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把筆記本翻到第五頁下半段。上半段的六個數字和一行字佔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頁面。剩餘的空白比他租的房子裡那面什麼都沒掛的牆還乾淨。他在空白區域用筆尖壓出四條等距豎線。時間。水溫。波紋頻率。光源亮度。四欄表格。
會計的表格永遠比報告好看。排版是免費的,但免費的東西往往最花時間。昭寧在A台——入口右側那塊石台,槍靠牆,面朝池子。監控位。昭逸在B台,靠通道方向,背包放在腳邊。方閒坐的C台離池沿最近,不到一米。角度好。池面和池底的光都在視野裡。三塊石台把池室分成了三個不太均等的扇區。不均等沒關係。帳不要求對稱。帳要求準。
霍磊站在池邊。不坐。
三塊石台上坐了三個人。池裡沒有人。他在中間——站著。方閒沒問他要不要坐。有些人站著不是因為沒位子。
「閒哥,能錄影嗎。」昭逸舉了一下手機。「全程。」
「低光環境。你那顆鏡頭拍出來跟走廊監控差不多。」
「……那我拍關鍵節點。」
霍晴走到池邊。
脫鞋。腳踩在水磨石上——跟通道段一路走來的地面同款,看上去光滑、乾淨。如果清泉徑是一條從毛坯到精裝的施工進度線,池室就是交樓驗收的樣板間。地面零缺陷。開發商良心。
三面水幕她都是第一個走上前的。靈泉不會是例外。
沒有停。沒有蹲下來試水溫。沒有猶豫。
一步踏進去。
水面出現了第一道波紋。不是腳踩進水的物理波紋——那種從接觸點擴散、振幅遞減、三秒歸零。這道波紋從池底升上來。從下往上。從中心向邊緣。水面抬了不到一毫米,然後放平。像池底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確認了一下來的是誰。
方閒在表格第一行的「波紋」欄裡寫了個「1」。
第一個數據點。開戶。
霍晴往池中心走了三步。水到腰。她的手臂自然放在水面下。沒有特殊姿勢。就是站著。在水裡站著。不做什麼。只是在。
方閒記完第一行數據,把筆擱在紙面上。他的布鞋前端挨著C台石沿,底下有一層薄水——池室地面不是完全乾的,靠池邊的區域有微量溢水。溫度跟通道段差不多。波紋沒有。光也沒變。
他沒有多想。不需要多想。薄水就是薄水。
「好了嗎。」昭寧。
「她站好了。」方閒看了一下池面。鏡面恢復。「現在開始等。」
「等多久。」
方閒在筆記本最上方空白處寫了一個時間。20:07。
「帳要做完才知道結餘。」
十五分鐘。
池室安靜。水面幾乎回到了鏡面。穹頂的磷光和池底的光互相反射,把所有東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池室裡的能見度大概是方閒住了四年的那條巷子路燈覆蓋率的三倍——夜裡出門能看見自己腳趾的環境,在啟陽要額外交物業費。這裡免費。
方閒每五分鐘記一行。
20:12。水溫+0.1。波紋0。光源±0。 20:17。水溫+0.2。波紋0。光源±0。 20:22。水溫+0.2。波紋0。光源±0。
三行零交易。延續中。跟季度報表裡那筆0.1%的匯率波動一樣——存在,但影響不了任何人的年終獎。
「開始了嗎。」昭寧。
「水溫升了零點二度。」
「什麼意思。」
「帳面變化。實際影響——零。」
昭逸在B台壓低聲音:「真的什麼都沒有嗎。」
方閒低頭看筆記本。五行。四欄。二十個格子裡只有三個不是零。
「如果什麼都沒有是一種數據的話,我記了五行。」
池室的回音效果把這句話送上穹頂繞了一圈。柔和的、帶礦物味的迴響。像出租辦公室隔音差——講私事得壓低音量。但這裡沒有私事。只有等。
霍晴在水裡。閉眼。呼吸均勻。看上去像在一家沒有其他客人的溫泉裡泡澡——除了水溫三十七度出頭而不是四十二度以上,以及浴場通常不要求客人站著。營業範圍不明。服務標準待定。
霍磊站在他一直站的位置。方閒在視線邊緣注意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嚥了一下。
他沒坐。三個石台上坐著三個等的人。池子裡站著他妹妹。他在外面。下一個進去的是他——但他的池在裂脈道盡頭,他的經脈有裂紋。她是體檢。他是手術。
他沒說出口。方閒也沒替他說。有些帳不攤在桌面上比較好。攤開了數字不會變,但旁邊的人得跟著看。
二十三分鐘。波紋出現了。
極細微的同心圓從池底擴散。幅度小到方閒盯了三秒才確認不是光線折射的錯覺。他在表格裡記下第一個非零的波紋數據。
然後數第二圈。第三圈。
每八秒一圈。
方閒在心裡對了一下。霍晴的呼吸——三秒吸,五秒呼。八秒一個循環。波紋的頻率跟她的呼吸完全同步。
他記下了「8s/圈」。沒有在旁邊標註什麼。
光源亮度緩慢提升。目測增加了大約百分之十五。如果池底光是營收,這叫穩定增長——投資人不會驚喜但會續約。
方閒修正了一下表格欄寬。波紋數據開始有內容可寫了,一欄的空間不太夠。
昭逸的手機舉起來。沒有對著池子。鏡頭朝下。構圖裡是方閒的手、筆記本上的數字、和石台邊緣被池底光照亮的水漬。
快門聲在穹頂迴了一下。很輕。
方閒沒回頭。被拍的次數跟被記帳的次數一樣——不影響帳目本身。
三十五分鐘。
波紋間隔從八秒縮到六秒。水中出現了半透明的折射紋路,圍繞霍晴,像馬路上方的熱空氣扭曲視線——但這是在水裡,溫度是三十七度不是六十度,而且這條路不收過路費。
方閒的記錄速度從五分鐘一行變成了兩分鐘一行。數據產出量超過了穩定期的節奏。開票量快趕上會計的處理上限了。
他翻回前頁。三面水幕的數據。霍晴從第一面的二十秒接觸到第二面的直接讀取核心,再到第三面什麼都不做。學習效率不是等差遞增。是加速的。
靈泉也在加速。
方閒在筆記本空白處算了一下。入水前他估過——按已知的能量增長曲線,投影完成時間大約三個半小時。210分鐘。按現在的加速斜率重新投影:兩個半小時。150分鐘。
還在加速。
「多快。」昭寧沒有轉頭。
「比我寫字快。」
昭寧沒追問。她的問題從來只問一次。
他在波紋欄旁邊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天賦的邊際效用不遞減。反而遞增。」
後面加了一個問號。
第二個問號了。之前那面最大的水形,他也加過一個。同一個人的數據連續刷新了他的預測模型兩次。上限沒找到。
折射紋路在霍晴身周繼續擴散。光從紋路邊緣透出來,在水面形成流動的亮斑。像首飾店櫥窗裡的射燈——讓你忘記價格只看到閃光。但每一道折射都是能量衝擊經過經脈節點的視覺表現。好看的帳面不代表沒有風險。
霍磊在看那些紋路。方閒注意到他的視線在追蹤折射擴散的速度——不是看圖案,是看快慢。他看不懂筆記本上的數字,但他看得懂速度。
快了很多。
快了很多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壞消息。是他不知道的消息。不知道最難受。赤字至少知道虧了多少。不知道是連報表都沒拿到手。
「正常嗎。」昭寧沒看方閒。眼睛在池面。
方閒翻到新頁。「沒有正常值可以對帳。」
四十七分鐘。
折射紋路突然增密。
方閒的筆在紙面上多劃了一道不該有的墨線——因為數據在零點三秒內跳出了所有投影區間的上界。
他停了零點三秒。然後繼續寫。
亮度跳升。池底光源從日光燈升級到了探照燈。穹頂磷光被壓到幾乎看不見——光的市場份額從三七開往一九開走。池底完成了併購。
波紋。從有序的同心圓變成了多中心擴散。至少三個波源同時產生。水面不再是鏡面——報表從穩定期進入了非常規波動。
「閒哥——」昭逸的聲音壓得很低。
「看到了。」
方閒重新投影。不是三個半小時。不是兩個半。按這個斜率——一個半。如果還在加速——
他看向池中心。
霍晴的手指——在水裡——蜷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