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糊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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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拖著沉重的行李箱回國。


  離開家鄉已經有十年的時間了,因為工作我飛到了別的國家,這段時間我和家裡人都是斷聯的,僅有偶爾的訊息往來,家人們的面容依稀在我的腦海。


  「女兒,你回來了啊。」我的父母站在接機口等著我,我笑了起來,快步的走向他們。


  十年了,他們的面容竟一點沒變。


  記憶裡的父親是不苟言笑的,總是板著一張臉,膚色微黑,做的是水電的工作。笑起來的眼睛很漂亮,有著一雙桃花眼,我也繼承了他的桃花眼。


  記憶裡的母親總是笑瞇瞇的,總是帶笑的嘴角,被父親養的特別好,白皙的肌膚吹彈可破,在家裡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夫人。這一次回來,母親竟是又年輕了幾分,連眼角的皺紋都沒了。


  「在外面工作很辛苦吧?媽媽的寶貝女兒。」母親上前抱住我,我的眼淚一下就掉了。


  是啊,在外工作哪有不辛苦的?一個人到了國外打拼,語言不通、無親無故,這次回來家鄉,故人依舊,哪有不難過的。


  「爸……媽……我想你們了……」我微微啜泣著,眼角餘光看見母親的臉龐上也有水痕。


  「乖女兒,我們快回家吧。」


  父親不發一語的拖起我的行李箱,前往回家的路上。


  _


  我們家住的是大樓套房,三室一廳,一間是我的房間、一間是父母的,還有一間是客臥,門口都貼著馬到成功的春聯。回到家的父親就開始忙活著,拿出準備好的飯菜來熱,母親就拉著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聊天。


  以前我們家的門都是敞開的,沒有關門的時候,可這次回來不知道為什麼,父母的門是關著的。


  我沒有多留意,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帶著一絲異樣感到了飯桌上。


  「咚、咚、咚。」


  飯桌上的我們是不聊天的,不知為何,在吃飯時一直有著怪異的聲音,從我的對面傳來。


  「爸、媽,為什麼你們的房門要關著?」我按奈不住好奇,問了句。


  「沒什麼,就是關著而已。」母親笑了笑,又吃下一口。


  「咚。」


  我發現這個聲音,似乎是從父母那邊傳來的。


  「這樣啊……」我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異樣感愈發強烈。


  我打開電視,電視節目裡正在播著春晚的畫面。隨著科技的進步,春晚裡的演員已經不全然是藝人,還有一些機器人上了春晚。


  「現在為我們帶來的表演是……賽博城市!」主持人穿著大紅衣衫,用歡快的語氣主持著。


  畫面的下一秒,整個畫面都充滿了科技感,天空中飛著許多像飛碟一樣的機器,人們坐在那些奇怪的機器裡面,笑的特別開心。


  ​機器人在街道上舞動著,鏡頭不斷在它們與觀眾之間快速切換。畫面裡的一切都被加上了一層柔焦濾鏡,看起來朦朧而美好。然而,那些「賽博格」演員的皮膚太過光滑,眼神太過空洞,當它們張嘴歌唱時,嘴巴開合的幅度完美得像是由程式精確控制,看不出一絲人類肌肉的牽動。


  ​最讓我感到不適的,是那些特寫鏡頭裡觀眾的臉。他們在歡呼,在鼓掌,但他們的眼角眉梢沒有一絲皺紋,皮膚緊緻得如同我身旁的母親。他們的快樂是如此純粹、如此標準化,像是一張張被批量生產出來的面具,牢牢地焊在了臉上。那種完美的笑容看久了,竟讓我產生了一種他們下一秒就會像陶瓷娃娃一樣碎裂開來的錯覺。


  ​「咚。」


  ​這聲音像是敲在我的心口上,我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母親,她正盯著電視,臉上掛著和電視裡一模一樣的、完美的微笑。


  我僵硬的移開目光,看向父母的房門,總覺得那裡面有著什麼。


  「我吃飽了。」


  幾乎是逃跑似的,我飛快的拿起碗筷,走到廚房去,父母兩人仍然盯著電視螢幕看,就像是著了魔。眼睛裡倒映著的是春晚畫面,亮亮的,卻讓人心慌。他們一眼都沒有轉過來看我。


  我又看向父母的房門,趁著兩人注意力都被春晚吸走,我悄悄的、悄悄的打開一條縫。


  「咚。」


  房間裡面是一片漆黑,外面的燈光照進去房間裡,看見的是黃符。


  黃符、黃符、還是黃符。


  貼滿了光照到的地方……不,有可能更多。


  我屏住了呼吸,心跳不斷加快,耳邊只響著我的心跳聲……咦?


  春晚的聲音什麼時候停下來了?


  我轉過頭,父母兩人正「轉」過來看著我,他們的脖子用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轉了過來,只有頭看了過來,明明房間在他們的正後方。


  他們的眼睛似乎散發著淡淡的紅光,瞳孔縮小、變長,就像蛇。


  我嚇了一跳,直接衝進了父母的房間裡,把門反鎖。


  房間裡很黑,我記得電燈開關在門的左邊,一路摸上去都有像符紙的東西,我強忍著噁心,打開了電燈開關。


  「咔。」


  燈亮了。


  這時我才看清房間的全貌。


  黃符……黃符……黃符……放眼望去全是黃符,貼滿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其他擺設就像往常一樣,都是古董的家具、梳妝台,中間放著一張床。往床上看,床上有兩個人。


  那兩個人的身體也貼滿了黃符,頭上戴著奇怪的儀器,身體仍然是完整的狀態,四肢也接著奇怪的管線,連接到牆壁上。旁邊擺著一個像點滴一樣的直立架,兩根細細的線插到那兩人的腕上,點滴裡面是乳白色的液體,不知道是什麼。


  仔細一看,那兩人正是我的父母。


  那……外面的是?


  「女兒,你在做什麼?」


  母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打了一個哆嗦,如果這兩個是我的父母……那外面的是什麼?


  「女兒?」母親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不知道可以怎麼辦,呼吸愈發沉重,心一橫,直接躲到了床底下。


  家裡的床單是那種垂到地面上的,床底乍看之下看不見東西,要掀開來才看得見。底下已經積滿了灰塵,我忍著噁心四處摸索著,期望可以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咔。」


  門開了的聲音。


  「咚、咚、咚。」


  我看見兩雙腳在房間裡走著,我屏住呼吸,不想暴露自己,手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似乎是一本書,還是一本很厚重的書。另一邊放著兩個袋狀物,摸起來的觸感像是紅包,裡面鼓鼓的,不知道裝著什麼。


  我撿起那本書,並把袋狀物塞到口袋裡,死馬當活馬醫。


  那兩雙穿著室內拖鞋的腳,就在離我鼻尖不到十公分的距離停住了。


  「咚。」


  這一次聽得真切,那根本不是人類腳掌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那聲音沉悶、空洞,就像是……用厚紙板捲成的硬筒,重重敲擊地面的聲響。


  我緊緊摀著口鼻,另一手死死抓著那本厚書和紅包,掌心全是冷汗。灰塵的味道直衝腦門,喉嚨癢得要命,我卻連大氣都不敢喘。


  「女兒啊,這裡沒有別人,你躲什麼呢?」


  母親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語氣依舊溫柔,但聽在耳裡卻有一種詭異的「失真感」。就像是用老式收音機播放出來的錄音,帶著細微的電流雜訊,還有那種說不出的、機械般的平直。


  「是不是嫌爸爸煮的飯不好吃?」父親的聲音也響起了,緊接著是拖鞋摩擦地板的沙沙聲,他們在床邊來回踱步。


  藉著從床單縫隙透進來的微弱燈光,我驚恐地發現了一件事。


  那兩雙腳,沒有腳踝。


  褲管和拖鞋之間露出的那一截「皮膚」,雖然顏色是肉色的,但沒有骨骼的起伏,沒有青筋,甚至沒有毛孔。那是一截光滑的、圓柱狀的東西,連接著腳掌和褲管。


  隨著他們的走動,有什麼東西從上方輕飄飄地落了下來,掉在我的眼前。


  那是一片薄薄的、肉色的碎屑。


  我瞇起眼睛仔細一看,那不是皮屑,那是一塊乾掉的漿糊皮,上面還黏著一小塊類似報紙的纖維。


  我的胃裡一陣翻攪。這是紙嗎……?還是別的什麼?難道他們是紙糊的?


  「找不到呢。」母親的聲音帶著困惑,但下一秒,語調突然變得尖銳而興奮,「啊!會不會是在……」


  「刷啦!」


  垂在地上的床單被猛地掀開了一角。


  光線刺入黑暗,我本能地閉上眼,卻又因為恐懼強迫自己睜開。


  我看見了一張臉。


  是母親的臉。但她不是彎下腰來看我,她的身體還直挺挺地站著,只有那顆頭顱,像是斷掉了一樣,軟綿綿地垂掛下來,倒吊著貼在床沿,那雙漂亮的眼睛此時瞪得極大,眼白部分多得嚇人,瞳孔縮成一個黑點,死死地盯著我。


  因為倒吊的重力,她臉上的「皮膚」開始微微剝離,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材質,以及用毛筆畫上去的、鮮紅色的肌肉紋理。


  那張完美的笑臉,嘴角裂開了一個誇張的弧度,一直裂到了耳根。


  「找到你了,我的乖女兒。」


  她張開嘴,裡面沒有舌頭,只有一團漆黑的空洞,和幾根支撐著臉部結構的竹籤。


  「快出來,春晚還沒看完呢。」


  與此同時,我手裡那兩個像紅包的袋狀物突然變得滾燙,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在裡面燒起來一樣。我低頭一看,那紅包袋口鬆開了,裡面裝的不是錢,而是一綹綹黑色的頭髮,和兩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指甲。


  那是死人的指甲。


  「哎、我們女兒找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了?快拿過來,媽看看。」


  「母親」伸出手,幾乎是搶奪一樣的抓過來,她的手指甲很長,指腹上面有著一些剝落的棉絮,我下意識的把紅包袋往懷裡藏,衣服卻被抓破了五個指痕。


  「女兒,這樣不好玩,快出來。」


  「母親」的臉突然垮了下來,眼睛散發著紅光,又要再往我這裡抓來。情急之下,我從另一邊跑了出去,一站起身,就撞見了「父親」。


  「找到女兒了。」


  「父親」的臉也笑了起來,嘴角一路裂到耳根,我放聲尖叫,把手裡那厚重的書砸向父親。


  「喀嚓。」


  我聽見什麼斷裂的聲音,再一看,父親的頭被我砸到了地上,脖子露出了兩截斷裂的竹籤,掉了些許棉絮出來。


  那顆頭顱在地板上滾了兩圈,最後正面朝上停在了衣櫃腳邊。


  沒有鮮血噴濺,也沒有腦漿流出。從那斷裂的頸腔裡噴出來的,是一股帶著霉味的黑煙,還有幾隻驚慌失措的黑色甲蟲爬了出來。


  「好痛啊……女兒……為什麼要打爸爸?」


  地上的頭顱竟然還在說話……那雙桃花眼眨了眨,眼珠子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一樣,忽明忽暗地閃爍著紅光。嘴巴開合間,可以看見裡面根本沒有咽喉,只有粗糙的硬紙板內壁。


  那具身體並沒有倒下,失去了頭部的指揮,它反而像是一個接收到錯誤指令的程式,開始瘋狂地抽搐。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揮舞,發出「呼呼」的風聲,那斷裂的脖頸處,尖銳的竹籤像是獠牙一樣刺向四周。


  「咚、咚、咚!」


  無頭父親開始在房間裡盲目地衝撞,撞得櫃子和牆壁砰砰作響,好幾次險些踩到躺在床上的真父母。


  「你把爸爸弄壞了!!」


  原本掛在床沿的「母親」發出一聲尖銳的咆哮,那聲音不再是溫柔的女聲,而是像無數張紙被同時撕裂的刺耳雜音。她——或者說它,四肢並用地爬上了床,像一隻巨型的紙蜘蛛,關節反折著,速度極快地朝我撲來。


  我嚇得腿一軟,跌坐在地,手裡的厚書差點拿不穩。藉著燈光,我終於看清了書名。


  那是用燙金字體寫著的《賽博城市:編號404》。


  這根本不是什麼族譜,這是一本像產品目錄的東西?


  眼看「母親」那尖銳的紅指甲就要刺穿我的喉嚨,我口袋裡的紅包袋燙得我大腿一陣劇痛。那種灼燒感讓我本能地伸手掏出那兩個紅包,想也沒想就朝著撲過來的「母親」臉上砸去。


  「滾開!」


  「滋!!!」


  紅包袋接觸到「母親」臉龐的瞬間,就像是滾燙的烙鐵碰到了豬油。


  那兩個紅包袋瞬間炸開,裡面裝著的黑髮和死人指甲並沒有散落一地,而是化作了一團幽綠色的火焰,瞬間點燃了「母親」的臉。


  「啊啊啊啊啊!」


  「母親」慘叫著向後跌去,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臉。那火焰似乎專燒紙糊的東西,頃刻間就在它臉上燒出了一個大洞。透過那個燃燒的空洞,我看見了它腦袋裡的構造……那裡面竟然塞滿了一團團糾結的電線,還有一塊正在發著紅光、運轉過熱的晶片。


  那是……電路板?


  紙做的外殼下,竟然包裹著電子零件?


  「警告……警告……外觀損毀……模擬程序錯誤……」


  倒在地上的「母親」發出了機械般的電子合成音,原本流暢的動作變得卡頓,像是一個播放到一半當機的視頻畫面,身體不斷地抽搐、殘影化。


  我大口喘著氣,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古老的紙紮工藝與冰冷的電子廢料結合在一起,這就是所謂的「賽博城市」嗎?這就是那些機器人背後的真相?


  我們一直生活在一個巨大的、紙糊的程式裡?


  「咚!」


  一聲巨響從背後傳來。我猛地回頭,發現那個無頭的「父親」竟然摸索著找到了門把手。它雖然沒有頭,但那雙手卻死死地抓住了門鎖,用力一轉。


  門鎖開了。


  「客人……來了……」地上的頭顱發出了嘻嘻嘻的笑聲。


  房門被猛地推開,客廳原本昏黃的燈光瞬間變成了詭異的霓虹紫。


  門外站著的,不再是熟悉的客廳,而是一片虛無的黑,黑色中漂浮著無數雙眼睛。緊接著,無數個紙糊的「親戚」、「鄰居」,甚至還有電視機裡那些「機器人」,全都擠在門口。


  他們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臉只有一半,有的身上還掛著沒撕乾淨的標籤,標籤上寫著「次級品」、「待回收」。


  他們全都掛著那種標準的、裂到耳根的微笑,死死地盯著房間裡的我。


  「歡迎回家,」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道,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回音,「除夕夜,要團圓啊。」


  我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連著奇怪管線的真父母,又看了看手裡那本《賽博城市:編號404》,咬了咬牙。


  紅包裡的東西有用,那這本書又是什麼?


  我翻開那本厚書,第一頁赫然貼著一張與我長得一模一樣的照片,只是照片裡的我也掛著那種詭異的微笑,旁邊用硃砂筆寫著三個大字:


  【已回收】。


  ​我舉起那本厚重的書,試圖當作盾牌或是武器,但我甚至還沒來得及揮出去,那書頁就像是活過來一樣,嘩啦嘩啦地瘋狂翻動,書頁邊緣變得鋒利如刀,瞬間割破了我的手掌。


​  鮮血滴落在「已回收」三個字上,竟然沒有暈開,而是像被海綿吸收了一樣,瞬間消失不見。


​  「歡迎歸隊。」


​  一道冰冷的電子合成音直接在我的腦海深處炸響。下一秒,門口那些紙糊的親戚們一擁而上……


  _


​  我拖著輕飄飄的行李箱回國。


​  離開家鄉已經有十年的時間了,因為工作我飛到了別的國家。這段時間我和家裡人都是斷聯的,但沒關係,因為我知道,他們永遠都在那裡等我。


​  「女兒,你回來了啊。」


​  我的父母站在接機口等著我。他們的面容一點都沒變,皮膚白皙光滑,眼角沒有一絲皺紋,像是畫出來的一樣完美。


​  我看著他們,感覺臉上的肌肉在一點點拉扯、緊繃。


​  然後,我裂開嘴角,露出了一個標準的笑容,快步走向他們。


​  「爸、媽,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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