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光緒十載——鹿港龍山寺後的「殘蓮之誓」
光緒十年,歲次甲申。鹿港的海風帶著刺鼻的鹽霜,刮過龍山寺那座宏偉的八卦藻井。
蘇文遠,這位年近五十、屢試不第的舉人,正枯坐在五福街(今鹿港老街一帶)的家館內。他面前擺著一卷殘舊的《愛蓮說》,窗外傳來的是清軍為了抵禦法軍,在海口趕修砲台的勞役吶喊聲。他腰間懸著那枚羊脂玉佩,那**「半朵殘蓮」**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溫潤。
• 執念與觸感:
蘇文遠的人生就像這半朵蓮花,開了一半便遇上科舉制度的僵化與國運的傾頹。他習慣將大拇指深深扣進那道殘缺的刻痕中。那是經年累月的「磨」,也是一種無聲的抗議——在這淤泥般的末代官場裡,他守著這半份清白,磨出了如鏡面般的圓滑,內裡卻依舊冰冷堅硬。
• 宿命的斷點:
法軍進攻滬尾(淡水)的消息傳來,台北告急。蘇文遠在龍山寺的觀音像前跪了一夜,最終決定散盡家財,北上支援劉銘傳的抗法義軍。他走進了鹿港著名的**「意和行」**(當時著名的商號),將這枚隨身四十載的玉佩解下。
• 連結的開端:
「林東家,這玉是我的命。」他聲音嘶啞,將玉佩重重壓在櫃檯的賬簿上。指尖撤離時,在玉佩的殘蓮凹槽裡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劃痕——那是他方才在觀音前刺血書寫請戰書時,尚未乾透的血跡。
• 「若我回不來,這半朵蓮就留在鹿港。這台灣的土,不能讓番人給踐踏了。」
這枚玉,帶著蘇文遠指尖的殘血與《愛蓮說》中那份孤傲的「不染」,在那個動盪的雨夜,從文人的腰間流轉到了商人的箱底。它記住了鹿港的鐘聲,也記住了這片土地第一次面對列強侵略時,那份卑微卻剛強的尊嚴。
第二章:昭和十載——大稻埕太平町的「醫者仁心」
昭和十年(1935年),適逢「始政四十週年記念台灣博覽會」,台北大稻埕的街頭掛滿了慶祝的燈火。然而,在太平町(今延平北路)的一處診所內,林博文醫師正推開黑色的圓框眼鏡,倦怠地看著桌上一枚繫著日式深青色真絲結的玉佩。
這枚玉,是當年鹿港「意和行」林家的傳家寶。林博文是商賈之後,卻在殖民體制下選擇了醫學,那是當時台灣知識分子少數能保有尊嚴與社會地位的出口。
• 考據的細節:
林醫師在清理玉佩時,用手術用的鑷子,在那「半朵殘蓮」的深處,發現了一抹乾涸發黑的暗紅。他起初以為是血跡,但在顯微鏡下觀察,那竟是硃砂與乾枯纖維的混合物——那是五十年前,蘇文遠在鹿港龍山寺前刺血書寫請戰書時,不慎滲入玉隙的殘跡。這抹紅,在日治時期的素白診間裡,顯得格外刺眼,彷彿百年前的魂魄在對著此刻的他吶喊。
• 觸感的重疊:
林醫師長年握著手術刀與聽診器,虎口處結了一層薄薄的繭。當他習慣性地將大拇指扣入那半朵蓮花的凹槽時,那種**「肉身與器物」**的契合感令他戰慄。蘇文遠磨出的凹槽,竟與他這位昭和醫師的掌紋嚴絲合縫。
• 宿命的轉折:
當時日本當局推行「皇民化運動」,要求改姓名、廢漢學。林醫師在公眾場合穿著和服、說日語,但在深夜的診間,他會悄悄撫摸這枚玉佩。對他而言,這半朵殘蓮不再只是清領文人的氣節,而是**「即便身不由己,也要醫治眾生」**的慈悲。
• 連結的斷點:
昭和末期,盟軍轟炸台灣(台北大空襲)。林醫師為了搶救受傷的平民,在混亂的避難過程中,這枚玉佩從他的白大褂口袋滑落,掉進了大稻埕碼頭旁的泥濘中。
學者的註解:
昭和十年的台灣博覽會是日本殖民現代化的巔峰,但也預示了隨後戰爭的陰影。林醫師代表了那一代「醫學救國」的台灣青年,他在玉佩中找到的不是民族的仇恨,而是超越時代的「救人」天職。
這枚在大稻埕碼頭泥濘中沉睡的玉,被潮水與歲月洗刷,最終在戰後大遷徙的動盪中,輾轉流落到了南方。這一次,它不再懸在儒生的腰間或醫者的袍袋,而是緊貼著一名在極權陰影下顫抖的少女心口。
第三章:民國六十載——加工出口區的「失語之韌」
民國六十年(1971年),台灣退出聯合國,社會壟罩在「處變不驚」的肅殺氣氛中。高雄加工出口區的上下班鐘聲,規律得近乎冷酷。
阿娟,一名從雲林偏鄉來到高雄電子廠的女工,正坐在宿舍悶熱的床鋪上。她手心緊握著那枚玉佩,那是她那位在大遷徙亂世中失蹤的伯父——曾是大稻埕一名小藥種商——留下的唯一遺物。原本的日式青繩早已爛盡,阿娟用一根極細的紅塑膠繩穿過,掛在脖子上,藏在藍色作業員制服的領口內。
• 考據的壓抑:
那是個「隔牆有耳」的年代。阿娟的同鄉玩伴,只因在工廠食堂私下議論了幾句關於「海外禁書」的話,隔天便「被消失」在清晨的吉普車裡。阿娟從此變得沉默,所有的驚恐與悲憤,都化作大拇指在領口內瘋狂摩挲那**「半朵殘蓮」**的動作。
• 觸感的刺痛:
蘇文遠磨出的圓潤凹槽、林醫師留下的硃砂殘跡,在阿娟因長期接觸電子零件焊接(Soldering)而紅腫脫皮的指尖下,竟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電擊感。那凹槽像是一個秘密的避風港,當她在政工幹部巡視時低下頭,那冰冷的玉石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提醒著她:這塊土地的脊樑,不能斷。
• 宿命的低語:
某次深夜的「雷震案」餘波搜捕中,憲兵衝進宿舍翻找。阿娟將玉佩死死抵在胸口,那半朵蓮花的銳利邊緣深深嵌進了她的肉裡。她在劇痛中,腦海竟浮現出一種幻覺:她彷彿看見了百年前那個在鹿港龍山寺前刺血的男人。
• 「別出聲,活下去。」這枚玉佩彷彿在透過她的肋骨與她對話。
• 連結的斷點:
為了供養家中小弟讀書,也為了逃離那個充滿監視、隨時可能因一句話而家破人亡的壓抑環境,阿娟最終在民國六十八年——美麗島事件爆發的那年冬天,將玉佩送進了鹽埕區一家當鋪。
那一晚,高雄街頭催淚彈的氣味瀰漫。阿娟在黑暗中把玉佩推過當鋪的高聳木櫃檯,換回了一疊濕冷的新台幣。她並不知道,這枚玉佩在幫她度過難關的同時,也吸收了那個時代最深沉的**「集體失語」**。
學者後記:
這一段刻劃了白色恐怖下底層庶民的恐懼。蘇文遠的「氣節」與林醫師的「慈悲」,在阿娟身上轉化成了**「求生的意志」**。玉佩上的半朵蓮花,在那個時代就是一個禁忌的象徵:未竟的話語,只能藏在最深的骨血裡。
這是一個極具台灣當代社會既視感的收尾。在那冷氣恆溫、燈光精準的博物館裡,最深刻的歷史往往被最平庸的文字給埋葬。
第四章:當代台北——信義區博物館內的「無聲終老」
西元二〇二六年的台北,信義區某座私人藝術博物館。這裡的地價高昂,冷氣強勁得讓人產生與世隔絕的錯覺。那枚玉佩,被放置在展廳最末端、一個靠近逃生門的陰暗轉角。那裡的感應燈甚至有些失靈,只有當人影靠近,它才意興闌珊地閃爍一下。
考據的冷酷:
展示櫃旁的說明牌上,文字平淡且荒謬。或許是編審者的疏漏,又或許是策展方並不真正在意這件「殘件」。
【編號 TW-1884-09】
品名: 清末蓮紋玉飾(仿製疑慮)
簡介: 鹿港地區出土。此物紋飾殘缺,僅存半朵。推測為清領時期民間手工低劣之作,因刻紋不全,故無特殊藝術價值。
連結的幻滅:
蘇文遠那份「出淤泥而不染」的孤高、林醫師藏在手術刀下的慈悲、阿娟在憲兵靴聲中守住的堅韌,在此刻的現代學術定義下,僅僅被歸類為**「手工低劣」與「無特殊價值」**。歷史的血汗與體溫,被幾個官僚字眼給徹底抹除。
最後的視覺諷刺:
下午三點,一對穿著昂貴休閒服的父子路過。父親正低頭划著手機,處理幾千萬的跨國貿易;六歲的孩子被玉佩內裡那抹在燈光下微弱閃爍的紅光(那抹蘇文遠的殘血)吸引,停下腳步。
孩子吃力地讀著說明牌上的字:「爸爸,上面說這朵花壞掉了,是低……低劣的東西。可是我覺得它在發光耶。」
「那沒什麼好看的,壞掉的東西有什麼好研究的?走快點,我們要去看那顆最有名的翠玉白菜模型,那個才值錢。」
父親頭也不回,寬厚的手掌粗魯地拽起孩子的手臂。孩子被拉得踉蹌,手中的小汽車玩具差點撞上玻璃櫃。在一陣清脆的球鞋摩擦聲中,那對父子匆匆消失在通往禮品部的走廊。
寂靜的終結:
展廳再度恢復了死寂。那枚玉佩安靜地躺在絲絨墊上,那道被蘇、林、娟三代人用指尖磨出的圓潤凹槽,在感應燈熄滅的前一秒,捕捉到了窗外台北 101 大樓那虛榮而繁華的霓虹餘光。
它確實老了,老得再也沒有力氣去向世人訴說,這半朵殘蓮之所以無法綻放,是因為它把所有的養分,都留給了這塊土地上每一個曾努力活過的人。
作家後記:
這樣的結局,將「歷史的厚度」與「現代的輕浮」做了一個最辛辣的對比。玉佩沒有毀於戰火,卻毀於世人的「不屑一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