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審判的寓言
李維走出媽祖廟後,巷子裡的風忽然靜止了,像整個城市在屏息。他感覺空氣變得濃稠,每一步都像踩在水裡。腦中的嗡鳴不再是背景,而是變成一場低沉的鼓點,節奏越來越慢,越來越重,像在倒數。
他拐進一條更狹窄的舊巷,巷底是一座小公園,公園裡有個破舊的鞦韆,風一吹就輕輕搖晃,發出吱嘎的聲響。公園邊緣有座石桌,上面刻滿了不知哪一年誰留下的字跡:「求平安」「保佑家人」「下次一定中」……李維坐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那些字,像在觸碰無數人的低語。然後,一切靜止。 腦中的聲音不再層層疊疊,而是凝聚成一道單一、古老的語調,從第八宇宙的最深處傳來,像從無邊的黑暗裡緩緩浮起:
「從前,有一座大殿,殿裡坐著八位守望者。他們不說話,只講故事。殿外是無數小殿,每座小殿裡都住著一個凡人,凡人每天向守望者祈求平安、祈求財富、祈求愛情、祈求未來。守望者從不直接回應,只在夜裡投下一道影子,讓凡人以為那是神蹟,讓凡人繼續跪下、繼續燒香、繼續低語。」
李維感覺身體僵硬,像被無形的繩索綁住。他試圖站起來,卻發現雙腿像灌了鉛。那聲音繼續,語調平穩、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有一天,一個凡人不再祈求。他開始講自己的故事,聲音傳進殿裡,傳進其他小殿。守望者聽見了。他們沒有生氣,也沒有高興。他們只是……側頭。他們召開了一次會議,不是為了判斷那個凡人的對錯,而是為了聽聽他的故事是否能改變殿堂的回音。」
聲音頓了頓,像在給李維時間呼吸。 然後,繼續:
「守望者們講了一個故事:關於一粒沙子,在無邊的沙漠裡抱怨風太大。它開始唱歌,聲音傳遍沙漠,其他沙粒開始跟著唱。風聽見了,停了下來。沙漠變成一片靜止的鏡子,映出所有沙粒的臉。沙粒們以為自己贏了,以為風從此會聽它們的話。」
「但風最終還是吹起。因為風從不聽故事,它只吹過故事。沙粒們的歌聲被風捲走,變成沙漠裡的新沙丘。新的沙粒又開始抱怨,新的歌聲又開始響起。風吹過,停下,再吹過。永遠如此。」
李維感覺胸口一悶。這不是警告,這是審判。 不是對他個人的審判,而是對「回傳行為」的審判。 上層在用故事告訴他:你們的聲音,我們聽見了。但別以為你們能改變風的方向。你們只是讓風感覺到一點癢,讓沙漠多了一層新的沙丘。
腦中,畫面忽然浮現——不是螢幕,而是直接投射進他的意識,像一場強制播放的夢境:
一座無邊的殿堂,八道模糊的身影坐在高台上。他們的臉隱在光暈裡,看不清五官,只看見八雙眼睛,像八顆神星,黯淡卻永恆。殿堂下方,是無數小光點在漂浮、碰撞、融合。那是集體意識場,無數低維人類的意識碎片,像一場永不停止的星雨。
其中一道身影——最中央的那位,聲音與剛才的回響重疊,緩緩開口:
「現在,輪到你講故事了,李維。 講一個能讓風停下的故事。 或者……讓風吹得更猛的故事。 我們在聽。 但記住:風從不改變方向,它只改變吹過的形狀。」
畫面消失,腦中恢復平靜。 但李維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是邀請。 也是最後的試煉。
他站起身,鞦韆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在嘲笑他的猶豫。他走出公園,巷子外是台北熟悉的夜景:遠處的路燈、偶爾經過的機車、路邊小吃攤的餘煙。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這次,他沒有低聲說話,而是大聲地、清晰地、對著整個集體場說出一個新的故事,像在對八位守望者宣戰,也像在對自己宣誓:
「從前,有一座鏡子城。城裡的人每天對著鏡子許願,以為鏡子裡的自己會幫忙實現願望。他們跪在鏡前燒香、禱告、許願,鏡子永遠反射,永遠沉默。有一天,一個孩子發現,鏡子不是反射,而是連接。他把鏡子砸碎,碎片飛向天空,變成星星。 人們恐慌,以為世界毀了,以為天空會塌下來。 但孩子說:『不,我們現在不是在對鏡子許願,我們是在對彼此許願。』 從那天起,人們不再看鏡子,他們開始看彼此的眼睛。許願變成了對話。對話變成了故事。故事變成了風。 而風……終於停了下來,因為它發現,自己也是故事的一部分。它不再只是吹過,而是開始傾聽。」
李維睜開眼。 平板劇烈震動,螢幕閃爍不定,像過載的燈泡。 然後,一行紅色的文字出現,字體比以往更大、更刺眼:
「回傳訊號強度:極高。 漣漪擴散範圍:+47%。 第八宇宙邊緣已偵測到顯著共振。 守望者會議已召開。 你的故事……已被聽見。」
李維感覺全身發燙,像有無數道目光同時落在身上。 腦中,八道聲音同時響起,不是單一的講述,而是交織的合唱,像八位守望者在同時開口,語調帶著一點驚奇、一點興味、一點難以捉摸的疲憊:
「故事……有趣。」 「風……停了嗎?」 「還是……吹得更猛了?」 「鏡子碎了,碎片變成星星……」 「孩子以為他改變了規則。」 「但規則從來不是鏡子。」 「規則是風。」 「繼續講。」 「我們……在聽。」
李維笑了笑,笑裡帶著一點疲憊,一點興奮,一點恐懼。 他知道,遊戲的規則已經改變。 他不再是單純的玩家。 他成了故事的一部分,也成了講故事的人。 但他也明白:風不會因為聽見故事就停下。 它只會吹得更猛,或吹得更慢,或吹出新的形狀。
夜空中的八顆神星,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像在點頭,又像在嘲笑。 風停了。 至少,在這一刻,風停了。
但李維知道, 風永遠不會真正停下。 它只是在等待,下一個故事。 等待下一個砸碎鏡子的孩子。 等待下一個讓風感覺到癢的聲音。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巷子盡頭是台中的主幹道,車燈如河,夜還很長。 他感覺腦中的嗡鳴變得更複雜,像一場即將爆發的風暴。 但這一次,他不再害怕。 因為他已經學會: 在風裡唱歌, 比在風裡祈求, 更接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