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喊書生哥到了山神廟後,突然想去一趟廁所。
不是因為急。
只是有種說不上來的躁動,像是身體比我更早做出決定。
林書生指了指山神廟旁的廁所。廁所在側坡下方。
我往下走時,其實有一瞬間想回頭。
風不大。
卻有點冷。
不是吹在皮膚上的冷。
是吹在背上的那種冷。
好像有人站在高處,看著我往下走。
我沒有回頭。
門被推開。
燈管閃了一下才亮起來。
光偏白。
白得像醫院。
水龍頭滴著水。
滴。
滴。
滴。
聲音在小小的空間裡被放大。
我走到洗手台前,抬頭。
鏡子裡的自己有點陌生。
不是臉不對。
是神情。
好像比我更平靜。
我盯著她。
她也盯著我。
我抬手撥頭髮。
鏡子裡慢了一拍。
不是延遲。
是她在決定要不要跟上我。
心臟突然縮了一下。
我再動一次。
這次對上了。
「神經。」我小聲罵自己。
可我沒有移開視線。
我低頭洗手。
水很冷。
冷得不像山泉水。
像從深處抽上來的。
滴水聲還在。
我明明已經關緊水龍頭。
我抬頭。
鏡子裡的我還低著頭。
那一瞬間,空氣變得很安靜。
太安靜。
她慢慢抬起頭。
動作很穩。
比我穩。
眼睛直直看著我。
沒有表情。
卻不像空白。
更像是確認。
我往後退了一步。
她沒退。
她伸手。
比我早。
那不是模仿。
那是主動。
我知道不該碰。
我真的知道。
可是有個念頭在腦袋裡冒出來——
如果現在不碰,
我會錯過什麼。
不是危險的錯過。
是被遺忘的錯過。
我伸出手。
指尖貼上鏡面。
沒有冰冷的硬度。
只有一層柔軟的阻力。
像水面。
我還沒來得及縮手。
那層阻力自己讓開。
不是破裂。
是讓路。
世界安靜了一秒。
滴水聲消失。
燈光熄滅。
沒有黑暗。
只是光變得很遠。
下一步。
腳下踩到石子。
細碎的觸感從腳底傳上來。
風帶著花香。
不是廁所的消毒水味。
是春天。
我沒有驚慌。
這反而讓我更不安。
我回到了小時候的村子。
村尾那棟屋子門開著。
門檻有些磨損,木頭邊緣被歲月拋得圓滑。
那種細節太真。
她站在門口。
阿嬤。
我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臉。
是她站著的姿勢。
那種微微側身、像怕擋到風的站法。
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我甚至記得她眉尾那顆小小的痣。
「妳怎麼現在才來?」
聲音沒有責備。
沒有驚訝。
像是我只是晚了幾分鐘回家。
我喉嚨發緊。
我知道她死了。
我親眼看著她躺在病床上。
那天窗外也有風。
我記得醫院冷氣的聲音。
我知道。
可當她伸手摸我臉的時候——
我不想去想。
她的手很溫。
不是夢那種空空的溫。
是帶著血液的溫。
掌心有薄薄的繭。
那是洗衣服留下的。
這種細節,不應該出現在幻覺裡。
「外面冷吧。」她說。
我點頭。
只記得這裡的暖。
不是熱。
是被包起來的暖。
像終於不用再解釋自己。
屋內傳來腳步聲。
我轉頭。
芷薇站在門外。
她沒有濕。
沒有掙扎。
沒有那種驚恐後殘留的神情。
她只是看著我。
「妳終於來了。」
那聲音太平靜。
平靜到不像死過一次的人。
我心裡某個地方鬆開了。
我衝過去抱住她。
她的身體很真實。
不是影子。
不是煙。
是真的重量。
如果她在這裡——
是不是代表她沒有受苦?
是不是代表那天發生的事,其實只是另一種走法?
我閉上眼。
不想驗證。
地上的花瓣沒有被踩亂。
我低頭。
沒有腳印。
剝豆子的人坐在門口。
動作重複著。
一次。
又一次。
豆子落進竹篩的聲音。
規律。
太規律。
我盯著看。
覺得哪裡不對。
可我忽然明白——
這裡不需要改變。
這裡不需要意外。
這裡不需要死亡。
遠遠地,有聲音喊我。
「曉萱。」
聲音像隔著水。
模糊。
遙遠。
芷薇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冷。
冷得不像這個村子的溫度。
「不要走。」她說。
不是命令。
是懇求。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她不是要我救她。
她是在等我陪她。
如果我留下來——
是不是就不用再被丟來丟去?
是不是就不用再假裝正常去迎合阿姨?
是不是就不用再解釋自己不是怪人?
是不是就不用再一個人醒來?
這裡沒有懷疑。
沒有質疑。
沒有人問我發生了什麼。
我只是存在。
就夠了。
阿嬤站在門口。
她沒有留我。
也沒有推我。
她只是看著我。
那種眼神很熟悉。
像小時候我跌倒時,她站在遠一點的地方。
不扶。
但等我自己站起來。
那種眼神像是在說——
妳自己選。
遠處的聲音變得急促。
「回來!」
地面開始滲出水。
不是洪水。
是細細的水線。
從石子縫裡慢慢冒出來。
像湖在呼吸。
我忽然發現。
芷薇的影子方向不對。
光是從屋內照出來的。
影子卻朝屋內延伸。
那一瞬間,我胸口一緊。
如果我留下來。
芷薇就不會離開。
但——
她也不會再變化。
她會永遠停在這裡。
停在一個沒有未來的溫暖裡。
我吸了一口氣。
把手抽回來。
芷薇的手指在我掌心滑過。
冷得像水。
阿嬤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世界瞬間翻覆。
不是天塌下來。
是聲音先回來。
水灌進鼻腔。
刺痛從喉嚨一路燒到肺裡。
有人在喊。
光太亮。
亮得像刀。
我想睜開眼,卻分不清眼皮在哪裡。
有人抓著我往後拖。
力道很真實。
不是村子那種剛剛好的溫柔。
是粗暴的。
冷的。
「曉萱!」
聲音貼著耳膜震動。
我猛地吸氣。
空氣刺進肺裡。
疼。
我咳得彎下腰,湖水從嘴角流出來。
草地的味道。
濕泥。
太陽的熱。
這些都太用力。
我還沒準備好回來。
有人拍我的背。
「妳不見了快十分鐘。」
我抬頭。
林書生的臉在逆光裡。
很真。
真得刺眼。
十分鐘。
我愣了一下。
那裡明明待了那麼久。
久到我幾乎忘了湖水的味道。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那震動很輕。
卻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我慢慢拿出來。
螢幕亮起。
芷薇。
——妳剛剛不是還在這裡嗎?
——為什麼突然不見了?
——妳答應陪我的。
我的指尖有一瞬間發麻。
剛剛那個擁抱的重量還在。
那個冷。
那句「不要走」。
我忽然分不清。
是她在裡面等我。
還是我剛剛去陪她。
湖面很平。
沒有波紋。
沒有桃花。
沒有村子。
只有光。
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
那裡不是空的。
它不是陷阱。
它沒有拉我。
它只是開著。
像門。
像某種選項。
「妳還想回去嗎?」林書生忽然問。
我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答案不只一個。
我看著湖。
風很輕。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又聞到花香。
很淡。
淡到像記憶。
「不是想。」
我看著湖面。
「是差一點就沒有回來。」
風很輕。
湖面沒有波紋。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還殘著一點花香。
我不知道那是錯覺。
還是帶回來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