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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酒店

更新 發佈閱讀 24 分鐘

那天晚上,我只是想喝醉。

不是為了慶祝,也不是為了忘記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單純不想清醒地撐過夜晚。

夜店裡的音樂震得人腦袋發麻,低頻像是直接敲進胸腔,連呼吸的節奏都被迫跟著改變。

燈光不停閃爍,顏色切換得太快,紅、藍、紫交錯在一起,照得每個人看起來都不像白天會出現的模樣。

舞池裡有人尖叫,彷彿要釋放一切。

有人大笑,笑到站不穩,被朋友撐著肩膀。

也有人倒在角落的沙發上,眼睛半閉,像是提前退出了這場夜晚。

吧檯前擠滿了人,酒杯碰撞的聲音幾乎被音樂吞沒,只剩下短促的脆響。調酒師的手沒有停過,冰塊、酒液、杯子來回移動,泡沫溢出來,順著杯緣流到桌面,再被隨意抹開。空氣裡混著酒精、汗水,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躁動感,但那時候,沒有人會覺得不對勁。

牆角掛著一台電視。

畫面正在播放即時新聞,但聲音完全聽不見,只剩下影像斷斷續續地閃過。有街頭畫面,有人群推擠,有警車的紅藍燈在夜色裡晃動。字幕偶爾跳出來——

「暴力衝突」

「疑似毒品致幻」

我只是瞄了一眼,就把視線移開了。

這種新聞在城市裡太常見了。每天都有衝突、有人失控、有人受傷,但夜店的燈不會因此變暗,音樂也不會停。

只要節奏還在,所有事情都能被歸類成「與自己無關」。


就在那個時候,她靠了過來。

不是刻意搭訕,也不是突然闖入,只是很自然地站在我旁邊,像是原本就該在那個位置。她沒有馬上說話,只是和我一起看著舞池,神情平靜得和周圍格格不入。

「你看起來不像來這裡找快樂的。」她後來這麼說。

我笑了一下,沒有反駁。那一刻,我甚至懶得思考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酒精讓時間變得黏稠,讓人暫時忘記明天的存在。

我們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音樂太吵,很多話其實聽不清楚,只能靠表情和距離去猜。她靠得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一點不屬於酒精的味道,讓人短暫地清醒。

後來,我們一起離開了夜店。

推開門的瞬間,外頭的空氣冷得讓人打了個寒顫。街道還亮著燈,計程車在路邊等客,一切看起來都和平常沒什麼不同。我沒有回頭,也沒有注意到身後的聲音正在變得混亂。

幾個小時後,那間夜店爆發了致命的衝突。

事後的報導會用很多詞去形容那一晚,失控、暴力、無法解釋的行為。但對我來說,那些都已經太遲了。因為在我們離開的那一刻,我仍然相信,這座城市只是又撐過了一個普通的夜晚。


房間裡一片凌亂。

窗簾沒拉好,清晨的光從縫隙裡斜斜灑進來,照在地毯上散落的衣物上。襯衫掛在椅背上,褲子被隨意丟在床邊,鞋子倒在牆角,像是昨晚匆忙脫下來後就再也沒人去理會。

空氣裡殘留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

不是單純的香水,也不是酒精,而是一種混雜著體溫、汗水、夜晚與過度靠近之後才會出現的氣息。床單被扭成不自然的形狀,枕頭掉了一顆在地上,另一顆壓在她的手臂下。

她還在睡,呼吸很輕,臉埋在床單裡,頭髮散亂地貼在臉側。

我醒來時,腦袋有點痛,喉嚨乾得發苦,一時間甚至忘了自己在哪裡。

直到我看見落地窗外的城市。

白天的城市看起來和夜晚完全不同,少了燈光的遮掩,建築物顯得冷硬而真實。我花了幾秒才想起來——高級酒店,凌晨,夜店之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很制式,很有禮貌的那種節奏。

「客房服務。」

我坐起來,抓了件襯衫隨便套上。她動了一下,但沒有醒。我走向門口,腦袋還沒完全清醒,只覺得這一切都很合理:早餐、送餐、帳單,普通的隔天。

我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名服務生,制服整齊,笑容標準。他推著餐車,車上的銀色蓋子反射著走廊的燈光。

「早安,先生,請問需要——」

他的話還沒說完,我卻突然注意到不對勁。

不是他,是走廊。

走廊兩側傳來聲音。

不是單一方向,是左右都有。吵鬧、碰撞、有人在爭執,有人哭,有人吼叫,聲音混成一團,從牆壁之間反射回來,變得刺耳而失真。

「你有聽到嗎?」我下意識問了一句。

服務生一愣,剛想回頭看,但還沒來得及動作——

走廊右側的轉角處,有什麼東西衝了出來。

速度快得不像人。

那是一個男人,至少外形上還是。西裝皺得不成樣子,襯衫被撕開,領帶垂在胸前。他的臉上全是血,眼睛睜得很大,卻沒有任何焦點。

他不是跑,是撲。

下一秒,他直接撞上了那名服務生。

我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了什麼,就看見服務生被整個推倒在地。餐車翻了,銀色蓋子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男人壓在他身上,張嘴咬了下去。

不是象徵性的,是實際咬。

我聽見骨頭撞擊牙齒的聲音,聽見服務生的慘叫突然變成短促的、無法成形的聲音。血很快就湧了出來,在走廊燈光下顯得暗紅而真實。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身體沒有動,聲音也發不出來,只能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一切像失控的畫面一樣展開。

就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走廊另一側又衝出了一個。

那是一個女人,頭髮亂成一團,裙子破了,腳步踉蹌。她沒有停下來,目標很明確——我。

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像動物一樣的低吼,速度比剛剛那個男人還快。

我還站在原地。

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大腦根本沒來得及給身體下指令。

就在那一瞬間,一隻手從後面抓住了我。

她,那個跟我一夜情的美女。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直接把我往房間裡拉。力道大得不像剛起床的人。我的腳被地毯絆了一下,整個人被拖回房內。

門在我眼前被重重關上。

「砰。」

她沒有停,立刻上鎖,扣上安全鎖,又把桌子推過來頂住門板。

門外傳來撞擊聲。

一下。

兩下。

還有喉嚨裡那種不屬於人的嘶吼。

我站在房間中央,心臟跳得太快,快到胸口發痛。剛剛那一幕還停留在視網膜上,像燒進去一樣。

她背靠著門,手在發抖,卻還勉強站著。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門外的哀號與嘶吼在走廊裡回盪,撞在牆上,再傳回來,像整棟樓都在共鳴。每一次聲音靠近,我都以為門板會被直接撞開。

可門暫時撐住了。

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個的呼吸聲。

很重,很亂。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我們的眼神裡,只有一件事是一樣的——

握草!這個世界,終究還是瘋了!


門外的聲音沒有立刻消失。

低吼、拖行、偶爾還會傳來像是重物倒地的聲音,混著某種不規則的敲擊,撞在走廊牆壁上,再被反彈回來。那些聲音不像人在活動,更像是一群沒有節奏的東西,在空間裡亂撞。

我站在房間中央,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了一樣。

剛剛那一幕還卡在腦袋裡。

服務生倒地的角度、血流出來的方向、那個男人撲上去時張開的嘴。所有細節都異常清楚,清楚到讓人想吐。

她背靠著門,還沒離開原位。

胸口起伏得很快,手卻死死按在門板上,像是只要一鬆開,那些東西就會立刻闖進來。

過了好幾秒,她才慢慢轉過頭看我。

「你……還站得住嗎?」她問。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腿在抖。

不是因為冷,是那種完全沒有準備過的恐懼,從腦袋直接傳到身體裡。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然後往床邊退了一步,坐下。

房間裡安靜得詭異。

和門外那種混亂形成強烈對比。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聲音,牆壁又厚,讓我們彷彿躲在一個被世界切開的小盒子裡。

她終於離開門邊,慢慢走過來,坐在床的另一側。

我們之間隔著一點距離,不是因為尷尬,而是因為兩個人都還沒確定,現在這種狀況下,「靠近」是不是安全的事。

「我叫林語真。」她忽然說。

語氣不大,卻很清楚。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在自我介紹。

「……我知道這時候很奇怪,」她補了一句,「但總不能一直叫你『喂』。」

我勉強笑了一下,也報上自己的名字。

不過說出口的瞬間,我才意識到一件事——

在這之前,我們甚至不知道彼此是誰,就一起過了一夜。

而現在,世界像是直接跳過了所有過渡,讓我們站在一個不屬於日常的地方。

門外忽然又傳來一陣撞擊聲。

很近。

桌子頂住的門板微微震了一下,灰塵從門框邊掉下來。

林語真立刻站起來,快步走回門邊,用肩膀頂住桌子,像是怕它被撞開。

我也跟著站起來,腦袋開始強迫自己轉動。

「外面不只一個。」我說。

她點頭,沒有反駁。

「剛剛那個……不是正常人。」她說,「就算是嗑藥,也不可能那樣。」

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那種動作、那種速度、還有完全沒有反應的眼神,都不屬於我們認知中的「失控」。那比較像是一個只剩下本能的殼。

我們兩個同時沉默了一下。

不是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是因為說出口之後,就再也不能假裝這只是一場誤會。

直到門外的撞擊不再後,我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點。

外頭的城市依然亮著,車子還在路上跑,遠處的高樓沒有倒塌,沒有爆炸,沒有任何電影裡那種末日畫面。

這反而更可怕。

因為這表示——

災難不是「一下子」發生的,而是在某些地方先壞掉了,然後慢慢擴散。

「你覺得這棟樓裡還有正常人嗎?」我問。

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她才說:「有。但不會太多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冷靜。

不是故作鎮定,而是那種已經在腦中模擬過很多可能性的冷靜。

「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她繼續說:「門撐不住太久,房間裡的東西也不夠。」

我看了一眼桌上。

兩瓶水、幾包零食、一點酒。

如果真的是長時間封閉,這些根本不夠。

門外的聲音又變遠了一點,但沒有消失。

像是在走廊裡遊蕩。

「所以……要出去?」我問。

她轉頭看著我,眼神很直。

「不是現在。」她說:「但一定要有計畫。」

看著林語真認真的臉龐,我突然想起,如果剛剛她沒有拉我那一下,我現在大概已經躺在走廊的地毯上,像那個服務生一樣。

我看著她。

「剛剛……謝謝你。」我說。

她沒有笑,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不是救你,」她說,「我只是……不想一個人面對外面。」

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真實。

門外再次傳來一聲長長的嘶吼。

像是在提醒我們——

這個世界已經不是原本的樣子了。

而我們,只是暫時還活著的人。


門外的聲音,終於出現了變化。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慢慢遠離。那種拖行與嘶吼不再貼著門板回響,而是被拉長、被稀釋,像是一群東西被某個更大的聲音吸引,往樓梯間或電梯方向移動。

我們沒有立刻行動。

林語真站在門邊,側耳貼著門板,我則蹲在一旁,盯著門縫下方那道細細的陰影。時間變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長到可以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他們走了。」她低聲說。

不是肯定句,而是一種判斷。

我沒有回答,只是慢慢靠近門,伸手去碰門把。冰冷的金屬讓我指尖一縮,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我沒有立刻打開門。

先是解開安全鎖,停了一下。

接著是門鎖,發出一聲清脆卻在此刻顯得過於響亮的聲音。

我們同時屏住呼吸。

我把門拉開一道縫。

走廊依舊亮著燈,燈光沒有閃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地毯上多了些東西——翻倒的餐車、灑落的餐具、被拖出來的血痕,還有一道一路延伸到轉角的痕跡。

那名服務生不見了。

不是躺著,也不是倒著,而是整個人消失,只留下亂成一團的現場。那比看見屍體更讓人不安,因為這代表——

他還在被拖行,或者已經被拖走了。

我把門再推開一點,探出頭。

整條走廊空無一人。

沒有奔跑的身影,沒有低吼,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和某種殘留在空氣裡的血腥味。

就在這時,我聽見另一側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

「……有人嗎?」

不是從走廊盡頭,是從隔壁的房門後面傳來的。那聲音刻意壓得很低,卻因為過於緊繃,反而顯得清楚。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對面的房門也開了一條縫。

接著,是第三扇、第四扇。

就像某種無聲的默契,在確認危險暫時退去之後,原本各自封閉的空間,同時鬆動了。

一顆顆臉從門後探出來。

有男人,有女人,有人臉色慘白,有人眼眶發紅。沒有人完全走出來,每個人都保持著「隨時能把門關上」的距離。

我們彼此對看,誰都沒有先開口。

這種沉默不是尷尬,而是一種測量。

測量對方是不是活人。

測量對方會不會突然衝過來。

「剛剛……你們也看到了?」隔壁房裡的男人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哭過,又像是很久沒喝水。

我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像是一個開關。

「樓下全亂了。」

「電梯壞了。」

「有人被拖走。」

「那些東西會追聲音。」

零碎的訊息被快速丟出來,沒有人講得很完整,卻都指向同一件事——

這不是單一事故,而是正在發生的事。

林語真站在我身後,沒有出聲,只是默默記下每一個細節。

「他們剛剛往樓梯間那邊跑。」我說,「可能是被聲音引走的。」

幾個人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臉上的表情沒有因此放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我們不能一直各自躲著。」有人說,「下一次,他們回來的時候,門不一定撐得住。」

沒有人反對。

也沒有人立刻附和。

這不是團結的開始,而是恐懼被攤開之後,必須面對的現實。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我們已經不是「房客」,而是一群被困在同一棟建築裡的倖存者。

而這棟高級酒店,正在一點一點,變成牢籠。


門外暫時安靜下來之後,我們才敢把身子完全探出房門。

走廊的光線比房間裡昏暗許多,地毯上還留著血跡與翻倒的餐車碎片。

幾個房間的住客從門縫探出半張臉,互相對看,彼此都明白如果選擇單打獨鬥,沒有人能撐得久。

林語真拉著我站到我旁邊,低聲說:「我們得先找個安全點,再討論下一步。」

我點點頭,語氣比我想像中平穩:「這層樓的房間都封了,但樓梯和電梯可能還能用。我們先集中,確認有多少活人,然後決定去向。」

幾個人開始小心地走出房間,把門留一條縫,保持隨時能衝回去的距離。

年輕的情侶、戴眼鏡的男生、中年男子——我們形成了第一個臨時小組。

沒有名字,沒有太多自我介紹,只有眼神和肢體語言的默契:誰先走,誰跟隨,誰警戒。

我們在走廊的一個轉角暫停,開始討論策略。

「電梯可能壞了,樓梯也可能被堵。」中年男子說,眉頭緊皺。

「我們能下到大堂嗎?還是先找頂樓避難?」

「頂樓不保證安全,而且一旦被堵住就回不來。」

林語真說,眼神掃過其他人。

「樓下大堂至少有出口,而且有車可以用。」

我試著把每個人的意見整理成簡單路線:「我們可以分兩組,一組先確認樓梯通道,一組待在安全房觀察動向。如果一切順利,再一起撤。」

就在這時,戴眼鏡的男生提出了不同意見:「等等……我們不能只想自己走出去。樓上還有人被困,我們應該去救他們。」

他的語氣很堅定,但瞬間引發了第一個衝突。

中年男子立刻皺眉反駁:「不!我們現在不確定外面狀況,冒險救人就是送死。先保全自己才是現實。」

林語真看著兩個人,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同意分組先確認路線,但救人……得視情況而定。」

她轉頭看我,像是在問我意見。

我感覺到心跳加快,腦袋裡一片混亂。

外面是未知的危險,樓上可能有人需要幫助,而我們現在只有幾個活人,連自己都保不住。

我們站在走廊上,第一次明確地討論「策略」。

這不再是單純的躲避,而是有計畫的生存行動。

同時,也第一次出現明顯分歧——有的人想先保全自己,有的人認為道德和責任不能放下。

討論沒有定論,但我們至少形成了臨時的聯盟。

至少暫時,我們必須合作,才能從這棟酒店逃出去。


我們決定先沿著走廊往樓梯口移動。

地毯厚重,踩上去聲音幾乎被吸走,但同時也讓我們每一步都沉得像是踏在棺木蓋上。

走廊太長,燈光刺眼又忽明忽暗,天花板的反光燈在鏡子裡折射,讓我分不清背後是牆還是影子,分不清人影還是死亡的輪廓。

林語真走在我旁邊,低聲提醒:「小心周圍可能冒出的喪屍。」

我點點頭,手指緊扣棒球棍,腦袋卻一片混亂。

每個房門後都可能藏著不知是活人還是那種怪物,樓上樓下都可能有人或什麼東西在等我們。

我們慢慢沿著樓梯間的側門下行,空氣被冰冷的金屬和消毒劑味壓得厚重。

消防梯裡的回音把我們每一步都放大,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彷彿全世界都安靜下來,只有恐懼在振動。

「小心!」戴眼鏡的男生突然拉我一把,緊接著尖叫聲從樓上傳來,一名中年男子在轉角處踩到散落的瓶罐,重重摔倒。

慌亂中,他被身後的喪屍抓住,掙扎聲與拖行聲混成一片。

林語真尖叫一聲,我連忙摀住她的嘴巴,眼睜睜看著那個男人被拉走。

眾人愣在原地,心跳像被錘子敲擊,生怕再鬧出動靜引來其他喪屍。

小組陷入短暫混亂。

有人跌倒,有人抓住欄杆掙扎站起,還有人回頭想救被拉走的同伴,但門一關,沒有人回頭。

那聲音消失在樓梯的深處,只留下我們的喘息和心跳。

林語真拉住我,低聲說:「我們不能停……不管怎樣,走。」

她的手在抖,但眼神比剛剛更堅定。

戴眼鏡的男生緊握棒球棍,緊跟我們。

情侶依舊在身後,步伐凌亂但沒有停下。

我們沿著樓梯一路下行,每一個轉角都可能藏著危險。

地毯吸走我們的腳步聲,也吸走可能的尖叫,我感覺自己像幽靈一樣穿行在這座酒店裡。

大家都明白——這不是遊戲,也不是冒險。

活下來的代價,是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腳、每一次拉門,都可能踩到血、踩到倒下的同伴,甚至親手面對需要殺死的怪物。

我們下到另一個走廊時,前方傳來拖行聲,混合著低沉嘶吼。

林語真把我拉到門後蹲下,我能感受到她的手指冰冷又顫抖。

我抬眼看向門縫外的長廊,明亮的燈光照不清前方,只能依稀看到晃動的影子在血跡上漂移。


我們暫時找到一個稍微安全的角落,靠著消防梯的牆壁喘息。

汗水和血液混合在手臂上,地毯吸走了我們的腳步聲,也吸走了剛剛的尖叫聲,只留下沉默與恐懼在空氣裡流動。

「我們得分配物資,先把能用的抓起來。」

林語真低聲說,她把手伸向我身旁的背包,裡面還有瓶水和簡單急救用品。

然而,一個意想不到的衝突瞬間爆發。

那名戴眼鏡的男生伸手抓了一瓶水,眼神閃爍著一種自私的光:「我先拿這個!」

他語氣急切,但明顯是搶奪而非分配。

情侶中的男孩則冷哼一聲,指責他:「你憑什麼自作主張?!」

我們小組的平衡在瞬間瓦解。

有人抱怨,有人開始偷偷靠近其他房門試探,甚至有人有意識地敲打牆壁或地板,試圖把喪屍引開,像是在賭運氣,也像是在測試別人的反應。

就在混亂之際,走廊另一端傳來低沉的撞擊聲,隨即是一陣嘶吼。

喪屍又出現了。

林語真退到我身後,而我的手本能地握緊棒球棍,試圖從中獲得一絲勇氣。

一隻喪屍衝向我們,眼睛失焦、嘴裡發出低沉的呻吟。

它伸手抓向情侶中的女孩,而她的戀人只來得及將她護在懷裡。

我反射性地舉起棒球棍,狠狠擊中它的頭顱。

喪屍倒下,但我沒有時間思考。

這是我第一次殺人,儘管對方應該無法再稱為人,但心情依然複雜且沉重。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不再是昨晚那個只會買醉的人,而是被恐懼改造過的生存者。

林語真扶住我,額角貼著我的肩膀,手還在顫抖:「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的聲音微弱,但堅定。

臨時組成的聯盟一下子就分崩離析:有人想要繼續沿著樓梯下行,只為趕緊離開這裡;有人選擇放棄逃生,只想躲回安全房間觀察;有人趁混亂偷跑,消失在樓道的陰影裡;有人爭奪物資甚至大聲爭吵,製造聲響引開喪屍。

我看著身邊的倖存者,眼神交錯出驚恐、憤怒與無奈。

每個人都在邊界上掙扎——生存,意味著背叛也許無法避免。

我深吸一口氣,把棒球棍握得更緊,明白自己必須走在前面,哪怕這意味著弄髒手、弄髒靈魂。

消防梯的回音再次響起,樓道裡傳來拖行聲。

儘管隊伍的規模縮小大半,但逃生的信念也反而更加堅定。


我們終於抵達酒店大廳,但這裡的景象比任何想像都恐怖。

自動門卡死,玻璃碎裂,血跡沿著地板延伸,屍體倒在旋轉門和櫃台旁,像是靜止的警告。

空氣中彌漫著煙味與血腥,燈光忽明忽暗,把影子拉得扭曲、像活過來的怪物。

我們小組聚在旋轉門旁,林語真緊抓我的手,手在抖,但眼神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戴眼鏡的男生和情侶緊隨其後,剩下的倖存者也一個接一個靠攏,我們的隊伍像是臨時拼湊的盾牌,每個人都警戒著四周。

然而,樓上和樓下的喪屍幾乎同時湧了出來,從各個出口、從側門、從電梯口。

低沉的嘶吼、撕咬聲和玻璃碎裂聲混合在一起,像是一場無聲的審判。

「快!往門口!」我大喊,聲音幾乎被混亂吞沒。

我們沒有時間去看能不能安全,也沒有時間去挑選路線——退路已經消失,只能衝。

林語真緊握我的手,低聲說:「別停!」

我點頭,腦袋一片空白,只有本能指引我們前進。

第一個倖存者被側門湧出的喪屍抓住,他尖叫著被拖走,其他人甚至來不及伸手。

我們只能繼續跑,心裡明白——活下來意味著眼睜睜看著有人消失,也意味著自己可能下一個被拉走。

旋轉門旁的地板濕滑,我差點踩倒,但林語真拉住我,我們幾乎是爬行般衝過大廳。

玻璃碎片割破手指,鮮血混合汗水滲進掌心,手心的黏膩提醒我——這就是活下來的代價。

槍聲從外面響起,像是在提示希望,但我們根本沒有時間思考。

喪屍湧出每個出口,我們完全暴露在開放空間,只有前方的自動門像是唯一的光亮目標。

「衝!」我再次吼出聲音,林語真抓緊我,我們拼盡全力。

身旁的人跌倒、尖叫、被抓,但我們沒有回頭。

奔跑的每一步都像在賭命。

大廳裡的燈光閃爍,牆上掛著巨幅海報,被血和破碎的玻璃扭曲,像在嘲笑我們的掙扎。

我的心跳加速,腦中只剩一個念頭:前進,不管前面是什麼,先活下來。

就在門口近在眼前時,一隻喪屍從櫃台後撲出,我舉起棒球棍,劈下去。

我們跨過門檻,跑進了未知的城市街道。

大廳裡,喪屍的低吼仍在回響,我們的身影被破碎的燈光拉長,像是一群在死亡邊緣搖晃的幽靈。


冷風迎面撲來,街道上煙霧瀰漫,原本平靜的街道竟已充滿混亂,整座城市像是在嘲弄我們的掙扎。

身旁的林語真緊握我的手,腳步跌跌撞撞,呼吸急促,手還沾著血。

我看著她,發現她的手在抖。

遠處,裝甲車的緩緩前行,震耳的機械聲響像是一場審判,喪屍不知不覺已然到處都是,低吼聲和慌亂的腳步交錯。

士兵從車上跳下,手持槍械掃射,把向街道逼近的喪屍一一擊倒。

血腥味、火藥味、濃煙味混合在空氣裡,我咽了一口唾液,感覺自己像是從死神手裡被拉回來。

「快上車!」士兵高喊,我們沒有時間回頭,也沒有時間思考生還者的數量,只能沿著街道奔向裝甲車。

街道上,倒下的屍體被拋在一旁,像是提醒我們——這座城市沒有等待,只有生與死。

我和林語真被拉上車,車廂裡還擠著其他倖存者,有的人呆滯,有的人哭泣,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說話。

我感受到每個人的呼吸和心跳,知道我們都明白,這不是勝利,而是暫時活著的證明。

士兵啟動車輛,重型裝甲車碾過地面碎片,震動帶起我們身上的灰塵。

槍聲、爆炸聲和喪屍的低吼逐漸被距離吞沒,但心中的恐懼沒有消失。

林語真靠在我肩膀,輕輕抹去臉上的血痕,手仍在顫抖,我能感受到她在努力穩定自己,也在努力相信我們還能活下去。

窗外的城市在燃燒,火光映在高樓玻璃上,像是無聲的告別。

我看著街道上倒下的影子,感覺到一種陌生而沉重的責任——活下來的人,不只是自己,他們還背負著這座城市倖存者的無聲祈願。

裝甲車穿過煙霧和火光,我聽到士兵低聲交談,但對我們而言,這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安全的屏障。

每一次車輪碾過碎玻璃,我都更清楚地明白:世界沒有結束,只是換了一種活法。

而我們,只能在這新世界裡,尋找下一次活下去的機會。

我看向林語真,她的手仍然緊握著我的手,我感受到彼此的溫度,也感受到恐懼、血腥與倖存者之間微妙的羈絆。


外面的城市燃燒,但車內的我們暫時活著——

這是另一種開始,而不是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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