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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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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三個人坐在老城區一間快要收攤的燒烤店外,桌面上堆著空酒瓶,油漬和煙灰混在一起,像是沒人想整理的人生現場。

林志遠最先醉。

他靠在塑膠椅背上,笑得有點過頭,笑聲卻怎麼聽都不輕鬆。

「我爸說我不算他兒子了。」他舉起酒杯,晃了一下,酒差點灑出來,「三十幾歲,沒工作,沒存款,還敢頂嘴。他說我活成這樣,不如死一死比較乾脆。」

沒有人立刻接話。

陳國豪低頭點菸,火光在他臉上晃了一下,照出眼窩深處的疲憊。

他最近瘦得很快,臉頰凹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掏空。

「至少你還有家可以吵。」

他吐出一口煙,「我現在連門都不敢回。昨天又輸了,輸到連手機都快被拿走。」

「你不是說戒了嗎?」坐在對面的張明修開口,聲音很低。

陳國豪苦笑了一下。「戒?你知道那種感覺嗎?覺得下一把一定能翻身。只要贏一次,全部就能補回來。」

他沒說的是,討債的人已經知道他住哪了。

張明修一直沒怎麼喝。

他只是慢慢地啜著酒,像是怕醉,又像是怕清醒。

他的眼神一直飄向街道盡頭,彷彿有人會突然出現。

「我老婆帶著孩子走了。」他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林志遠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不是還沒談完?」

「今天下午簽字了。」

張明修的手指緊緊扣著杯子,「她說,她不想讓孩子繼續看我這樣過日子。」

風從巷子裡吹過來,帶著夜裡特有的涼意。

燒烤店老闆遠遠看了他們一眼,沒趕人,只是默默把音樂關小。

三個人又喝了一杯,這次誰都沒說話。

不知道是誰先站起來的,只知道他們最後都搖搖晃晃地站在路邊,發現彼此都不適合再碰方向盤。

「走路吧。」林志遠說,「反正也想吹吹風。」

張明修點頭,陳國豪把菸踩熄,什麼也沒反對。

那時候,他們只是三個喝醉、失敗、暫時無處可去的男人。

他們不知道,那條回家的路,會把他們帶向一個不該被驚醒的東西。


夜風帶著濕氣,吹得三個人走路都有些搖晃。

街燈被樹影切割成一塊塊黑色斑點,映在路面上忽明忽暗。

林志遠搖搖晃晃,嘴裡還小聲咕噥著:「真想一頭撞上去,什麼都不要想……」

陳國豪在他旁邊,手插口袋,眼神空洞,腳步慢得像在拖著身體。

張明修則輕聲哼著不成調的旋律,彷彿這樣能壓下胸口的焦躁。

當他們走到一片被雜草淹沒的荒地時,一個形狀立在月光下——稻草人。

它的輪廓破舊歪斜,草帽歪到一邊,衣服破爛不堪,木桿在風中微微晃動,發出吱呀聲。

三人同時停下腳步,彼此對視了一眼,林志遠率先倒吸一口氣,「媽的,這什麼鬼?」

陳國豪則皺緊眉頭,「誰會把東西丟在這裡嚇人?」

張明修則蹙眉,緊握酒瓶,把瓶口擰得嘎吱作響。

林志遠伸出手,半是出於膽怯,半是好奇,輕輕碰了碰稻草人的肩膀。

木架晃了晃,稻草散落一地。

三個人忽然同時爆出笑聲,帶著醉意和莫名的勇氣。

林志遠先開口:「走啊,把這破爛玩意給弄掉!」

他抬腳踢向稻草人的木架,木頭啪地一聲斷裂,稻草飛濺到他鞋面上。

陳國豪接著抓起一塊草帽,狠狠扔到地上,嘴裡嘟囔:「就像我的人生,什麼都被打碎了,還得裝作沒事!」

他踢掉稻草人的一隻手臂,手指緊扣成拳,仿佛那木桿就是他所有失敗的化身。

張明修則大喊著,「去死吧!」一邊揮起腳,將稻草人踹得東倒西歪,他的聲音裡滿是無力感和恨意,「你們懂嗎?我昨天簽字離婚,家都沒了,孩子也走了,靠!」

他一邊摔木架,一邊踩散稻草,像是在宣洩所有委屈與痛苦。

三人邊破壞邊喊叫,彼此的痛苦在這片荒地裡混成一股濃烈的氣息。

林志遠喊道:「幹!至少我還能踢你一腳!」

陳國豪回嘴:「踹不夠!這就是我該得到的!」

張明修咬牙:「該死的東西,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月光下,稻草人破爛的身軀被踢打、踩踏、撕扯,卻依舊沒有倒下,只是木架斷裂、稻草四散。

三人沒有察覺,那種半破碎的形態,反而讓稻草人的輪廓在風中更顯詭異,像是有一種淡淡的、不可言說的存在感,默默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笑聲、咒罵和酒氣在空曠的荒地裡迴盪,三個人仿佛暫時忘記了生活裡的苦澀、失敗和孤寂。

只有這具被自己踐踏的稻草人,靜靜承受著他們的怒氣和不滿。

林志遠停下手,喘著粗氣,低聲說:「也好……算你倒霉。」

陳國豪擦了擦臉上的汗,嘴角勾出苦笑,「今晚,算是我發洩了吧。」

張明修默默地蹲下,將一團稻草扔向空地,喃喃自語:「別再回來找我……」

三個人拖著疲憊的身軀,帶著喝醉酒後的釋放感,笑著離開了荒地。

稻草人倒在地上,破碎而凌亂,月光灑在散落的稻草上,微微反光,像是那個夜晚的最後一絲安寧。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這僅僅是序幕,是即將展開的災難的開始。

荒地裡的風,悄悄吹過稻草人的斷裂木架,帶起細微的沙沙聲,彷彿低語著他們尚未理解的威脅。


幾天過去了,他們仍舊沉浸在自己的頹廢生活裡。

陳國豪每天在狹窄的出租屋裡,像個幽靈般數著手裡剩下的錢,偶爾望向窗外漆黑的街道,心裡默默想著下一次賭局能不能翻身。

張明修則回到自己空蕩的家中,面對著整齊的飯桌和空空的房間,感覺世界像被掏空了一樣。

兩人互不打擾,各自用酒精填補生活裡的空洞,卻不知道,他們的生活即將被一個可怕的消息打斷。

那天早上,警車停在他們面前,警察敲響了陳國豪的門,表情嚴肅而冷漠。

「你們認識林志遠嗎?」警察的聲音像是從厚重的水泥牆裡傳出,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壓迫感。陳國豪愣了一下,心裡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出什麼事了?」

警察一臉嚴肅地道:「林志遠失蹤了幾天,今天上午在他的出租屋裡被發現死亡。」

說著,將一張照片拿了出來,進行展示。

照片裡,林志遠臉上凝固的驚恐表情、扭曲的嘴角、以及被掏空的腹部——最詭異的是,裡面被整整塞滿了稻草,粗糙刺手的稻草填滿了每一寸空間。

陳國豪不自覺倒吸一口氣,手指顫抖,另一邊的張明修視線也無法離開那副畫面,差點吐出來。

不約而同地,兩人腦海裡突然閃過那個夜晚被踹爛的稻草人。

被帶往警局的審問室後,警察要求兩人各自講述與林志遠最後的接觸。

陳國豪顫抖著描述了那晚喝酒、走路、踹稻草人的過程,語氣裡混合著驚恐與愧疚。

張明修也如實說出他自己的經過,聲音低沉卻帶著無力。

兩人的證詞一致,警察皺眉記錄後,最終認定他們沒有時間與動機犯案,放了他們。

門打開的那一刻,兩人各自走出審問室,卻在警局走廊上聽到透過玻璃傳來的哭喊。

他們看到林志遠的家人跪在地上,淚水沿著臉頰滑落,聲音淒厲而無助。

母親抱著空空的手臂哭喊:「志遠啊,為什麼不回家?我們以為你還在!」

父親則跪在地上,手抓著衣角,喉嚨因哭喊而沙啞,「我們以為你還會回來,我們真的以為……」

這一切的哀鳴像針一般刺進陳國豪與張明修的胸口,他們的嘴唇顫抖,卻無法說出一句安慰的話。

與此同時,兩人心裡也同時升起一股無名的恐懼——稻草人的影子再次浮現腦海,那個被他們踹爛、撕扯、踩踏的黑影,似乎並未隨風而去。

審問室外的哭聲和悲鳴,如同荒地裡夜風的回聲,提醒他們,事情可能還沒結束,而真正的恐懼,才剛剛開始。


被警局的審問和家人的哭聲震撼後,陳國豪與張明修幾乎無法平靜。心底那份莫名的恐懼和愧疚像潮水般湧上來,催促他們做出行動——去看那個荒地裡的稻草人。

雖然理智告訴他們,稻草人不過是一堆枯草和木棍,但那股直覺的警告,讓他們明白,有些事情不能置之不理。

艷陽高照,他們再次踏上通往荒地的小路。路燈稀疏,風從雜草叢中穿過,帶來沙沙作響的聲音,像在提醒他們:不要靠近。陳國豪低聲開口:「你覺得……真的可能出事嗎?」

張明修沉默不語,手裡緊握打火機,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身影。兩人的腳步踩在枯葉和碎石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進心底的寒意裡。

走到荒地中央,他們看見——那具他們以為已被毀掉的稻草人,竟然完整地立在原地。甚至比起幾天前破破爛爛的模樣,如今的稻草人整齊、乾淨,肩上的布料也像被整理過一般。

它沒有移動,卻讓兩人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氣息,仿佛有眼睛盯著他們,冷冷審視著每一個細節。陳國豪忍不住低聲喃喃:「它……怎麼可能……」

張明修深吸一口氣,臉色蒼白,手指抖得連打火機都握不穩。「我們不能讓它這樣站著……」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決心。陳國豪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棍子,雙手緊握,像準備宣洩內心的恐懼與無力。

那一刻,他們兩個喝醉、破產、失去家庭的男人,所有積壓在心底的憤怒與挫敗感,似乎都化作對那堆枯草的報復。

他們開始動手,踹、打、撕,聲音在荒地裡回響。陳國豪一邊揮舞棍子,一邊咆哮:「混蛋!還敢回來嚇我們!」張明修也用力踹著稻草人的腿,低吼著:「該死的,我們才是活人!」

每一次的破壞,每一次的怒吼,都像把心底壓抑的痛苦釋放出來。稻草人雖然靜止不動,但在陽光下,它的影子像被拉長、扭曲,與他們的呼吸、心跳共振,讓兩人心頭升起更深的寒意。

動手過後,他們暫時停下,氣喘吁吁,手上的棍子和腳上的力量像將所有不甘和挫敗發洩完畢。但陽光下,他們再次確認——稻草人沒有倒下。那種似乎「活了過來」的感覺更強烈了,冷冽的空氣像凝固了一般,讓兩人背脊發涼。

張明修咬牙說:「……走吧,我們燒掉它。」陳國豪點頭,從包裡拿出打火機和一疊紙,火光在空氣中微微跳動。他們點燃稻草的瞬間,一陣刺鼻的焦味升起,稻草人似乎發出一聲低沉而痛苦的哀號,聲音不大,卻像尖利的刀子,刺進兩人的耳膜和心臟。

這聲音讓陳國豪和張明修全身一震,眼神交會,心底的恐懼與悔意如潮水般湧現。他們連忙退後,火焰舔舐稻草人的身體,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草香和某種說不清的威壓。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兩人意識到——即便火焰吞噬了它,這份不祥的感覺,恐怕不會那麼輕易結束。

陽光、荒地、稻草人的影子、還有那股不可名狀的氣息,全都像在提醒他們,真正的恐懼,才剛剛開始蔓延。

退到荒地邊緣後,陳國豪和張明修仍能聽到稻草人被火焰吞噬時,那低沉尖銳的哀號回響在腦海中。

陽光照在雜草上,讓周遭的荒地更加空曠而荒涼。

他們沉默地沿著泥濘的小路走著,心底的恐懼與悔意像影子般緊跟不放。

忽然,遠處路邊傳來一聲沙啞的呼喚:「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衣衫破舊、手上沾滿泥土的中年男子蹲在路旁,像在整理破爛農具。

他的目光古怪,警覺又帶著莫名好奇,整個人透出一種讓人不安的氣息。

陳國豪吞了吞口水,低聲回答:「我們……只是經過,想看看那個……稻草人。」

張明修在旁邊補充,聲音低沉且顫抖:「對,我們只是想確認一些事情,沒別的。」

男子聽後微微點頭,慢慢靠近,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

「你們說的那稻草人啊……以前是老農夫做的。

他不只是怕鳥,他討厭所有闖入田裡的人,尤其是那些打鬧、亂扔東西的。

老農夫啊,人心眼很重,報復心也很強。」

男子停頓片刻,抬手指了指荒地深處,「他死了幾年前,田地也被丟下荒廢,稻草人就留在那裡。

風吹日曬,灰塵覆蓋,但你們要小心……碰過的人,事情只會越來越糟。」

陳國豪感到心頭一緊,張明修的手指緊握衣角,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那堆枯草在火焰中扭曲尖叫的模樣。

兩人沉默不語,卻無法移開視線。

他們試圖追問更多細節,想弄清楚老農夫與稻草人的真正關聯,但當目光再次望向男子時——他已經憑空消失,地上沒有任何腳印,空氣中只剩微風拂過雜草的沙沙聲。

陽光下的荒地依然靜謐,卻比黑夜更令人心悸,因為這種消失的現象讓人無法用理智解釋。

陳國豪全身發冷,張明修手中的打火機幾乎掉落,但兩人只能默默加快步伐,背脊的寒意像無形的鎖鏈,緊緊束縛著他們。

風再次從荒地吹過,帶著焦味、草香與不知名的壓迫感。

兩人心底明白,那股不祥並未隨陽光消散;稻草人的哀號、老農夫的故事、還有那個消失的男子,都像是一層厚重的陰影,覆蓋在他們前行的每一步。

他們的腦海裡清楚,這僅僅是開始,而真正的恐懼,會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侵蝕他們,直到無法回頭。


夜色沉沉,張明修躺在床上,眼睛卻無法閉合。

心底那股無法言喻的恐懼像潮水般翻湧,他的腦海裡不斷浮現下午荒地的景象——稻草人的影子、消失的路人、陽光下仍帶著威壓的氣息。

時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在提醒他,真正的危險還沒有結束。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邊,望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卻始終感覺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注視著他。

手機的震動打破寂靜,是陳國豪的來電。

「喂……國豪?」張明修的聲音因緊張而顫抖,手心全是汗。

對方在電話那頭氣息急促,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明修……你聽得見嗎……我家屋外……有東西……它……它回來了……」

話還沒說完,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像是木棍撞擊地面的聲音,又像有人用力拍打門窗。

張明修握緊手機,心臟狂跳,「國豪,你在哪裡?你躲在哪裡!」

「我……我躲在廚房……但它在……它在窗外……!」

陳國豪聲音尖銳,帶著憤怒與恐懼混合的震顫,「明修,我他媽……它想抓我……我……我快受不了了……!」

隨著話音落下,一聲低沉、扭曲的哀號夾雜在背景裡,像是混合了人聲與枯草的呻吟,刺進張明修的耳膜,使他全身顫抖。

電話裡的聲音忽遠忽近,伴隨著金屬撞擊、玻璃輕微破裂的聲響,仿佛陳國豪正在一個不穩固的空間裡拼命躲避。

「國豪!報警了!快跑!」張明修的手指幾乎用力到青白,趕忙跑去家裡的座機撥打警察電話,同時保持通話,「你在哪裡?告訴我,告訴我它在哪!」

「後院……它……它靠近了……我……明修……它在……它……啊啊啊!」

陳國豪的尖叫被淹沒在另一陣刺耳的稻草摩擦聲中,隨後是短暫的沉默,緊接著又是一聲更低沉、帶著壓迫感的呻吟,讓張明修的指尖發麻。

他試著引導國豪躲到屋內深處,但電話那頭的聲音越來越急促,「我……我躲在浴室……不要……它不要……啊……不要……!」

每一次哭喊、每一次敲擊聲,都像利刃般割裂張明修的神經。

他感到自己的喉嚨發乾,聲音卡住,卻無法喊出口——因為對方就在電話那頭,而自己卻無法實際伸手去保護。

警察終於抵達,張明修立刻衝出門口,心裡的恐懼像巨石壓著胸口。

他在警察之後衝向陳國豪的出租屋,卻看到的是無法挽回的景象:屋內煙霧瀰漫,焦味刺鼻,桌椅被翻得亂七八糟,而陳國豪……已經倒在地上,身體燒焦,五官被挖得扭曲,嘴角殘留著扭曲的表情。

張明修握著警察的手臂,胸口劇烈起伏,喉嚨發乾卻無法發出聲音,腦海中不斷重播著電話那頭國豪的尖叫、哀號、求饒以及那聲詭異的哀鳴——仿佛稻草人的存在,正把每一分痛苦都帶給他。

警察試圖安慰張明修,卻無法掩蓋屋內散發的焦黑氣息與那種說不清的威壓。

張明修的腦海中浮現出荒地、稻草人、老農夫的故事,以及消失的路人——這一切像是一張無形的網,牢牢困住他,讓他無法呼吸,也無法理解自己眼前所見的現實。

那夜的恐懼,不僅是對死亡的恐懼,更是對未知、對活物般的稻草人、對惡靈附身的恐懼——那份感覺,比任何黑夜更加刺骨,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像血液般流淌,提醒他:這場災禍,遠未結束,而他,也將成為下一個面對稻草人的人。


張明修一路狂奔,腳步踏在夜色中濕潤的柏油路上,腦海裡仍迴盪著陳國豪的尖叫與那種混合著人聲與枯草摩擦的低沉哀鳴。

他的胸口像被無形的拳頭一下一下擊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焦灼與恐懼,汗水沿著背脊滑落,衣服緊貼肌膚。

荒地的方向,在他的記憶裡似乎像一個幽靈般緊跟著他,每當他回頭,夜色裡的樹影和遠處雜草的扭曲輪廓,都像是在提醒他——那個曾經被他們破壞、被火焰吞噬的稻草人,並未真正消失。

終於,他看見前方熟悉的廟宇紅色燈籠微微搖曳,香火的煙霧在夜風中緩緩升起,帶著木香和香灰的氣味。那裡的神明氣息,像一道隱形屏障,讓他下意識放慢步伐,也讓心中那股近乎瘋狂的恐懼稍微穩定一點。

他推開大門,門上的銅鈴清脆作響,卻似乎在宣告——有人來求庇護,也有人即將面對未知的審判。

廟裡空蕩,只有幾個香爐中散發出的青煙緩緩升起。

張明修急促地喘著氣,手心還握著打火機與少量未燒完的紙錢,他蹲在地上,腦海仍回想著陳國豪的最後尖叫,那種充滿痛苦、憤怒與絕望的哀號像刀刃一樣刺穿胸口。他低聲自語:「不會……不會再有事……不會……」

然而聲音在廟宇高聳的屋檐下被拉長,像回聲般回到他耳中,提醒他這份恐懼並未消散。

夜風再次吹入廟門,帶著焦味與荒草的氣息。

就在張明修強迫自己深呼吸,試圖讓理智掌控恐慌時,他聽見了那種熟悉的沙沙聲——稻草摩擦地面的聲音。風從廟門外的樹林中吹過,每一次摩擦都像踩在他心上。他立刻起身,腳步小心地移向廟門口,眼睛死死盯著夜色深處。

忽然,稻草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外的陰影裡。它比白天見到的更加詭異,身上焦黑的痕跡和乾淨的稻草混合,像一具半死人半生物的怪物,肩上的布料隨風微微顫動,像是呼吸一般。

張明修僵立原地,心臟幾乎停止跳動,手指緊握的打火機微微顫抖。他的腦海裡浮現午後荒地消失的路人、老農夫報復心的故事,以及剛才聞到的焦味與哀號。

稻草人的目光像有生命一般,直直盯著他,似乎能看透每一絲恐懼與無助。張明修低聲喃喃:「它……它真的活過來了……」語氣裡充滿不敢置信與絕望。

他嘗試後退,卻感覺腳步像被黏住,稻草人的影子隨著夜色拉長,覆蓋在地面上,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慢慢逼近。

他的手心滿是汗水,握著打火機的手幾乎失去力量,但理智告訴他,不能逃離廟宇太遠——這是唯一可能的庇護所。

他深吸一口氣,嘗試控制顫抖的聲音:「你……你這個該死的怪物!」

但稻草人依舊靜靜站在門口,空氣裡傳來一股低沉的壓迫感,像在無聲宣告:挑釁它的人,無一能逃。

夜色、香火、稻草人和張明修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張力。張明修腦海裡閃過陳國豪的絕望尖叫,想起被火焰吞噬時那股低沉尖利的哀號,他的身體顫抖,卻無法移開目光。

稻草人的存在不再只是影子或記憶,它像活物一樣,靜靜等候著,像在測試、挑釁,甚至嘲笑他們過去的輕視與破壞。

廟宇的燈光在他眼中拉長,香火的煙霧繚繞,他的心跳與呼吸混亂交錯。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真實地面對那股詭異、帶著惡意的力量——稻草人的凝視不帶感情,卻讓他感受到死亡的威脅。

張明修的手緊握打火機,牙關咬緊,腦海裡只剩一個念頭:今晚,他必須活下去,但他也明白——這只是開始,而真正的恐懼,將會在這黑夜裡無聲蔓延。


夜色在廟埕外沉得發黑,神明的香火仍在燃燒,卻再也無法讓張明修感到真正的安全。稻草人站在廟門外的陰影裡,一動不動,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界線阻擋著,無法再靠近一步。

第一夜,它退了。

張明修縮在神像前,背脊貼著冰冷的石牆,整夜未眠。每一次風吹過,他都以為那具稻草人會再次動起來,但直到天色微亮,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他幾乎要說服自己,只要留在這裡,就能活下去。

然而第二夜,聲音出現了。

不是風聲,也不是稻草摩擦的聲音,而是熟悉到讓人心臟發痛的呼喚。

「爸爸……」

張明修猛地睜開眼,呼吸瞬間亂了節奏。

那是兒子的聲音。

細小、顫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壓抑恐懼。聲音從廟外傳來,被夜風撕扯得斷斷續續,卻一聲一聲,精準地敲在他心上。

「爸……我好怕……」

張明修整個人僵在原地,理智幾乎是立刻浮現。他知道不對,知道這不可能是真的。前妻早就帶著孩子離開這座城市,怎麼可能會在這裡?

可下一秒,又有另一個聲音響起。

「明修,求你……救救他……」

那是他前妻的聲音。

不是怨恨,不是冷漠,而是他記憶中、最不願想起的那種疲憊與無助。那個曾經站在他身旁,卻被他一點一點推遠的人。

張明修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慢慢站起身,雙腿發顫,視線不由自主地望向廟門外。月光下,稻草人的身影仍然站在原處,沒有靠近,也沒有退開,像是在等待。

「你知道是假的……」他低聲對自己說,聲音卻空洞得連自己都不信。

廟外的聲音變得急促。

「他快追上來了……」

「爸爸,我跑不動了……」

那一瞬間,張明修明白了。

這是陷阱。

是赤裸裸、毫不掩飾的陷阱。

可同時,他也明白另一件事——如果這是真的,而他選擇不出去,那他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稻草人終於動了。

它的頭微微傾斜,稻草間傳出低沉而乾裂的聲音,像是貼在地面摩擦出來的低語。

「走出來。」

不是命令,而是篤定。

張明修的手緊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回頭看了一眼神像,香火依舊燃燒,神情莊嚴而沉默,卻沒有給他任何答案。

「……我知道你在騙我。」

他對著黑暗低聲說,聲音沙啞,「但如果你敢碰他們……」

話沒有說完。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此生最清楚、也最絕望的選擇。

張明修跨過了廟門的門檻。

月光完整地照在他身上,也照亮了那具早已等候多時的稻草人。兩者之間,只剩不到幾步的距離。

夜風停了。

世界靜得只剩下他的心跳聲。

而稻草人,正緩緩抬起頭,與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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