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打開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阿姨坐在餐桌旁,手機握在手裡,沒有抬頭。
「回來了?」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問晚餐要不要加菜。
我把鞋子擺好。
「嗯。」
她這才看向我,目光落在我還沒完全乾的髮尾上,停了兩秒。
「妳昨晚又去哪裡?」
她接著說:「我打給妳,妳都沒接。我問過芷薇了,她說妳也沒在她那裡。」
那個「又」很輕,輕得像是不經意,卻刺得人不舒服。
我喉嚨有點緊。
「只是去走走。」
「走走?」
她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
「妳媽當年也是這樣說。」
空氣一下子沉了下來。那句話像把門推開,又立刻關上。
「那不一樣。」我說。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哪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站起來,椅腳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音。
「妳能不能安分一點?妳以為我想每天提心吊膽?」
她走到水槽旁打開水龍頭。水聲一下子衝出來,很急,很滿,像是要把什麼聲音蓋過去。
「外婆不在了,妳就當沒人管妳是不是?」
我沒有回話。因為我知道,她不是在罵我。
她在罵某個不在這裡的人。
水滿了,溢出杯緣。水順著她的手流下來,她才猛地回神,關掉水龍頭。
她低頭拿抹布擦桌面,一遍,又一遍。
擦得很乾淨。
乾淨到一滴水都不剩。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去洗澡。」她說。
「別感冒。」
語氣又回到平常。
平穩。日常。
好像剛剛那幾句話只是錯覺。
房門關上,聲音很輕,卻像把什麼東西關在外面。
我靠著門站了一會兒。客廳還有水聲,規律、穩定,像這個家一直都很正常。
我拿出手機。剛剛的對話還在腦子裡繞著,螢幕亮起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呆。
陳芷薇的對話框跳在訊息欄最上面。
未讀三則。
「妳去哪了?」
「妳阿姨剛剛打給我,說找不到妳。」 「妳有看到訊息嗎?回我一下。」
時間顯示——
八點十四分。
八點十七分。 八點二十三分。
我盯著那些時間看了很久。
那時候,我在湖邊。
我記得。
我還站在水邊。
我傳訊息給她。
我往上滑。
對話紀錄停在昨天下午。
我最後一則訊息是——
「等下補習見。」
再往上。
沒有湖邊。
沒有影月挑戰。 沒有我傳的定位。
那段對話不見了。
不是刪掉。
是根本不存在。
我喉嚨有點乾,手心發冷。
我打字。
「妳今天不是跟我一起去湖邊嗎?」
回覆幾乎是立刻。
「什麼湖邊?」
「我整個下午都在補習班。」 「妳到底去哪了?妳阿姨真的很緊張。」
下面附了一張照片。
補習班教室。她坐在窗邊,對著鏡頭比勝利手勢。
時間——下午四點三十二分。
我把照片放大,再縮小。
時間。
定位。
都是真的。
我又往上滑。
對話框乾淨得很。
乾淨到讓人想吐。
我明明站在湖邊,明明看到那艘船,明明聽見她在我旁邊說話。
可如果訊息沒有存在過——
那我當時,是跟誰在對話?
我盯著螢幕。
螢幕裡只有我的倒影。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那個倒影在看我。
「別胡思亂想了,先去洗澡好了。」我低聲對自己說,像是在替腦子按下暫停鍵。
只要水夠熱、霧氣夠多,很多事情都會暫時消失。
至少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熱水沖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在發抖。
不是冷。
是那種停不下來的細微顫動,好像身體裡有一根線被拉得太緊。
霧氣很快佔滿鏡面,整面鏡子變成一片白。那種白很均勻,像有人把整個世界抹掉,只剩下一塊沒有記憶的牆。
我抬手,在上面擦出一小塊圓形。
像在牆上挖了一個洞。
洞裡,是我的臉。
蒼白。
眼睛有點紅。
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忽然覺得不對。
不是長相。
不是五官。
是眼神。
那雙眼睛看人的方式,不是我習慣的樣子。
太平靜。
太清楚。
像在確認什麼。
「那不是我。」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
鏡子裡的嘴型慢了半拍。
我愣住。
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再看。
同步。
動作一模一樣。
只是錯覺。
一定是。
我用力吸了一口氣。
霧氣重新覆上鏡面。
那張臉被吞回白色裡。
我伸出手,在濕霧上寫下三個字。
不是我。
水珠順著筆劃慢慢滑落。
字開始變形。
拉長。
像有人從另一邊描了一次。
霧氣裡的筆劃慢慢改變。
不是我。
變成——
不是妳。
我後退一步。
背撞上冰冷的磁磚。
再看。
鏡子只剩下一片霧。
沒有字。
沒有改寫。
只有我。
水聲還在。
規律。
穩定。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回到房間後,我盯著手機很久。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後我還是點開書生哥的對話框。
訊息停在下午那一句——
「妳先待在那裡。」
我看著那句話,突然覺得有點安心。
好像只要有人說過這句話,那段時間就真的存在過。
我開始打字,又刪掉,再打。
「書生哥,你還醒著嗎?」
幾秒後顯示已讀。
「怎麼了?」
我手指有點抖,不知道該怎麼講。
打了一句。
「我昨天好像消失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還是刪掉。
太奇怪了。
重新打。
「如果有幾個小時在手機裡不見了,正常嗎?」
對面停了一下。
「不正常。」
很簡單。
沒有安慰。
也沒有多問。
我喉嚨忽然有點緊。
「芷薇說她今天沒跟我出去。」
我打到一半停住。
我明明什麼?
明明站在湖邊?
明明看到那艘船?
這些話打出來會不會只讓事情變得更荒謬?
訊息跳出來。
「妳慢慢說。」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慢慢說。
好像只要慢慢說,事情就不會碎掉。
我把訊息不見的事打給他,又把那幾個小時空白的事一點一點打出來。
打到一半,手心全是汗。
對面過了一會才回。
「妳現在在家?」
「嗯。」
「阿姨在?」
「在。」
「妳有受傷嗎?」
「沒有。」
我盯著對話框,心跳很大聲。
他打字。停住。又繼續。
「先不要再翻手機紀錄。」
我愣了一下。
「為什麼?」
「如果有東西在動妳的時間,妳一直確認,只會讓自己更亂。」
我看著那句話。
不知道為什麼。
突然想哭。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沒有說我想太多。
沒有說壓力太大。
他只是——
當成真的。
我打字。
「那是什麼?」
很久才回。
「還不能確定。」
接著又傳來一行。
「明天我去圖書館查。」
「今晚妳先睡。」
我盯著最後那句話。
手慢慢不抖了。
「如果連記憶都被拿走呢?」我打。
對面顯示輸入中。
停了。
又出現。
最後只傳來一句。
「那我會記得。」
我盯著那四個字。
心裡有個地方鬆了一點。
不是安全。
只是——沒有那麼孤單。
我把手機放到一旁。
房間很安靜。
客廳的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我閉上眼睛。
腦袋裡還是那片湖面。
但至少。
明天有人會去看那個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