非廢物靈根,權看修道之人如何運用。」
房門旁,現在已經全瞎的段然一手扶牆、一手敲了敲半敞的房門。
見他出現,林晏微三步併作兩步上前攙扶他,還提醒他腳下有門檻,「你怎麼出來了?不讓庚辰帶著你?」
「我能走,沒必要讓他帶。」段然說得雲淡風輕,卻順從地讓女孩領著他進屋,「安大夫說我復明前不能修煉,一人在房裡無事可做,很無趣。」
「我以前……見過一個人,修的就是五靈根。」在凳子上坐定,段然接續進門前的話題。
林晏微看了他一眼,挑起一邊眉梢;李風微則抬起頭,眼神發亮:「真的嗎?」
段然點了點頭,像是陷入一點回憶:「那人不走尋常人修練那套。他曾說靈根是靈氣分類的方式,施法則靠思路、結構、推理……什麼的。」
他停了停,又補了句:「我聽不太懂,他也沒特別解釋,只說他的法術是用『規則』、『分析排列』再『組合發動』。」
「所以?」李風微問。
「所以那人並非全靠運轉靈氣修煉,是靠腦子靈活運用,引天地靈氣反哺自身。」段然皺著眉,似乎絞盡腦汁回憶當初那人說的話,「五靈根靈氣雜,但他說靈氣雜就代表可以跑多種結構,比那些單一靈根的人還好用。」
這是他能說的全部。他並非法修,不懂那套東西;但他記得前世的李風微曾經這麼說過。
李風微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自己的掌心,把那幾個詞在心裡反覆念了一次:規則、排列、組合。
好像有點兒道理,但不是很懂。
見床榻上的幼童因他的話語陷入沉思當中,床邊的林晏微挑起一邊眉梢看向坐在凳上的段然。
她雙手環胸,右手食指緩緩點著手臂,一雙鳳眼如刀刃出鞘般,一寸寸毫不掩飾、審視著略矮她一些的男孩。她知道對方五感敏銳,縱然現在雙目不視,也依然會感覺到她的目光。
她對段然年紀輕輕便擁有本命劍並不意外,每個人都有可能遇上屬於自己的奇遇;對他願意出手救下風微,她也是真心感激。
可現在,段然說出的這些話準確得過分,幾乎像是知道風微需要什麼般,將那條路精準地指了出來。在她的經驗裡,凡事若過於巧合,往往就不是巧合,而是人為。尤其當這件事牽涉到她最在意的人時,她更不可能輕易放下戒心。
而出乎她意料的,眼前這個睜眼瞎的孩子像是從未感知到她目光似的,雙手安放膝上。在她眉頭皺起時,一雙還未長開的漂亮鳳眼此刻終於像是感受到她的不解,微微睜圓了一點,朝她歪頭露出一抹疑惑的神情。
突然見到外表冷漠的漂亮小孩露出這樣的表情,林晏微沉默幾秒,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上輩子的職業病發作,才會看誰都是潛在的犯罪者。
黑暗的視線中,感覺到那股銳氣逼人的目光和緩下來,段然暗自鬆了一口氣。
他當然知道。
畢竟那眼神當真落得太重了,即便不帶敵意與殺意,卻仍是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感覺。
他記得前世某回相處中,李風微曾笑著對他說:「我阿姐喔!直覺跟猛獸一樣準。你要是別有用心,或是有什麼不好的心思都別想瞞過她。」
「她不會拆穿你,但你會發現她永遠不會再把你當成自己人了。」
開朗青年說這話時帶著點無奈,似乎正是因為如此,他們一直都是兩人行動,鮮少遇到能真正走進林晏微小圈圈內的人。
那段話,段然記住了。
所以在察覺林晏微目光時,他及時收斂起那一瞬間差點流露出的胸有成竹與自信,他知道這種時候,哪怕是一點點多餘的姿態,都可能被她看作別有居心。
他不敢賭。
不能賭。
這一世能與他們在微末時重逢,本就是逆天奪命的僥倖,他絕不會在此時讓任何一絲一毫的懷疑在林晏微心中扎根。
「阿姐,我們這樣會不會耽誤到妳原定的行程?」
從思緒裡回神,李風微就見自家阿姐上下打量著他新認識的小夥伴。怕阿姐過於銳利的眼神將人嚇跑,他連忙出聲打破這沉凝的氣氛。
聞聲,林晏微收回發散的想法,撫了撫小表弟現在半長不短的頭髮,說:「不耽誤,離九方靈境的啟靈宴還有三個多月時間,我原本預備在葉氏皇朝掌管的深鳴潮域遊歷,等日子近了再前往鴻潮臺參加逍遙仙宗的宗門選拔,現在不過是將遊歷的計劃改陪你們養傷。」
「多想什麼了!」見他露出愧疚表情,她毫不客氣伸手捏上他的臉。
「就算沒有遇見你們,我這幾天也準備在鎮海域找地方住上一段時日。剛突破煉氣六階,我需要穩固修為。」
「姑娘還未入逍遙仙宗?」這會兒是段然驚訝了。
「是,我還未入宗門,前兩年與師傅在蒼梧山裡修煉,今年鴻潮臺開啟靈宴,九方靈境大大小小的宗門都會前去擇徒,也包含逍遙仙宗。」
林晏微看了眼段然,視線最終落到李風微身上。
「我師傅說,若想成為逍遙仙宗弟子,就一定要親身走完那千步問心階,才有踏入宗門的資格。」
「問心階?」李風微歪著頭,一臉疑惑。聽起來就是玄之又玄,的的確確是修真小說裡會出現的場景了。
下一秒,他才突然意識到,他在這個世界醒來只有兩天,而且兩天時間都用在逃命上,根本沒有時間理解這個陌生而廣闊的異世界。
而現在,他面前就有個可以帶他了解修真界的人。
「阿姐,妳能不能多講一點這兩年跟師父遊歷和學習的事,我想聽呀!」他擠眉弄眼,仗著段然眼瞎,明目張膽地讓林晏微給他說說修真界的常識。
林晏微沉默幾秒後,看向段然問:「你也想聽,或是我先送你回房休息?」
對於她看不透的這個小孩,她將選擇權交託在對方手上。或許多給他一點選擇的餘地,狐狸尾巴自然而然就冒出來也說不定。
「晏姐說,我便聽。」
方才才裝完無辜的段然,此刻已經把前世劍修的高冷與自尊暫時放下,打蛇隨棍上,順勢將稱呼從「姑娘」改為更親密的「晏姐」。
如果林晏微喜歡漂亮小孩,他也不是不能維持她喜歡的樣子。
被發現喜歡「漂亮小孩」的當事者唇角一抽,沒開口糾正稱呼就算默認了段然這聲「晏姐」。
若確認了段然不是別有居心,反正她養一個弟弟也是養,多養一個也不是不可以。
知道小表弟平常看書的種類雜,修真類小說涉獵也不少,林晏微便將基本的靈根系統簡單帶過,重點講解了修真界中「一京二宮三宗四脈」十大勢力的基礎制度,還有低階、中階與高階靈境的劃分,以及靈舟來往的方式與規則。
因他們現在正身處九方靈境,她索性將從南天亭那兒聽來的本地勢力分佈與各家八卦也一併搬了出來,連哪家世家和哪門宗主私交密切、哪家天驕瘋狂追求哪門女修、哪座靈山近年鬧鬼都沒放過。
李風微前頭聽得頭昏眼花,撐著臉的手都快滑了下來;後面一說到關於各類愛恨情仇的八卦,眼睛一亮精神立刻就來了。
段然則始終坐得筆挺、面無表情,只有那根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蓋,像是無聊在打發時間,又像是在默默記住每一件他認為重要的事。
「然後是三個月後的啟靈宴,這是九方靈境一大盛事,畢竟舉辦啟靈宴的目的便是為各宗門公開招新。」
林晏微起身從桌上為自己倒了一杯水,潤了潤喉後繼續說:「啟靈宴一般而言是十年一辦,地點固定在葉朝的鴻潮臺,參加啟靈的年紀從五歲到十八歲都有,屆時九方靈境數得上號的世家與宗門皆會前往,也有其他靈境的人會跨境而來,畢竟這啟靈宴上也有逍遙仙宗的長老前往。」
「不過據說逍遙仙宗很多年沒在啟靈宴上擇徒了。」
「那阿姐妳……」李風微皺起眉頭看著以平淡表情說出這句話的林晏微。
沒想自家阿姐擺一擺手,道:「沒事兒,我便宜師傅說前幾屆宗門沒在啟靈宴擇徒,是因為逍遙九境各境長老忙煉器的、忙丹藥研究的、忙著整頓宗門事務的……」說到這裡,她像是想到什麼,朝天翻了個白眼,「還有專注在兩人世界的,都沒人想帶孩子。」
沒想過會聽到這麼樸華無實的不收徒理由,段然和李風微一時間沉默了。
李風微默默消化了這些資訊,然後小聲問:「那妳那位便宜師傅……是忙哪一種?」
「忙兩人世界。」林晏微回得乾脆,還順手拿走了小表弟手裡那顆還沒吃的蜜棗。
李風微「啊——」了一聲,想搶也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顆蜜棗進了阿姐嘴裡。
段然垂下眼,沒出聲。
前世他聽過不少修真界的傳言,逍遙仙宗素來神秘,無論是內門或外門弟子都極少。那時他以為,是因為仙宗門檻極高,非天資極佳不能入。
他從沒想過,竟然只是因為……沒人想帶孩子。
☆
最後是安大夫令人送來晚膳,才讓林晏微臨時開設的「常識小學堂」下了課,畢竟李風微現在只是個普通的六歲小孩,吃完飯、休息一下就該乖乖睡覺了。
飯後小半時辰,月牙初昇,李風微只能坐在床上一臉不情願地目送林晏微與段然離開。
「阿姐,我覺得我像個只能躺在床上的鹹魚,都要曬乾了。」
面對小表弟的抱怨,林晏微摸了摸他的頭,笑說:「這面曬乾了沒關係,你翻過去趴著,換一面曬曬。」
「安大夫說你至少三天不能下床,這三天就乖乖當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小姐,知道嗎?」
最後三字她邊說邊加重語氣,順手壓了壓小孩的腦袋,就怕他下一刻真的跳下床在房裡瘋跑兩圈。
「那阿姐明天早點兒來呀!我還想聽妳說故事。」他將被子拉到胸口,模樣乖巧。
兩人離開後,李風微思索起稍早段然提過的五靈根特殊修習之法。作為前世的數學系學神,大腦立刻開始推論運轉,只是這兩日的經歷對他這具尚未修行過的凡人身體來說實在太過疲累,沒過多久,腦袋便開始混沌,最後悄然進入休眠狀態。
另一邊,林晏微並未攙扶段然回屋,而是跟在他身旁看他扶著牆慢慢走回去。
她感覺得到段然身上的血氣,但讓她在意的是,他的氣息是清正的,不同於她前世接觸過的殺人犯,或是今生與南天亭遊歷時見過的那些以人血修行的邪修。
「你殺過人。」當離開李風微房間有段距離後,林晏微開口,語調平靜,「不是今時今地,所殺也不只有一人。」
此話一出,整條長廊的氣氛瞬間沉寂下來,良久,段然轉身看往林晏微的方向,態度冷靜聲音極輕,「晏姐,我非濫殺之人。」
又是一段長久的沉默後,他才再次開口:「那是……」他張嘴卻說不出口,他們相處的時間太短,拿捏不住林晏微對他的想法,他暫時還無法向眼前人坦承更多。
「總之,今後不會了。」他說。
無論是修魔,或是修無情道,都不會了。
林晏微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段然選擇對她坦白這些,卻又小心地將話說到邊緣,不跨越那條線。她察覺了卻未追問,只在心中將這份警覺收好。
「你這樣說了,我就暫且相信你。」她終於開口,「希望你不會讓風微對你失望。」
說罷,她上前一步為他推開房門,「早些休息。」
她不是全然信他,但她看得出李風微對段然的依賴,而這份依賴,是她這個阿姐不願讓小表弟失去的。若那份信任有朝一日落空,李風微會傷得很深。
「晏姐。」段然聲音極輕,扶著門框的手微微收緊。
她正準備轉身離去,那一句便在此時落下。
「妳於風微而言,如赤燭照南離;於我,亦是如此。」
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句文縐縐的比喻,等林晏微腦中轉了一圈,才意會過來赤燭、南離皆象徵日照與光明。
此時段然房門已經輕聲關上。
望著緊閉的門板,外表僅有十歲的女孩沉默片刻,最後眯起了眼。
這個漂亮小孩這是在用糖衣砲彈消融她對他的警戒心?
☆
玉衡醫館的某處小樓上,安大夫面前坐著一男一女,長廊上林晏微與段然的互動透過敞開的窗扉被三人盡收眼底。
「寶貝兒,你說那女娃娃就是天命司那個觀天象的傢伙『看』見的大氣運者?」女子——葉霜遲倚靠在身旁人肩頭,右手搭上他的另一邊肩膀,以一個近乎貼在他耳畔開口的方式詢問,「我怎麼看覺得『大氣運』是唬人的,但這女娃娃跟不能走的那小娃娃確實都是有大福報和大功德在身,這才幾歲呢?該不是娘胎裡帶來的?」
「福報與功德不會無緣無故降臨,自有因果可循。」
霽然聲音輕淡如風雪初融,語氣溫柔不著痕跡,眼神卻像是在水面上輕輕擲了一顆石子,激起一圈圈興味未明的漣漪。
「妳若覺得大氣運是唬人的,莫不是……心裡也起了些興致?」他語尾微頓,輕輕側眸看了她一眼,像是曉得她早就樂在其中,
「沒法子呀,誰叫那是阿亭預備要收入開陽峰的弟子,我總得下來瞧瞧這苗子好不好養~」葉霜遲說著輕輕打了個哈欠,靠在霽然肩上像貓兒曬日頭,眼神卻閃著光。
「不過我覺得那瞎眼的小娃娃也挺有趣,要不……現下直接拐回去給不離師侄做個伴?」她說得輕巧,一副隨口玩笑的模樣,左手卻在劍鞘上緩緩摩挲,彷彿下一刻就要動手。
「葉師叔,切莫衝動。」見場面逐漸朝失控的方向傾斜而去,靜默品茗的安大夫總算開口勸阻,「好苗子終需風雨歷練才能開出美麗花朵,不如由這些孩子自己向前走、自己選擇。」
「呀!」葉霜遲將視線轉回,語氣彷彿忽然想起什麼,「你家的小ㄚ頭是不是這次也要參加啟靈宴了?」
安大夫聞言只是笑了笑,並未接話。
「行呀!你們都準備擇徒了,這九境終於也要開始熱鬧了呀!」慵懶嫵媚的女子從霽然肩上起身,衣袂微動,似要就此啟程,「那寶貝兒,我們去鴻潮臺逛逛先。」
「葉師叔。」安大夫再度喚住她,溫和笑容中有一些無奈,「您逛逛可以,但請別再一劍劈開什麼葉朝的皇苑、別莊等等的處所。」
上一回葉朝被劈皇宮自知理虧沒敢追究,這再被劈個什麼其他地方可能真要上逍遙仙宗來哭訴了。
聞言,女子擺了擺手,道:「行行行,屁點大事,不寂都沒開口了你擔心成這樣。」
她輕哼一聲,彷彿劈個皇宮不過是順手捅了個窗紙那麼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