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白日的寵兒
我是一隻黑貓,正住在醫院。
嚴格來說,是醫院允許我住在這裡。這棟樓白天永遠像一座忙碌的巢穴,人類在走廊裡穿梭,推床輪子壓過地磚的聲音像潮水一樣反覆湧來又退去。消毒水的味道是這裡的底色,無論春夏秋冬,都沒有改變。
我通常從大廳開始巡視。
掛號櫃檯旁邊有一張矮矮的長椅,陽光會在上午十點左右斜斜照過來,那是我第一個落腳點。
值班的護理師會假裝低頭整理文件,手卻悄悄伸過來抓抓我的下巴。她的指甲上有淡淡的粉色,摸起來很溫柔。
清潔阿姨會把紙箱換成新的,裡面鋪著報紙,偶爾還塞一塊舊毛巾。她總說:「黑貓坐鎮,醫院平安。」說完自己笑一笑。
我沒有拒絕這些好意。
兒童病房是我最受歡迎的地方。孩子們對黑色沒有偏見,他們只在意我會不會跳上床陪他們玩。
有個戴著口罩的小男孩替我取名叫「小夜」,說我像夜晚一樣安靜。儘管我不太在乎名字,但只要人類需要稱呼,我也願意配合。
有些人會找我說話,他們以為我聽不懂,所以經常對我說出很多事情。有的是各種的牢騷,一下抱怨家人怎樣,一下抱怨醫院怎樣;有的是單純的閒話家談,想藉此消磨時間,或排憂解悶;有的是一些無法跟其他人說的話,但又忍得很難受,需要一吐為快。
有位中年男人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手指不停摩擦手機殼,對我說:「醫生說還要觀察。」他雖然語氣平穩,但我卻聞得出來,他身上散發的味道很苦澀。
另一間病房裡的老太太會抱著我,貼在我耳邊小聲抱怨媳婦不常來。急診室外,有人蹲下來摸我,低聲說自己已經三天沒睡好。
人類很愛說「沒事」。
可他們的手會顫,呼吸會亂,氣味會洩漏。
我在白天屬於所有人。
醫院對我很寬容。保全認得我,偶爾用對講機開玩笑說:「三樓巡邏隊長又上工了。」醫師從會議室走出來時,鞋尖會故意碰我一下。連最忙的住院醫師,都會在電梯門快關上時留一條縫讓我鑽進去。
電梯裡總是很安靜。
人類站著,盯著數字往上跳。我坐在角落,看著他們的鞋子。有些鞋子急躁,有些鞋子沉重。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盯著自己在金屬門上的倒影。
他們不知道,我其實比他們更清楚這棟樓的動向。
下午的陽光會在病房窗邊停留一會兒。那時候我喜歡躺在窗台上,把尾巴垂下來。護士站傳來鍵盤聲,推車經過時叮噹作響。有人出院時會拍照,有人轉入加護病房時會沉默。
我見過太多表情。
喜悅很短暫,恐懼比較長。希望像一根細線,在很多人心裡繃著。
傍晚過後,探病時間結束。走廊漸漸安靜。燈光從溫暖的黃轉成冷白色,空氣也跟著收緊。白天那些願意蹲下來摸我的手,大多離開了。只剩下值班人員和機器規律的聲音。
我會在這時候開始真正的巡視。
不是為了食物,也不是為了撫摸。
有些房間的門縫會透出不同的氣息。那種氣息很薄,像霧。人類察覺不到,我卻聞得很清楚。它不帶痛苦,也不帶恐懼,更像是一種準備離開前的靜默。
今晚在三樓。
我從樓梯上去,沒有搭電梯。腳步很輕。走廊的監視器紅燈一閃一閃,我經過時影子被拉得很長。
病房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燈。
老人躺著,呼吸細碎,像快熄滅的火苗。床邊的家屬趴著睡著了,手還握著他的手腕。機器的螢幕跳動著規律的綠線。
我跳上床。
床墊微微下陷。
我走到老人胸口,蜷起身體。我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病服傳過去。他的呼吸停頓了一下,又慢慢延續。
他睜開眼,看見我。
那眼神裡沒有驚訝。
人類在這個時刻,通常都很安靜。
我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它正在往遠方退去,一下一下,變得遙遠。
夜色貼在窗上,城市的燈光在玻璃上浮動。
白天,我屬於所有人。
到了夜裡,我只屬於即將離開的人。
第二章|退休教師的操場
他是退休教師,七十多歲,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努力維持節奏。我跳上病床,蜷成一個小團,尾巴貼著他的手腕。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天花板,眼神裡有種淡淡的困惑與無聲的自責。他曾經那麼嚴格,學生怕得掉眼淚,兒子也怕得說不出話來。
呼吸慢慢變得更緩,像是他準備踏上一段長途旅程。我閉上眼睛,讓他的氣息引導我們進入第一個記憶的節點。
第一個畫面是教室。黑板上粉筆字歪歪扭扭,年輕的他穿著長袍,手裡握著教鞭,站在講台上。學生們坐得筆直,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嚴厲得讓人想縮進椅子裡。
他記憶裡的畫面,表情有些愧疚:「我那時候覺得,自己有責任塑造這些孩子的未來,卻沒想到,那份責任有時會把自己和家人都壓得喘不過氣。」
我沒有回應,也沒有安慰。畢竟我只是隻貓,陪伴已經是我最大的作用。
下一個畫面,是家裡的餐桌。兒子小時候偷偷畫的父親節卡片,放在抽屜裡,沒有送出。老人的嘴角輕輕抖動,他似乎想笑,卻又帶著一點悔恨。回憶裡的兒子依舊躲在門後,小心翼翼地不想驚動父親。
「那時候的我,明明很高興,但礙於要維持所謂的『威嚴』,才沒有表現出來。」
「真是愚蠢啊……」
第三個畫面,是最後一次大吵架。兒子已經長大,臉色堅硬,與他對視的瞬間,老人感受到自己的無力。那場爭吵之後,他們好幾個月沒有說一句話。老人眼底閃過一絲痛楚,但這一次,他沒有閃避。
「都是我的錯……是我太固執了……」
看著老人低低嗚咽,我只是靜靜地陪伴。
記憶像一條細線,把他的一生一點一滴串起來,讓他自己去看清那些曾經被忽略的瞬間。
最後,我帶他回到操場。操場空蕩蕩的,風輕輕吹過。年輕的他站在跑道中央,身後的學生們像光點散落開來。兒子坐在看台上,眼睛盯著他,沒有責怪,只有等待。老人低下頭,第一次真正看到自己對兒子的影響——那份嚴厲背後,藏著愛,也藏著不懂表達的孤單。
呼吸再次變得均勻,他的心跳慢慢平靜,眼神裡帶著微笑,微笑中有淚水流出。
我依偎著他,尾巴輕輕掃過小腿。
窗外的燈光柔和,但夜色夾雜著冷意,冷靜了老人激動的情緒。
當第一道靈魂的光芒從他胸口升起,像細碎的火焰向上漂浮,我感受到他釋然的呼吸。我微微抖動鬍鬚,聽著他最後的心跳消散,靜靜送他離開。
病床旁的機器也立刻發出刺耳的聲音,緊接著走廊很快出現無數腳步聲。
等到我走出房門時,寧靜與吵鬧在房內交織在一塊。
但這些,不再是我的工作了。
第三章|那位不願意睡著的少女
這天,二樓的夜,比三樓更加沉寂。病房裡只剩機器規律的嗶聲和窗外偶爾飄過的風聲。我悄悄跳上走廊邊的窗台,尾巴擺動了一下,測量今晚的氣息。
目標很清楚,是那張小小的病床,貼滿畫作的牆面,還有那位十七歲的少女。
她躺在床上,眼睛微張,仿佛在等什麼,也像是故意不睡。呼吸雖細,但節奏很堅定,像是想對抗時間。
我落在她床邊,輕輕蹲下,尾巴緊貼著她的手臂。她沒驚訝,目光和我對上時,眼底有一絲倔強,像小貓看著自己熟悉的鏡子。
我閉上眼睛,讓她的氣息帶領我們穿過第一個記憶的門檻。
畫面出現——她在學校畫室裡,桌上堆滿素描紙,手指沾著顏料,努力描摹那一隻小貓的輪廓。第一次參加比賽落選,她坐在角落,肩膀微微耷拉。她記得自己掉了幾滴眼淚,卻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很努力了,但還是不夠努力。」女孩看著記憶裡當時的自己,語氣平淡,就好像只是在觀看別人的人生一樣。
當然,如果她沒有將我抓起來死死抱著的話,我會更相信她的話。
下一個片段,是深夜。房間裡只剩她一個人,燈光斜斜打在畫架上,她偷偷練習到凌晨兩點,手上的筆痕還帶著顫抖。
「我很努力,真的很努力了,就算沒有人看見,我還是一直在努力。」
女孩低語,抱著我的力道更緊了。
不過她以為沒有人注意到,但我知道,那份堅持和孤單,已經在空氣裡留下印記。
再往後,是未能參加的畢業典禮。她站在窗邊,穿著禮服,眼睛盯著校園廣場的熱鬧,心裡有種被世界遺忘的感覺。
她對我低聲說:「我還沒活夠,我還可以再努力的……」
我不回答,也不可能回答。我的任務不是安慰,而是陪伴。
記憶像一幅幅拼圖,從她手裡的顏料延伸到父母的微笑,老師的稱讚,甚至那些她以為沒有人記得的細節。每一筆、每一刻,都在告訴她——她真的留下了痕跡。
最後,我帶她看她的畫作。畫紙堆疊整齊,顏色鮮豔,作品被老師偷偷投稿到比賽中,還獲得小小獎項。父母在家裡看著她的畫,眼裡含著淚,但不是悲傷,而是驕傲。她看到這一幕,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像是第一次認真看清自己的一生,也看到那些她以為錯過的愛與肯定。
「我的努力,是真的有用的。」
女孩的呼吸慢慢平穩,她的身體輕輕放鬆。眼神裡不再抗拒,只有釋懷。
我微微擺尾,聽著她最後的心跳消失,感受她的靈魂像光點般升起,穿過窗戶的夜空,輕輕飄向遠方。
從床邊跳下,離開病房後,走廊的燈光映在我的影子上。
而那個努力的女孩,也終於可以放鬆了。
第四章|沉默的外科醫師
三樓的急診室外,燈光閃爍著白色冷光。機器嗶嗶作響,像在提醒我今晚的行程並不簡單。目標是一位中年外科醫師,他的名字我早已記在氣息裡——呼吸急促、心跳紊亂,身體語言透露著疲憊與焦慮。
白天,他是手術室裡精準無比的主刀,白袍下面藏著所有壓抑的無力感。
夜晚,他將躺在床上,像個普通的人類,無助而脆弱。
我跳上床邊,尾巴輕輕掃過他的手腕。他沒有睜眼,只是嘴唇微動,似乎在默念什麼。我靠近,呼吸同步,感覺到他心底那層厚厚的自責——那些救得了的病人,和救不回的生命,像一張看不見的天平壓在他肩上。
記憶開始浮現,第一個是他第一次進手術室的場景。
年輕、緊張、汗水順著額角滴下。那次手術成功,他高興得像孩子拿到獎狀,手術衣皺成一團,心裡卻早已明白,每一個成功背後,都隱藏著無數失敗的可能。
「我成為醫生,就是為了能夠拯救更多人。」他一臉驕傲地對我說道。
我舔了舔自己被弄亂的毛,不是很在意。畢竟我只是一隻貓。
接著,是第一次手術失敗。血跡溢出紗布,助手的手在顫抖,家屬的哭聲像刀刃割在他胸口。他深呼吸,試圖壓下自己的恐慌,告訴自己「這只是意外」,卻無法抵消那種無力感。
看著這個畫面,他的神情頓時變得落寞起來,語氣裡也充滿自責,「那時的我還不夠厲害,要是我可以更專業一些,就肯定可以挽回這條生命。」
我帶他穿越更多片段——一次次告別與感謝,每一聲「我們盡力了」的背後,他都忍住了疲憊的淚水;每一次家屬握住他的手,他也只是微微點頭,心底卻翻湧著無法言說的孤單與焦灼。
他問我:「我救了多少人?又讓多少人失望?」聲音低沉,帶著夜晚特有的疲憊。
我不回答。我的任務不是教訓,也不是安慰,而是讓他自己看到真相。記憶帶他回到那些曾經感謝他的病患家屬,回到他手術室裡的汗水、緊張與堅持。
那些他以為微不足道的片段,早已累積成了他一生對生命的守護。
漸漸地,他的呼吸慢下來,肌肉放鬆,眼神不再緊繃。靈魂像被微風吹起的羽毛,慢慢離開身體,飄向那片安靜的光。
這位為了病患辛苦一輩子的醫生,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每一次心跳停止,都意味著一段旅程結束,而我的巡視,仍在繼續。
第五章|病房裡的對照
幾天後的夜晚,我來到醫院的五樓。
這裡走廊的燈光比下層更柔和,夜色像水一樣在牆角積聚。我跳下樓梯時,感覺到今晚的不尋常——兩個氣息在同一層樓的兩端,同時在等待我。
這一次,我得同時陪伴兩位將要離開的人,一個富豪,一個街友。氣味和記憶截然不同,卻都帶著相同的重量。
富豪的房間整潔,牆上掛著家族照片,擺滿名貴裝飾。他躺在特製病床上,身旁的管線像金屬絲般纏繞,呼吸機的嗶聲平穩。他閉著眼,嘴角微微抽動,像在思索未完成的交易或未簽的文件。他的一生都是掌控與安排,決策和計算構成了他的世界。
我輕輕走到床邊,尾巴貼著他的手。記憶浮現:商業談判的桌上,成功的簽約,。
他站在我的身旁,一臉驕傲地窺視這些記憶片段:「我的人生,充滿順遂與成功。」
只是轉瞬之間,回憶變換,在他與權力的角逐背後,是孤獨晚餐裡的清酒冷透胸口,彷彿在無聲訴說,這些都是他的勝利,也是他的孤單。
他看到這個畫面時,臉上不免流露幾分寂寥:「可惜這份榮譽,只能容我一人欣賞。」
我沒有理會,繼續帶他去看那些曾經忽略的細節:兒子在家裡偷偷翻過他的日記,對父親有著未說出口的關心;秘書曾在夜深替他修改的報告裡,留下一行「保重身體」。
這些微小的溫暖像光點,慢慢在他眼裡亮起,嘴上不由得發出感嘆。
「或許我的人生旅途,沒有想像中那般孤獨。」
而在另一端,街友的氣息像塵土,帶著雨後的霉味。他躺在舊病床上,窗簾拉得半遮,手上有些傷口未清理。
我落在床沿,尾巴摩挲過他粗糙的手。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流浪街頭的寒夜,路人的善意,朋友的笑聲和爭吵,失去的庇護和微薄的溫暖。
他看著這些記憶片段,臉上有些唏噓:「這就是我的人生,滿身泥濘且五味雜陳。」
他沒有金錢,沒有權力,甚至沒有家人,但他也曾愛過、被愛過、留下過痕跡。
我看著兩端的床。這兩個世界的差異巨大,但夜晚讓一切平等。
富豪和街友的靈魂都在我尾巴的溫度裡慢慢放鬆,心底的焦慮漸漸化成輕盈。我帶他們各自回顧那些被忽略的瞬間——富豪看到自己的存在在別人生活中發芽,街友看到朋友笑容中藏著真心的依靠。
呼吸逐漸平穩,心跳像水面上的漣漪消散。兩道光點從床上升起,穿越夜色,輕輕飄向遠方。我的尾巴擺動一次,掃過病床留下最後的溫度。
兩個極端的人生,在同一個夜晚得到相同的輕盈。
走廊裡依舊冷白燈光,下一個房間,下一個靈魂,正在等待。
第六章|孤獨歌手的尾聲
四樓的窗戶緊閉,夜色透不進來,只有緊挨走廊的燈光淡淡掃過病房門口。今晚,我的目標是一位年輕的女歌手,她躺在床上,面容清秀卻帶著倦意,像舞台上燈光熄滅後的影子。
白天,她仍在病房裡哼著低沉的旋律,微笑著接受探視者的關心,夜晚,她的氣息卻告訴我,她已經準備告別。
我跳上床邊,尾巴輕掃過她的手背。她眼睛微張,像是半夢半醒之間,視線落在我身上,但不需要言語交流——她明白,我會陪她走完這段旅程。呼吸柔和卻帶著節奏,心跳像小鼓般慢慢敲打,帶著一種不捨的情緒。
我引導她進入第一個記憶的片段:舞台上,燈光照在她臉上,掌聲如潮水般洶湧。她還是那個懵懂的少女,握著麥克風的手微微顫抖,卻充滿熱情。
「那是我第一次上台時的場景。」她看著記憶裡那個青澀卻張揚的少女,臉上充滿懷念與驕傲。
台下的觀眾是她的力量,也是她的推進力。每一次表演,她都將自己的靈魂毫無保留地曝露在聚光燈下。
下一個畫面,是排練室的鏡子前。她對著自己唱歌,聲音裡帶著對完美的苛求,眼裡有時會閃過懷疑與孤獨。
她低下腦袋,讓人看不出自己此刻的神情,但聲音低低的,明顯很難受,「那個時候,壓力真的很大。幾乎有好幾次,我都想過要不要放棄。」
她的父母曾聽過她的歌,但對她的選擇不曾完全支持,是對於音樂的熱情與喜愛,苦苦支撐著當時的她。
最終她學會在孤單裡堅持,將所有懷疑化為音符。
再往後,是錄音室的夜晚。窗外是霓虹和街燈,她卻只能聽見自己呼吸和音樂混合的回聲。失敗、拒絕、冷漠的評論,都像潮水拍打她的心,但她一次次站起來,重整歌詞和旋律。
記憶裡,她微笑著對自己說:「我必須唱下去,哪怕只有我自己聽見。」
最後,我帶她回到舞台,但這一次,沒有觀眾,只有空蕩的劇場和她的歌聲。她看著自己走過的路,每一段努力與掙扎都清晰可見——那些痛苦,那些孤單,那些夜裡練習到手指僵硬的日子,全部編織成一條光亮的線,照亮她的一生。
「雖然只剩一隻貓在看,但只要我還有觀眾陪伴,我就願意燃燒殆盡。」
呼吸慢慢平穩,心跳漸漸消退,眼底的倦意帶著滿足。
她的靈魂像透明的羽毛般從身體中升起,穿過天花板的縫隙,飄向夜空。
她的歌聲在記憶裡延續,像風,輕輕掠過空蕩的走廊。
直到歌聲消散,我才從床邊跳下,尾巴掃過病床,留下一絲溫度。
第七章|沉睡的畫家
六樓的病房與走廊比下層更幽靜,空氣中帶著顏料與紙張的淡淡氣味。
今晚的目標是一位老畫家,他躺在病床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還想抓住畫筆的姿態。
白天,他仍接受醫護探視,笑容裡帶著對生命的溫和,而夜晚,他的氣息告訴我,他的旅程即將落筆。
我跳上床邊,尾巴輕掃過他手腕。他眼睛微閉,但感覺到我的存在,手指微微動了動。呼吸穩定卻帶著一絲疲憊,像長時間畫畫後的氣息。
我閉上眼,讓他的記憶引領我們穿過時間的畫布。
第一個畫面,是他年輕時的畫室。牆上貼滿素描紙,窗外陽光透進來,他握著畫筆,手指沾滿顏料,專注得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看著當時年輕的自己,畫家樂呵呵地說:「我的人生,就是為了替世界染上顏料,讓它們變得更加鮮豔。」
那時,他的世界只有線條、色彩和想像。他記得自己第一次完成一幅油畫,畫裡的人物眼神清澈,仿佛能呼吸。他笑了,笑得燦爛,像春日的陽光照進狹窄的畫室。
下一個畫面,是展覽的那天。
人群在畫廊裡低聲評論,讚美、疑惑、冷漠交錯。他站在角落,看著自己的作品被解讀,又被誤解,心裡五味雜陳。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我的藝術,看清它們身後蘊含的靈魂。」
有人對他的作品微笑致敬,有人輕輕點頭離開。正如他的畫有各種深意,觀看畫的人,自然也有各種類型。
他其實明白,藝術不是為了被完全理解,而是為了留下痕跡。
「只要我的畫,可以永遠流傳於世,我就心滿意足了。」
再往後,是畫室裡孤獨的夜晚。顏料乾在指尖,畫布堆疊得比床還高,他望著窗外霓虹,手指顫抖,心裡卻安靜。
「藝術的世界,總是孤獨、且難以被理解的。」像是想起了什麼,他的臉上,逐漸染上幾分苦澀,但隨後又很快釋然。
曾經的錯過與失落,年輕時的愛人離開,朋友遠去,卻都融入了畫裡的線條。他的生命在色彩中延續,每一次揮筆都是自我救贖。
「人生總是無法完美,所以我只能將這些遺憾,通通寄託在我的畫上面。」
最後,我帶他回到畫室,空蕩蕩卻光亮完整。畫布上的人物、風景、光影,都像活過來,圍繞著他。他低頭看自己的一生,看到那些努力、孤獨、堅持、愛與遺憾,像一條明亮的線,將他的人生串成完整的故事。
「最完美的畫作,就是不完美的人生。」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眼角浮現微笑,像是看清了自己,並接受了這段旅程的終點。
靈魂慢慢從身體中升起,像羽毛般輕盈,穿過天花板的縫隙,融入夜色裡的微光。
病床旁,我微微擺尾,尾尖掃過病單與顏料瓶,留下一絲溫度。
第八章|最後的鋼琴聲
今晚,我來到了醫院的七樓,這裡的夜比下層更寂靜。
窗外的城市燈光像零碎的星辰,映在走廊牆面上,拉長我的影子。我跳下樓梯時,尾巴輕掃空氣,捕捉今晚的氣息——那位即將離去的,是一位年輕的鋼琴家。她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但手指仍微微蜷曲,仿佛還想敲響琴鍵。
白天,她仍努力維持微笑,接受探視者的稱讚與撫摸,夜晚,她的氣息告訴我,她的旅程即將來到終章。
我跳上床邊,尾巴輕輕貼著她的手腕。她微微睜眼,視線與我交錯,眼底帶著倔強和一絲不安。我閉上眼,讓她的呼吸引導我們穿越記憶的第一個門檻。
畫面出現——舞台上,聚光燈照亮她的身影,黑色鋼琴光亮如鏡,觀眾屏息凝神。
「我雙手彈下的,永遠是最動人的樂章。無論是誰,都會在我的琴聲中逐漸沉淪。」
記憶裡她的手指飛舞,音符像細雨灑落,心跳與琴聲同步跳動。這是她第一次在國際比賽中獲獎的畫面。
「那是我首次進入世界的視線裡,也是人生起步的開始。」
那種喜悅與成就感充滿她的胸腔,但在無形之中,悄然帶上看不見的孤單。
下一個畫面,是深夜的練習室。窗外霓虹閃爍,她獨自坐在琴凳上,手指紅腫卻不曾停歇。每一次失誤,每一次重複,她都在與自己競爭,追求完美,追求聲音裡的靈魂。
「站在頂峰觀望時的風景雖然遼闊,但在攀爬的過程,也得耗費無數心血與努力。」
她以為沒有人看見,但我清楚,每一滴汗水都在空氣裡留下痕跡。
再往後,是她第一次面對親友的讚美。家人微笑,朋友鼓掌,然而她心底仍有不安,害怕自己還不夠好。
「一旦享受過眾人的追捧,我就很難再回歸平凡了。」
而那份焦慮和期望像交錯的旋律,在她心裡回響,督促著她不停演奏、前行。
直到現在,她終於可以緩下來,慢慢欣賞身後的過程。
最後,我帶她回到琴房,但這一次,琴鍵前空無一人,只有她自己和琴聲。她看著手指在鍵盤上跳動,看到自己的人生——每一次演出、每一次孤獨的練習、每一次被誤解或忽略的努力,都在琴聲中重現。
「就讓你這位最後的聽眾,欣賞我人生中最終、也是最完美的樂章。」
她眼底閃過微笑,像第一次真正理解自己的價值,接受自己的努力和愛。
在生命的樂聲中,她的呼吸漸漸平穩,心跳逐步消退。靈魂像羽毛般輕盈地升起,穿過窗戶,融入夜空,帶著琴聲的餘韻,像細碎的光散落在城市上空。
我從床邊跳下,尾巴掃過病床,留下一絲溫度。
白天,我是受寵的貓,享受撫摸與投喂;夜晚,我是靈魂的引導者,陪伴他們完成最後的旅程。
走廊依舊冷白,下一個房間的靈魂正在等我,而我的巡視,仍在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