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裡的虛構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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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白瓷碗裡的風暴

晨間的陽光越過百葉窗,碎成幾段枯燥的白。桌上那隻白瓷碗盛著溫度剛好的清粥,冒著規律且平庸的蒸汽。

母親推門進來,腳步聲極輕,那是長年累月的克制。她放下那碟洗淨的葡萄,指尖還沾著一滴清冷的水珠。她沒說話,只是理了理窗簾。

這份體貼在某些時刻,比嚴刑峻拷更令人窒息。在那種過度飽和的寧靜裡,我開始在心裡細細研磨一種名為「被忽視」的痛楚。為什麼她不問我昨晚的夢?為什麼她不發現我領口歪了三公厘?這種精準的、不越界的愛,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冷暴力?

我盯著那碗粥,覺得那是命運對我的施捨,而我,是一個拒絕被收編的囚徒。

第二章:鹽的辯證法

父親在客廳翻報紙,紙張摩擦的聲音像是一場預謀已久的割裂。他遞給我一杯牛奶,指尖帶著淡淡的菸草味與修車廠的油垢感。

「喝了。」他說。

這兩個字在我耳中被無限放大,成了一種強權的符號。我開始思考蘇格拉底式的困境:如果服從是為了生存,那生存是否還具有神聖性?他顯然不愛我,否則他怎會不知道我更嚮往深夜裡的烈酒,而非這杯象徵平庸健康的白色液體?

我故意將杯子重重放下,讓乳白色的液體濺在暗色的木桌上,像是一場無聲的、微型的起義。他只是嘆了口氣,起身拿抹布擦掉。

那一刻,我恨透了他的寬容。那種寬容,是對我靈魂反抗權的剝奪。

第三章:集體臆想的祭壇

課間,走廊上的空氣粘稠而躁動。我們圍聚在一起,像是一群在深淵邊緣取暖的幼獸。

「我媽昨天又翻我抽屜了,」同桌語氣平淡,眼神卻閃爍著某種優越感,「她想殺掉我的隱私。」

我不能輸。我必須在這場關於悲劇的競賽中,奪得一枚帶血的勳章。我垂下眼簾,讓睫毛在臉頰投射出一抹憂鬱的陰影,聲音低沉得如同地窖裡的迴響:「他們……根本不在乎我是否活著,他們只在乎那台運轉良好的機器。我只是他們生命中一個不具名的註腳。」

說完這話,我感到一種靈魂的戰慄。儘管早晨那碟葡萄的甜味還留在齒縫,但我必須把它嘔出來,換成苦澀的膽汁。

第四章:枯燥的蟬鳴

夏天的午後,蟬鳴聲像無數根細針,挑逗著神經末梢。

家裡的空調運轉著,發出機械式的、冷漠的轟鳴。這難道不是一種囚禁?他們用恆溫的環境,閹割了我感受荒野、感受酷暑與寒冬的權利。尼采曾說,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但我偏要從這舒適的溫床中,挖掘出腐爛的根系。

我開始挑剔午餐的鹽分,挑剔鞋櫃的擺放,挑剔他們呼吸的頻率。每一點細微的不和諧,都被我視為「血緣崩塌」的鐵證。

我是一隻在天鵝絨墊子上咆哮的瘋狗,為了證明獠牙的存在,不惜咬傷餵食的手。

第五章:鏡中的陌生人

我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看著那張與他們神似的臉孔。這是最深層的背叛——基因的烙印。

我試圖從眉宇間找出一種與生俱來的孤獨感。我告訴自己,我是被遺棄在沙灘上的星辰,而這對自稱父母的人,不過是偶然拾起我的潮汐。

如果沒有恨,我的存在將變得多麼輕盈而滑稽?我需要這種恨,像深海魚需要高壓。我必須在他們疲憊的關懷中,精確地提煉出控制與壓迫。

那一晚,我拒絕了晚餐。我聽著隔壁房間碗筷敲擊的清脆聲,那種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殘酷,像是在慶祝我的缺席。我感到一種病態的快感:看啊,我在自我毀滅,而你們無能為力。

第六章:權力的棋局

晚餐後的對弈。父親問我學業,母親問我天候。

這難道不是一種權謀?他們試圖用這種瑣碎的資訊交換,來構建一個虛假的、和諧的帝國。我用單音節回應,每一句「嗯」、「哦」都是一枚精準投放的棋子。

主角在最血腥的戰鬥時,必須保持心靈的潔癖。我不與他們爭吵,爭吵太廉價。我用沉默築起高牆,在牆後冷眼旁觀他們的困惑。

「你最近怎麼了?」母親終於問出口,眼神裡透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充滿人情味的擔憂。

我露出一個淡淡的、嘲諷的微笑:「妳不會懂的。我們之間隔著一條名為『平庸』的深淵。」

第七章:清醒的墮落

我開始在筆記本上寫滿尼采的句子,用扭曲的字跡宣洩那些莫名的憤怒。

我寫道:上帝已死,而父母是殘存的偶像,必須被推倒。我明明看見父親為了繳學費而在深夜加班後落下的汗水,也看見母親為了我的過敏而反覆洗滌的床單。

但我選擇轉過頭去。

那些真實的溫暖太燙手,會灼傷我苦心經營的冷酷。我需要一種純粹的惡,即使那惡是我自己臆造出來的幻象。我甚至開始期待一場背叛,期待他們真的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好讓我的恨顯得名正言順。

但他們始終那樣安靜、平庸且善良。這才是最令我絕望的背叛。

第八章:未竟的葬禮

故事不需要救贖,生命也不需要大團圓。

我坐在窗前,看著窗外凋零的梧桐葉。那種淡紫色的、死亡的氣息,比這屋子裡的飯菜香更令我感到親切。

我依然在同儕面前表演著我的破碎,依然在日誌裡編織著被囚禁的童年。這場關於恨的獨白,是我對抗這個平庸世界最後的防線。

年少不知愁味道,但我已決定在這人造的愁霧中溺斃。

主角該死亡就死亡,如果我的「自我也意識」需要這對父母作為祭品,我會毫不猶豫地在心裡完成這場獻祭。儘管我知道,當我明天醒來,桌上依然會有一碗溫熱的粥,以及那份令人心碎的、安靜的愛。

這才是最極致的悲劇。我恨他們,因為他們讓我無恨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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