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觀測站的門是一扇生鏽的鐵捲門,上面用褪色的紅漆寫著「簡記電器維修行」。門下方被雨水浸蝕出一道深褐色的水漬線,左邊貼著一張半年前的外送平台促銷傳單,右邊掛著一個「營業中」的牌子——永遠掛在那裡,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人在營業。
楊簡把重機停在門口的時候,已經凌晨四點二十七分。他用腳撐住車身,從皮夾克裡摸出一串鑰匙。鑰匙圈上掛著一個廉價的金屬小狗吊飾——嚴格來說那不是裝飾品,而是哮天犬的備用數據儲存核心,只是外殼做成了狗的形狀。莫博士的審美。
鐵捲門拉開的聲音在深夜的工業區裡格外刺耳。
門內是一間堆滿了舊家電的維修鋪。貨架上擺著各種年代的電視機、收音機、微波爐,桌上散落著焊槍、電路板和幾本翻到捲邊的電子工程手冊。天花板的日光燈管有一支壞了,另一支閃爍著慘白的光,把整間鋪子照得像停屍間。
但這只是表面。
楊簡走到最裡面的貨架前,伸手推了一下一台1987年產的夏普牌電視機。電視機的螢幕亮了一下,掃描了他的掌紋和額間天眼的頻率特徵。
「歡迎回來,楊先生。今日靈力餘額:百分之十一。建議進行八小時以上的靜息恢復。」
電視機播報完畢,貨架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向下的窄樓梯。樓梯壁上嵌著一排微弱的藍色LED燈帶,是莫博士從報廢的聖誕裝飾裡拆下來的。
走下十七級台階,推開一道隔音門——
觀測站的主控室。
空間不大,大概六十坪左右。四面牆上佈滿了螢幕,即時顯示著城市各處的404 Hz頻率監測圖、靈氣密度熱力圖、和幾個重點觀測點的數據流。正中央是一張長桌,上面堆著蘇清的三台筆記型電腦、一堆數據線纜、和半杯已經涼透的黑咖啡。角落裡有一張看起來從二手市場買來的沙發,上面堆著毛毯和一個枕頭——那是楊簡經常睡的地方。
老陳坐在長桌的另一端,手裡握著他那個永遠溫熱的保溫杯。
「回來啦。」
老陳的語氣像是在跟鄰居打招呼,完全不像是在接收一份深夜四點的任務報告。他穿著一件格子睡衣——對,睡衣——腳上踩著棉拖鞋,地中海的頭頂在螢幕的藍光下反射出溫和的光澤。
如果不是親眼看過他擺平那場突襲,楊簡絕對會以為這只是一個失眠的中年大叔。
「13號觀測點的Bug已清除。」楊簡把三尖刀從腰間取下,放在長桌上。刀身上那層微微發光的因果殘留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了。「D級數據怨靈,寄生在監視器裡。存在了三年多,吸了大概三千八百人份的靈基。」
「三千八百人……」老陳擰開保溫杯蓋,啜了一口。「被吸走的靈基能回得來嗎?」
「少量損耗,人類不會察覺。頂多最近幾天覺得特別累,睡不好。」楊簡頓了一下。「蘇清呢?」
「在裡面。」老陳朝隔壁的小房間努了努嘴。「你們同步率拉到多少了?」
「六十八。」
老陳放下保溫杯的動作頓了一下。很輕微,但楊簡注意到了。
「六十八啊。」老陳的語氣沒變,還是那種不鹹不淡的隨意。但他的眼睛——那雙藏在笑瞇瞇表情背後的、極其古老的眼睛——在螢幕的藍光中多停留了半秒。「越來越高了。」
「情況需要。」
「我知道。」老陳重新擰上杯蓋,站了起來。「去看看她吧。六十八的同步率,蘇清那邊的神經負載不會低。」
楊簡看了老陳一眼。
老陳只是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拖著棉拖鞋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經過楊簡身邊的時候,保溫杯的瓶身擦過了楊簡的手背。
那一瞬間,楊簡感覺到一陣極其微弱的溫熱從手背傳入——不是物理上的溫度,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難以言喻的撫慰。像是有人在他疲憊到快要散架的因果線上,輕輕地繞了一圈繃帶。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圖形破碎的閃爍頻率……似乎緩和了一點。
「老陳。」
「嗯?」
「你的茶是什麼牌子的?」
老陳停下腳步,回頭笑得像一尊佛:「便利商店的麥茶包。買一送一。」
他轉身走進辦公室,關上了門。
楊簡盯著那扇門看了三秒,然後轉向隔壁的小房間。
蘇清的「工作室」其實是一間改造過的儲藏室。
三坪大小,沒有窗戶。四面牆壁上貼滿了隔音棉,地上鋪著防靜電地墊。房間正中央是一張特製的人體工學椅,椅背上連接著密密麻麻的數據線纜,匯聚成一束粗壯的光纖,一路延伸到牆角的伺服器機櫃。
蘇清坐在椅子上,圓框墨鏡推到了額頭上,露出那雙看不見凡塵的眼睛——虹膜是極淡的灰藍色,幾乎透明。她的脖頸後方,那個精密的神經連線接口還微微發著餘溫的紅光。
她正在用手指輕觸桌面上的點字鍵盤,速度不快,像是在整理什麼東西。
楊簡敲了敲門框。
「數據顯示你站在門口已經四秒了。」蘇清沒有回頭。
「妳不是斷開同步了嗎?」
「斷開了。但你的重機引擎聲、腳步頻率和呼吸節奏都在我的聲紋資料庫裡。你走到門口之前七秒我就知道你來了。」她把墨鏡重新推回鼻樑上,轉過椅子面向他。「你來幹嘛?老陳讓你來的?」
「老陳讓我來看看妳。」
「我很好。」
「妳的手在抖。」
蘇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左手的指尖確實在微微顫抖——那是高同步率的神經後遺症。百分之六十八意味著她在那幾分鐘裡,承受了楊簡全部的感官反饋:每一次閃避的加速度、每一刀揮出時的肌肉撕裂感、甚至皮夾克被觀測波灼燒時的灼痛。
她把手藏到了連帽衫的口袋裡。
「神經殘餘震盪。三十分鐘內會自動消退。」她的語氣恢復了日常的精確。「有什麼事?」
楊簡走進房間,靠在牆上。隔音棉在他的背後微微凹陷。
「那個怨靈——」
「檔案000,數據怨靈,寄生型,已刪除。因果殘留已回收,品質B-,約可維持觀測站兩天的電力。」蘇清飛速背誦。「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
「不是任務報告。」楊簡頓了一下。「它最後說的那句話——『我只是想被人看見。』妳覺得……是什麼意思?」
蘇清停下了手指的動作。
「從數據層面分析,那是靈魂碎片在被刪除前的殘餘意識脈衝。類似於人類瀕死時的大腦放電——沒有實質意義,只是神經網絡崩潰前的隨機輸出。」
「我問的不是數據層面。」
沉默。
蘇清的手指在口袋裡攥緊了一下。那些看不見的眼睛在墨鏡後面微微眨動——楊簡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到。同步率六十八的餘波還在他們之間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連結。
「……我覺得,」蘇清慢慢地說,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它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想被看見。」
「嗯。」她停頓了一下。「你知道我的眼睛看不見普通的光線。我看到的世界是由頻率波形和數據節點構成的。在我的『視野』裡,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有一個獨特的頻率簽名——像是指紋,但是是用靈魂的振動寫出來的。」
「然後呢?」
「然後……大部分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被看見。他們走過停車場,走過地鐵站,走過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沒有人抬頭看他們一眼。不是因為他們不存在——而是因為在這座城市裡,每個人都在忙著看自己的螢幕。」
蘇清的聲音變得很輕。
「那個怨靈,它最初只是一個靈魂碎片。某個人死後殘留的最後一點意識。它沒有力量,沒有形態,甚至沒有自我認知。它唯一做過的事情,就是透過那台監視器的鏡頭,看著每一個走過的人。」
「一看就是三年。」
「三年。三千八百個人。」蘇清微微側過頭,像是在用她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凝視著某個楊簡無法觸及的地方。「它用『看見別人』的方式來確認自己還存在。這和神明需要被人類觀測來維持力量……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反面。」
楊簡沒有說話。
蘇清等了幾秒,然後輕聲補了一句:
「你對它說了對不起。」
「……嗯。」
「為什麼?」
楊簡看著房間角落的伺服器機櫃。機櫃表面的散熱風扇在安靜地轉動,發出一種低沉的、穩定的嗡嗡聲。像是某種電子版本的心跳。
「因為它跟我一樣。」他說。「只不過它比我先到終點而已。」
蘇清的手從口袋裡伸了出來。顫抖已經停了。
她的手指在空氣中停了一秒,然後收了回去。
「楊大哥。」
「嗯?」
「你的靈力百分之十一。去睡覺。」
「妳呢?」
「我要寫報告。」
「妳的手剛才還在抖。」
「已經不抖了。」
「蘇清。」
「……兩小時後。我寫完就睡。」
楊簡從牆上直起身,走向門口。在跨過門檻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蘇清。」
「又怎麼了?」
「……謝謝妳當我的眼睛。」
他沒有等回答就走了出去。
身後,蘇清的手指重新落在點字鍵盤上。敲了幾個字,停了下來。刪掉,重新敲。又停了下來。
最後她只打了一行字:
檔案000結案備註:操作者在刪除靈體前對目標致歉。原因:共情。備註者建議:持續觀測。
她猶豫了三秒,在「持續觀測」後面加了一個句號。
然後把墨鏡推到額頭上,在黑暗的小房間裡閉上了那雙看不見的眼睛。
楊簡沒有睡在觀測站的沙發上。
他走上了樓,穿過電器維修鋪,走到後巷。後巷的盡頭有一道生鏽的鐵梯,通向二樓的一個小房間——那才是他真正的住處。
十二坪。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台小冰箱、和堆了半面牆的機車零件。窗邊擺著那台老舊的指針式收音機,旁邊是幾罐廉價啤酒。牆上唯一的裝飾是一張手寫的便條,用膠帶貼在床頭:
「明天別忘了進貨15W-40機油。」
那是他三個月前寫的。機油到現在都還沒進。
楊簡把皮夾克掛在門後的釘子上,踢掉靴子,仰面倒在床上。彈簧發出痛苦的嘎吱聲。
他伸出左手,對著天花板攤開。
天眼沒有開啟,但他不需要天眼也能看見——手掌邊緣的圖形破碎在夜色中發出微弱的、間歇性的藍色閃光。像是皮膚底下有一群不安分的螢火蟲。
三年。
如果保持現在的靈力消耗速度,三年後這隻手就不再是他的了。
他把手臂蓋在眼睛上。
收音機裡的白噪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沙沙作響。在那片無止境的雜訊中,他已經學會了分辨——哪些是城市的電磁底噪,哪些是遠處某個神明正在被卸載的臨終頻率。
今晚的白噪音裡,多了一個新的空白。
那是「不存在的監視器」消失後,在404 Hz頻段中留下的一個小小的、安靜的缺口。像是有人從一幅嘈雜的畫作中擦掉了一個小點——畫面沒什麼變化,但你會感覺到那裡缺了什麼。
「……想被人看見,啊。」
楊簡閉上眼睛。
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後一刻,他聽到了蘇清的聲音——不是通過耳機或神經同步,而是某種更模糊的、像是記憶碎片的回聲:
「持續觀測。」
他不知道蘇清打了什麼報告。但這三個字,不知為何,讓他在這個深夜的小房間裡睡得比過去三個月都安穩。
七個小時後,楊簡被手機鬧鐘吵醒。
螢幕上顯示著上午十一點。還有一條來自蘇清的訊息,發送時間是凌晨五點四十八分:
「新任務。」
「地鐵東環線末班車乘客集體失蹤案。」「失蹤地點:13號月台。」「問題是——東環線只有12個月台。」「又是一個不存在的東西。」「老陳說你睡夠了就下來。保溫杯有新泡的茶。」
楊簡盯著最後一行字看了五秒。
然後他翻身下床,從地上撿起一件相對乾淨的T恤套上,把皮夾克披在肩上,走下了那道生鏽的鐵梯。
新的一天。新的Bug。
在某個不存在的月台上,有人在等著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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