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時候如果會掉下鑽石,那剛出生的弟弟一定能成為富豪。
變成富豪後他還會哭泣嗎?也許偶爾吧,幸福到掉淚之類的。
到那時候我們哭泣的理由就變得不一樣了。
或許現在就不一樣了。如果他可以說話,我想問他:為什麼選擇到這個世界來?他記得多少那邊的事?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這樣他還會願意和我分享嗎?他會不會以為我本來就是這邊的人。
盯著他的時候,偶爾他會笑。他知道自己在笑嗎?
我想問他很多事情。剛開始我以為是他的耳朵太小了,聽不清我說的話,於是我嘗試靠近他的耳朵大聲說話,結果他卻哭了起來。明明沒有鑽石還是哭得那麼誇張。
美羽,不要欺負弟弟。媽媽這樣說。但我才沒有欺負他。
如果我還記得那邊的事情就好了。在成為我之前,說不定我是更厲害的人。
有時候看著媽媽,卻覺得有點陌生。是誰決定她是我的媽媽?是我嗎?
被稱為現實的這個地方,在某些瞬間會變成像夢境一般。如果將「現實」這個概念以濃度來比喻,那就是在那些瞬間,「現實」變得稀薄,露出了底下的東西(是核或者表面?我不知道)
這是很明顯的事情,但不知為何似乎只有我發現這件事。沒有辦法和其他人分享這件事,曾經讓我非常苦惱。
弟弟會察覺這件事嗎?如果會的話,我想我會忍不住抱抱他。
沒有辦法分享並不是因為我不說,而是我不能說。這是一種直覺唷。
如果和無法察覺的人說了這件事,就會被底下的「那個東西」聽到,它似乎不喜歡被分享給感覺不到它的人。不過這也只是我的猜測,沒有任何證據。
察覺到這件事是危險的。
周遭的一切會變得陌生,媽媽不是媽媽,我也不是我,弟弟可能也不是弟弟。
如果被吸引得太深就不好了。因為我不能忘記媽媽是媽媽,我是我,弟弟是弟弟。
我不記得那邊的事了。但也許是因為,我被「現實」嚴密包裹著的關係。
在濃度變淡的時候,說不定是最靠近界線的時候。這邊與那邊的界線。
如果拿刀刺向那個東西,也許就能撕裂界線,變成能去到那邊的世界也不一定。
但這麽做的話肯定會嚇壞媽媽的吧。我還是想當個乖小孩。
不過我還是充滿好奇心。於是有一天我行動了,趁沒有人在,拿刀刺向磁磚地面。
聽起來很呆對吧?但沒辦法,因為袒露出來的部分就在那裡,幸好沒有人看到我的舉動。
意外的是,在那瞬間我聽見了短暫的悲鳴。
想再刺下一刀的時候,就恢復成原本的磁磚地了。那東西溜走了,它也許是種我不知道的生物,而且似乎很狡猾。
有一次它出現在媽媽的後背。當時我看著在廚房的媽媽的背影,察覺它出現了。
彷彿在挑釁一樣,「現實」變得非常稀薄,它露出了至今為止最深的部分。
美羽很期待炸雞塊吧,再等一下唷。媽媽果然什麼都不知道。
我盯著它,心想才不會上了它的當。
我才不會拿刀刺向媽媽。
但也因此我似乎向那個東西,暴露出我的弱點了。
它開始賴在媽媽身上。當媽媽在嬰兒床邊照料弟弟,轉過身去的時候,我會悄悄對弟弟說:你也看見了對吧?
起初只有後背,最後到腰、屁股、大腿、小腿,都是那東西。
而且露出的部分越來越多了,還有看起來像眼球轉動的地方,讓我覺得好噁心。有一次忍不住在上學前嘔吐了。
媽媽以為我生病了,帶我去醫院。老實說待在醫院感覺好多了,於是我假裝超級不舒服,哭著求媽媽讓我住院。
我的演技還不賴,雖然護士姊姊們應該只是同情我是個小孩。我覺得我沒有騙過那個戴眼鏡的醫生。他大概看穿了我的謊言,希望他不會到處亂說才好。
我本來以為待在醫院會很舒服。結果它還是出現了。
它出現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只要我躺著就無法避免看見。
白天的時候醫生來看我,問我哪裡不舒服。我想他是明知故問,於是我也不想繼續說謊了,就問他:你看不見天花板上的東西嗎?
是什麼東西呢。他問。他沒有抬頭看,但我感覺他看得見,只是想和我對答案。
「像是一塊骯髒的黏土,不是長出來或黏上去,是從破掉的洞底下露出來。」我誠實答道。
他又跟我確認了一些細節,我全都一五一十地回答。我想這足以讓他相信我真的看得見,因為他離開前似乎鬆了一口氣。
不過媽媽恰巧來了。我看見媽媽在門外,大概是在和醫生說話。
希望他不要亂說,因為那東西不喜歡被分享。
當媽媽轉過身開門的時候我緊張了一下。但幸好醫生也轉過身去了,他應該沒注意到媽媽的後背。
當天下午我就出院了。我覺得很開心,因為我不用一躺上床就看見天花板上的那個東西。
我睡在我舒服的小床,讓媽媽唸故事給我聽。如果我順利睡著是最棒的,如果我睡不著就會裝睡,等到媽媽出去,再睜開眼玩玩我的娃娃。這樣我就不會看見她的背後。
可是媽媽身上的東西,擴散得越來越嚴重了。
有一天早上我開心地準備吃早餐時,卻在看見媽媽的瞬間嚇到打翻我的果汁。
額頭、肩膀、右邊的手臂、前腰、大腿、小腿。
那東西擴散到媽媽正面身體的右半側了。雖然還只有一點點,但已經讓我相當慌張。
媽媽邊清理果汁,邊抱怨我的不小心。
我頭也不回地跑到客廳,不知道該怎麼辦。
隨著時間過去我變得越來越焦急。只剩我和弟弟兩個人的時候,我嘗試詢問他那邊的事,但他果然說不了話。
我想我必須行動才行。因為在這個家只有我能看得到。
如果媽媽完全被那東西包覆住,我想一定代表媽媽被和這邊的世界隔開。
為了把媽媽帶回來,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個。
那東西是個界線,隔絕這邊與那邊的界線。在「現實」的濃度變得稀薄的時候,就是它赤裸裸的時候。
我不知道去到那邊的世界後我能不能順利回來。
於是在我準備好我的小背包後,我親了親嬰兒床裡的弟弟,和他說我愛他。
我希望等到他會說話的時候,他還記得那邊的事。這樣他就會知道去哪裡找我,也許我們兩個合力就能把媽媽帶回這個世界。
就是今晚了。那個東西已經遍佈媽媽的身體,現在只剩下左眼還是媽媽了。
我蓋好棉被等待媽媽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