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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口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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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微,可是要出門?」

  這日,穿著尋常布衣的林晏微才要跨出玉衡醫館便被安大夫喊住,聞言,她停下正要跨出醫館大門的腳,回頭看著一身青衣茶色眼眸的溫柔大夫。

  「安叔,怎麼了嗎?」她問。

  這三個月相處以來,三人對安瀾的稱呼已經從「安大夫」改為「安叔」,偶爾李風微還會不小心喊成「爹」,這讓安瀾不免對這個年紀最小的孩子多幾分看顧。

  「拐賣孩童這件事妳莫要再介入。」安瀾和聲說道:「雖說拐子僅有練氣修為,但被綁的皆是有靈根的孩童,此事背後或有高階修士與宗門把持。」

  「能力未及,不可魯莽。」他搖了搖頭,又笑道:「妳師傅讓妳收收心,好好思考怎麼成為第一個走完千步問心階的新進弟子,畢竟有實力後才有底氣追查妳欲追求的真相。」

  「我師傅托您傳話嗎?」林晏微低頭望著自己不大的掌心,嘆了口氣,明白安瀾說的才是對的,畢竟她現在只是個孩子,修道之途才開始,將底子打好才是重中之重。

  「既然我師傅托您傳話,那安叔應當便是逍遙九境的玉衡院主——安瀾醫君囉?」她眨眨眼,笑了,「安叔確實同師傅說的特別特別溫柔。」  

  被認出真實身份的安瀾同樣溫和笑著,「四師兄應該會同妳說我是沒脾氣的軟泥巴,難為妳美化成這般說法。」

  望著女孩未長開的臉龐已然可見往後的豔麗與凜然,平時鮮少展現的笑容此刻在他面前顯露,也不曉得在未來會遇到怎麼樣的天之驕子才配得上女孩呢?

  雖然曉得若走刀修劍修一途很大機率未來是孤身一人,但他們宗門裡開陽峰上反而各個都有道侶,他不免提早了許多開始思慮起這個問題。

  這大約是有了可愛女兒的老爹都會擔心的事情吧!

  「既然知道我是誰,便改口喚我師叔吧!」他道:「過幾天我與庚辰帶你們一同從鎮海城前往鴻潮臺,抵達鴻潮臺後的路,便要你們自己去走了,依門規我與庚辰都無法再提供幫助。」

  「好的,安師叔放心,我會照顧好段然與風微。」林晏微聽罷,笑意未減,又道:「鎮海城的事我會依師叔叮囑,不再探聽消息了。」

  她話雖如此,目光卻落向院外街口,恰好瞥到不遠處正有兩名孩童經過,一人約莫五歲,手裡攥著糖人,另一人年紀略長,背著竹簍護著弟弟行路。他們穿著尋常,動作也和其他市井孩童無異,只是那哥哥時不時回頭張望的眼神裡,有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戒備與警覺。

  她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情緒,沒再說話。

  「晏微。」安瀾緩緩開口,語氣輕柔如清風拂過藥田,「我知妳不是輕易能放下的性子。但有時候,妳需先護好自己方能守護他人。」

  「如同醫者在戰場上,也是先顧及自身安全才能拯救更多的傷患;即便妳將來會長成參天大樹,現在也仍只是小幼苗,該做的便是好好吸收養分與陽光,外頭的風雨自有長輩為你們擔著。」

  這一席話,不若南天亭總是吊兒郎當的態度,有如親爹一樣的關懷穩穩落在林晏微心裡。她低頭輕應一聲,終於放棄出門,轉身走往醫館後院的住所。

  身後,安瀾目送她遠去的身影,走往館內旁廳,從袖中摸出一枚刻有自毀法陣的一次性玉簡。

  他將神識探入其中,指尖微動,沉聲道:「送往葉朝境內的那批靈骨孩童,其中一人身上有淨魂印,屬強行剝離魂魄痕跡。此事與鎮海城日前拐賣案相關,或與魔道『絳幽閣』接洽之事有關。請玄戈堂查實來源,此事已非凡俗所能涉。」

  語畢,手上的極密玉簡一閃即碎化成點點星芒消散。

  他垂眸輕歎,喃喃自語:「願孩子們走得遠,也走得平安……」

  

  ☆

  

  出發這一日天高雲淡。

  晨光破曉,海上薄霧尚未完全散去,鎮海城東的港口邊已隱隱傳來靈舟靠岸產生的靈陣震鳴。

  林晏微站在醫館小樓的天台,一手扶著朱漆欄杆,目光遠眺那片朝陽映照下耀金泛白的靈境海面。

  她綁起的高馬尾在風中飄揚,靛青翻領窄袖的衣袍勾勒出挺拔而輕盈的身形,頭上的琉璃珠串在晨曦下閃著光芒,彷彿將這漫天澄澈的藍濃縮在一顆小小的琉璃珠中。

  今日是九幽冥海難得少有風暴圈的日子,長年靠著這片海吃喝討生活的人們早算好了天候,預備這一兩日自鎮海城啟航前往鴻潮臺。

  「……是真的要走上這一條路了。」下意識摩挲著左腕的白玉手環,她似自語,卻又像在跟某個對象對話。

  這一條逆天修行的漫長仙途。

  兩年前她穿越以來,前方一直是南天亭與路不離引領、牽著她的手走,而今日開始,是她要憑藉自己的能力從鴻潮臺走進逍遙仙宗宗門才能再與他們相聚。

  這座有著九幽冥海特殊風暴季節的城邑,下一回再來時或許會是許久之後。

  她闔上眼,靜靜立在晨光與風中。

  風從九幽冥海深處而來,翻越海岸山巒,穿過港口的靈舟與道修,越過醫館的白牆青瓦,落在她肩頭。

  那不是尋常晨風,她感覺得到那風裡藏著一絲極細的震動,像是來自遙遠海底的低鳴。

  風拂過她的指尖,也掠過她左腕上的白玉手環。

  就在那一瞬,掌心微燙,一縷細微電芒從內府掠出,沿脈絡逆流入丹田。雷息與風息相觸之際,她彷彿聽見耳際傳來一聲細不可聞的低鳴,像從體內響起的迴聲。

  她的神識像是被那道風輕輕拉扯著,越過城牆與海岸觸及到更遠的地方。

  如夢似幻中,她彷彿看到那藏於海底的風眼之內,有一道無形風柱貫穿天地,將海嘯、電光、暗流與寂靜全部攪碎又重構。

  那一刻,她心頭浮起一個念頭,清晰卻難以言說。

  風,至柔亦至剛。

  無形無相,卻能粉碎萬物。

  她心頭迷障在那一瞬間彷彿也被吹開,她睜開眼,眼中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篤定。

  修行之路不是仰賴誰牽著走的路,是她自己與這天地交手、交心的開始。

  風再度撫過她髮間,她低聲開口,如答一聲無聲之問:

  「我能。」

  能在這條路上走的穩穩當當,待回首來路時,初心不負。

    

  ☆

  

  人聲鼎沸中,霽然似隨意立於望潮臺的石欄之旁,一手持扇,目光淡漠,像是聽著葉霜遲在他耳邊調侃,也像什麼都沒聽進去。

  忽有一縷氣息自東南方向而來,極淡、極輕,若非他心神長年沉於命紋之道,只怕也無法察覺其異。

  那氣息雖無實質波動,卻在觸及他識海的一瞬,於最深處某道靈紋之上輕輕一振。

  風與雷——

  不是法修鼓動而生的靈氣洄流,也非天地自然之變,而是命脈初啟時,與某處「源頭」產生的共鳴。

  霽然目光微頓,手中摺扇輕點石欄,喃喃道:「命數……被推動了。」

     

  ☆  

  

  鴻潮臺的啟靈宴將於月末展開。從鎮海城啟程前往鴻潮臺需時五日,沿途會經過靈潮域與風眠渡兩地,皆為修士雲集之所,多數宗門與世家弟子皆在這兩處登舟,舟上舟下難免人多紛擾。

  作為玉衡院主,安瀾本便擁有一艘靈舟,平時用於行醫出診、往返靈境,此次前往鴻潮臺自然不需與他人共乘渡舟。

  四人一傀儡抵達城東一處僻港口時,只見一艘舟體玉白、舟首形似杏葉綻開的三層靈舟泊於岸側,靜然無聲。

  李風微靠近了看,見那白玉舟身光澤內斂,然細看之下,卻有縷縷金紋浮動,那些紋路如同隱隱呼吸般脈動,在他目光觸及之處緩緩閃爍明滅。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色,方欲開口,便聽得安瀾在一旁溫聲道:「這舟名為杏風舟,出自宗內天璣閣長老之手,舟身的靈紋則是瑤光塔塔主,我那位小師姐所繪,雋刻七層法陣,三層防護、一層隱匿、兩層加速,以及一層輕身陣法,行舟之時可自動應變風海靈潮,不受干擾。」

  「七層陣法!太厲害了!」李風微一雙眼睛瞪的老大,在他看來這就是將理論運用到實際上的最佳典範,他邊觀察每一道法陣的靈紋走向邊念著只有自己才聽得懂的話語。

  「不曉得這有沒有固定運算邏輯……算不算是同時跑七層運算?不對!這能一直運行的話動力怎麼來的?永動機應該只存在理論裡吧!」

  他竟一邊觀察每一道靈紋的流轉,一邊低聲自語起來,像是完全進入某種沉浸運算的狀態,語速飛快、眼睛發亮,連安瀾在他身旁蹲下都渾然未覺。

  「不知道有沒有模型可以看到法陣運作是什麼效果?還是可以拆下來看看……」

  雙眼已經復明的段然掃了他一眼,有些頭痛地轉過頭去,憶及前世偶爾幾次在上古秘境中相遇,他也總對著各種上古殘陣兩眼放光、精心繪製下來,甚至大膽嘗試補齊上古傳送陣缺漏的靈紋線條。

  林晏微則笑得肩膀微抖,想起當小表弟學會使用螺絲起子後拆卸的各種電子用品,包含但不限有電話、電視、電腦主機、放映機、高級音響等等。

  現在到了修真世界,似乎可以被拆開的東西又更多更豐富了。

  「風微,你看著這些靈紋可會頭暈?」安瀾問。

  李風微聞言一臉疑惑轉頭看著身旁蹲著的醫君,「我不暈呀!阿姐、段然,你們暈嗎?」然後得到了另外兩人有志一同地搖頭回應。

  這會兒倒是安瀾愣怔了。

  就在李風微興致勃勃準備靠得更近時,原本空無一物的甲板忽然泛起一陣靈光。

  光芒之中浮現出一道人影,那是一名身形修長的白衣青年,氣息極淡,神情淡漠,一步踏出時竟無聲無息,彷彿整個人是由舟身靈力自動凝塑而出。

  青年垂眸掃過站在舟側躍躍欲試的小孩,聲音冷靜得近乎毫無情感波動,卻清晰傳入眾人耳中:「請勿擅自靠近法陣靈紋區域。未經靈力輸入者操控,將有二十三種可能性觸發局部陣法反噬。」

  李風微正觀察得入神,忽聞此言一愣,下意識後退半步,轉頭看向安瀾,「安叔……這是靈舟的器靈嗎?」

  安瀾輕笑道:「他並非器靈,是傀儡。名為乙巳,乃是靈舟的駕駛傀儡,平時奉我之令操控此舟航行。性子拘謹些,不要介意。」

  乙巳聽罷,只是低頭對安瀾一拜:「醫君已至,杏風舟準備就緒,可啟行。」

  「嗯。」安瀾點點頭,又轉向三人,「走吧,帶你們看看靈舟內構造,這幾日行舟也好各自安排。」

  身為開陽峰傀儡的庚辰跟隨在幾人之後上船,峰主的命令是讓他在林晏微抵達鴻潮臺前守護她,而這個命令僅餘最後五日。




  杏風舟為三層靈舟,內部空間極致壓縮與延展,舟艙布局井然有序,活動空間遠比在岸上看到的大得多。

  一樓為靈舟主控與公共起居區,設有靈陣控台、休憩席榻與靈灶,四周皆以白玉為牆,鑲嵌著基礎的靈紋陣法作為穩定空間與隔絕噪音之用,舟壁可見點點流光運轉。

  二樓為靜室、修煉室與普通艙房所在,共有四間艙房、兩間靜室,以及六間繪有小型聚靈法陣的修練室。

  三樓則為觀景臺與開放式天台,專供眺望風海靈潮之用,頂部靈罩可視需要啟閉,夜間亦可於此觀星觀氣。

  李風微進主控室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靈陣控台前,手還沒碰到靈陣台便聽見乙巳平靜的聲音再度響起:「靈陣台僅限舟主與主舵手操控,請勿干擾。」

  「……我就看看。」他縮回手,小聲嘟囔著。

  林晏微看他模樣笑得幾乎彎腰,段然則站在不遠處無奈地看著好奇心過剩的小孩。

  「乙巳,既然風微對法陣有興趣,我記得夢殊師姐曾給你幾本入門初階的法陣書,你暫借風微看看吧!」就像面對自家的孩子一般,安瀾捨不得見小孩眼中的失落,轉頭對他說:「看了若有不解之處可詢問乙巳,或是往後入了逍遙仙宗也可請教搖光塔的師兄姐。」

  那一瞬間,李風微的雙眼閃閃發亮,點頭如搗蒜,「謝謝安叔!我一定會拚了命的也要通過逍遙仙宗的入門試!」

  「那我便在宗門等你了。」安瀾笑得溫柔。

  「乙巳,該出航了。」

  乙巳領令,修長指節輕點靈陣台的靈紋,隨著一聲細微靈鳴響起,整艘靈舟緩緩啟動。

  金紋隨陣法流轉微光,舟首調轉,白玉舟身輕巧離岸。

  靈舟如輕羽般滑過海面,舟尾猶如曉風掠水,在海面劃出一道道漣漪,整艘杏風舟緩緩駛入九幽冥海的晨光之中。

     

  ☆  

  

  航行的第四日早晨,曦光斜灑入雲層與海潮交界,杏風舟已穿越風眠渡海域,預計最遲明日午後便會抵達鴻潮臺。

  不同於一般渡舟需停泊靈潮域與風眠渡,他們的航程較載客渡舟相比縮短了足足半日時間。

  這幾日林晏微除了確認小表弟沒有拆除靈舟上的用品外、雷打不動每日一個時辰練刀以及吃飯睡覺,剩餘時間都在修練室裡打坐修練。

  段然因境界未達築基無法隨意召喚本命劍,多數時候也待在修練室裡。

  但讓安瀾稍感意外的是,看著冷淡寡言連自己眼盲都無甚在意的小少年,居然主動來詢問了不少基礎草藥的應用與跌打損傷的處理方式。

  更令人驚訝的是,他的理解力極快,不但能迅速記下藥性搭配,還能舉一反三,反問出幾種變通與替代法。

  若不是段然決意走劍修之路,安瀾幾乎想將這孩子納入玉衡院門下好生教導。

  而前兩日瘋狂纏著乙巳詢問法陣書內容的小孩兒,今日倒是安靜許多,或許是看了書後發現陣法實非想像中有趣,或許是孩子心性轉了個念頭,他倒也沒多想。

  畢竟六歲孩童心志未定,正處於看任何事都感興趣的年紀。

  對此,家中也有六歲孩兒的安瀾非常能夠理解。

  

  早晨旭日初昇之際,甲板上便已傳來劍風破空之聲。

  段然練完一套劍勢,氣息微喘、汗濕衣襟卻神色不改。

  他手中所持並非自己的本命劍太上忘情,而是林晏微借出的窄刃鐵劍,劍身輕巧,大小正好配合他此刻的年幼身形。

  幸好太上忘情雖是靈劍,卻非難伺候的脾氣,並未對他借劍有過多排斥,否則段然只能等到築基後才能再握劍練招。

  練完劍後他走回船艙,打算先做梳洗再去靜室打坐。

  而在推開艙門的那一瞬他腳步微頓,察覺房內傳來一道極淺的呼吸聲。

  艙門半開後,果然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在他床榻上睡得東倒西歪,四肢舒展如大字形,絲毫沒有意識到房間的主人已經回來。

  段然走近兩步,拾起掉落在床沿的幾頁法陣筆記冊,翻了翻確定沒折角後收好,順手將床邊摺好的被單輕輕攤開,覆在小孩肚子上。

  他的動作熟練不帶聲響,轉身取一套乾淨衣物,推門就去了盥洗間。

  待他沖洗完回到房內,床榻上的李風微依然沉沉睡著,整個人縮在被單裡,呼吸細長,像是陷入極深的夢境之中。

  他本想伸手將小孩輕輕拍醒,卻在手指剛觸碰到小孩掌心時,被他突如其來的力道攫住手腕。

  李風微睡得迷糊,卻下意識將他拉近,想埋入他的懷裡。

  這個動作的養成已非一日兩日之事,從他們在玉衡醫館住下的第一日,那天夜裡李風微從惡夢當中哭鬧著醒來後,往後的每一晚都是當時瞎眼的他讓小孩抱著入睡,宛若他安穩夢境的守護者。

  暗嘆口氣,他眼簾低垂,任由小孩的力道將他帶至床榻上,見他睡夢中仍舊自動地將腦袋枕在他的肩窩,心跳呼吸清淺熟悉,讓他生不出一絲戒備。

  他乾脆沒再動,閉上眼,陪著小孩一同睡上片刻的回籠覺。

  

  意識不過剎那恍惚,他卻感覺周身氣息一變。

  驀然睜眼,周圍不是艙房,也不是他熟悉修真界的山川洞府,而是一處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腳下是鋼骨結構的高樓天台,頭上是深沉無星的夜空,冷冽的金屬線條在低飽和的奇異燈火下泛著幽光。遠處樓高萬丈層層疊疊,直插天際,空中一條條深藍與淺藍交錯的飛軌穿梭而過,軌跡仔細看去,竟像是符文般的能量線條,閃爍不息。

  在這座鋼鐵城池的正中心,漂浮著一座銀白色的球形結構體,如心臟般脈動閃耀,每一次跳動都釋放出一道道深藍淺藍的飛軌,藍色飛軌自光球生出繞行城市一周後又回歸其中。

  此地給予他的感覺過於熟悉,像極了前一刻趴在他身上沉睡的孩子。

  段然心中一沉,清楚這並非凡俗夢境,而是他誤入了李風微的識海當中。

  他環顧四周本想尋路靜默離去,卻在耳邊聽見熟悉的聲音。

  「你……怎麼會在這裡?」

  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短髮青年穿著奇裝異服倚在圍欄邊,夜風從高樓呼嘯而過的同時,青年瞪大眼睛看著他。

  不再是稚氣未脫的孩童,而是另一種成熟真切的樣子。

  更像是前世他所見過的琉璃玉。

  段然一怔,下意識低頭,發現此刻的自己也不再是九歲稚童的外貌。

  因冰靈根徹底入體而染白的銀色長髮、一襲天蠶絲織就的玄黑法袍,正是他前世、今生長大後的模樣。

  那一瞬間,他與李風微隔著霓虹閃爍的夜空對望。

  

  李風微以為這裡是夢。

  對他來說這座充滿科技感的賽博城市並不陌生,他曾在無數次的夢境中來到這裡、這座夜色低垂的高樓天台。

  他常穿著簡單的白T牛仔褲,腳踩著板鞋就在天台上吹風,想著白天遇到的課題上的困難,通常只要在這裡思考,白天遇見的問題很快就會迎刃而解。

  這是不同於修真界的另一個世界的光影,也是他一個人的夢境、他的秘密基地,卻從未夢見過有人出現在這裡。

  於是他眨了眨眼,有些驚訝,又帶著赤子般的直率好奇,問:「你是誰?怎麼還穿著長袍?」

  他踱步走近,目光上下打量,忽然笑出聲來:「欸——你有點像長大之後的段然欸!該不是我日有所思才夜有所夢吧!」

  說著,他毫不避諱地繞著對方左瞧右看,像是在研究什麼新奇事物。

  段然站在原地沒有動,他能分辨這就是李風微,只是對方顯然不知道這裡是識海,更不曉得他真真切切地踏入了這片屬於對方的領地。既然如此,他便選擇不動,以不變應萬變,靜靜觀察。

  直到李風微忽然蹲下來,伸手撈起一把他垂落的銀髮,湊到眼前仔細端詳,甚至在掌心揉了揉,像小貓玩弄漂亮的絲線一樣。

  段然:「……」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我是段然。」

  語音落下的同時,他抬手將銀髮抽回。

  失去髮絲的觸感,李風微抬頭看他,眼裡滿是純粹的疑惑與驚訝。

  「你真的是段然?你長大之後這麼帥的嗎?」他望著他的雙眼閃閃發亮,又說:「那你一定很厲害吧!畢竟你現在就很厲害了。」

  段然一時無言,只能微微點頭,含糊應道:「嗯。」

  李風微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站起身神色專注,問:「那你能教我怎麼引氣入體嗎?」

  他望著段然眉頭皺起,「我感覺不到靈氣的存在,也很難想像什麼是靈氣,就算阿姐解釋過,但我還是無法理解。」

  「這跟我是五靈根有關係嗎?」提及此,短髮青年不免面露沮喪。

  段然的視線越過李風微看向他身後的這座陌生城池,與他認知的修真界毫不相干的景色,一直以來對於這對逍遙雙璧的來歷與猜測,在這一刻終於落到實處。

  天外來客嗎?他忖度著。

  「欸!段然,你怎麼不安慰安慰我?」李風微扯住他袖口可憐兮兮地問。

  聞言,段然垂眼無奈一嘆,道:「與你是五靈根無關,但恐與你的思維所想有關。」

  「跟我的思維模式有關?」他皺起眉頭,一向帶笑的唇角此刻緊抿著。話雖如此,但以他的想法再去思考他的行為模式,無法跳出這個邏輯的他陷入了一個死循環。

  看不得他為這點事情苦惱,段然點了點他的額頭,淡然道:「若你無法想像什麼是靈氣,不如實際感受看看。」

  語音剛落,在李風微還沒理解他的話前,他伸手覆上青年背心處,掌心透出一縷冰冷純淨的靈力。

  李風微一愣,下意識想後退,卻在瞬間被段然準確地扣住腰間,既穩且暖的力道讓他心跳略慢一拍,腳步也停住了。

  「信我,莫要抵抗。」段然低聲說,嗓音貼著耳畔落下,像是夜風掠過耳廓,讓人無法拒絕。

  鼻尖嗅到他每一晚都會在段然身上聞到的燃木香,即使面前人身形高大、聲線低沉,他卻沒有絲毫不適應,緊繃的背脊也漸漸放鬆。

  他會夢見段然,潛意識肯定對段然極其信任。某方面或許比信任阿姐還信任他。畢竟有些事情可以告訴朋友兄弟,但一定不會告訴自己的姐姐。

  感覺到懷裡的青年逐漸往軟體貓的方向放鬆過頭,段然只得再提醒:「站直了,靜心感受。」

  靈力自尾椎起始,宛若一縷細水,冰涼卻不刺骨,沿著脊椎節節而上,越過肩頸、頭頂,再緩緩落入胸口、歸於丹田,整個過程如同脈搏的鼓動般緩慢穩定。

  幾乎在靈力入體的同時,這片由霓虹與金屬構築而成的識海也產生了變化,遠處高樓自地基處一棟接一棟亮起,彷彿整座城池從沉眠中甦醒。深藍與淺藍的光流不再雜亂無章,逐漸有了秩序,如繁星循軌,閃耀間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韻律。

  識海的形態因人而異,這樣的城池光影雖罕見,但在青年身上卻意外合適。  

  他凝視著這座「鋼鐵城池」的變化,心中微動。

  靈力過脊椎時,高樓燈火次第點亮;

  越頭頂時,天幕間的藍色飛軌如梭成橋;

  落入丹田那刻,城池中心的光球微微脈動,宛如心臟跳動的瞬間,萬象歸一。

  他終於明白,李風微無法感知靈氣,並非因五靈根拖累,而是因為他對「天地靈脈」的理解從來不同於修道之人。

  對青年而言,氣不在天、不在地,也不在體內經脈之中,而是在「理」中。只有當萬物有跡、運行有序,他方能信服;唯有眼見脈絡、步步印證,他才知氣從何來,又往何處去。

  他是以思索與推演為本的修行者,並非以直覺與感應為本的修士。若無人為他點破,他終將困於自身所築之困陣中,明明五靈皆通,卻步履維艱。

  段然掌心靈力再渡一圈,而這一次他讓李風微轉身面對眼前這座不夜城,輕聲道:「看好了,這座城池的運行軌跡,便是你體內靈力所經之路。」

  他一邊引導靈力流轉,一邊低聲解說。

  「此處,是尾閭穴,靈力初起之地。」

  「沿脊椎而上,是督脈之流。」

  「越過百會,落入膻中,再歸於下腹丹田,此處是你靈力的小周天。」

  「而那光球……便如你識海的心神所繫,是你之本。」

  李風微安靜聽著,銀白光芒映照在他眼底,他從未想過原來引氣入體,不僅是一種感覺,更是一種邏輯與建構。

  段然低頭望著懷中的青年,忽地覺得,他將來若修陣、修法,或許真能走出截然不同的一條道途。

  「……懂了嗎?」他輕聲問。

  李風微抬頭望他,點頭如搗蒜:「懂了!懂了……你再多說一遍,讓我畫下來!」他右手上隨著所思所想出現一疊白紙與一枝筆。

  段然失笑,語氣難得柔和:「記在心裡,比記在紙上更重要。」

  這場夢境尚未散去,城市的燈火已然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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