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狼幽沒有離開地下室。他陪著人偶——他的爹娘和家人,思考著:要不要繼續。
那一晚,翎羽失眠。
「……姊,煙燻妝?」狼邪一早看到翎羽的黑眼圈,嚇了一大跳:「……沒睡好?」
「嗯……頭疼。」翎羽揉揉酸脹的後頸,小小聲的問:「小狼,主上……你爹是個怎樣的人?我很少聽你提起他?」
「嗯?」狼邪敏感地猜到她在想什麼,但又非常精準地誤會了:「姊姊不用擔心,我和妳的稱呼是後院的事不會記冊、父王不會找妳閒聊敘舊的,他沒那麼閒。」狼邪沒說的是:而且父王會覺得跟她說話是浪費時間。
「喔…那就好。」翎羽敏感地聽出來狼邪沒說出口的那一層,不再追問,卻嘆了一口氣。
「在煩惱什麼?」狼邪覺得今天燕子姊姊太反常了,決定好好問清楚:「有什麼讓妳困擾的事情嗎?」
「沒什麼,你今天還要巡防吧?先去忙。我沒事的。」翎羽覺得,與其多一個人煩惱不如就假裝沒事,那還顯得輕鬆一點。
「我這陣子巡防已經都佈線好了。下午會先回萬靈嶺議事廳一趟做回報,聽說聖光域那邊春天會有春日野餐音樂節,就在這個週末,妳要去嗎?我們去看看?」
翎羽沒有立刻回答。春天、音樂節、野餐——那些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明亮、輕快,卻暫時還沒有落在她身上。她低頭看著杯裡的水,水面很平,平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週末啊……」她輕聲重複了一次。
狼邪沒有催她,只是站在一旁等。這是他這陣子學會的——不急著被需要,也不急著填滿空白。
「如果我說不想出門呢?」翎羽抬頭看他,語氣不是拒絕,更像是在確認。
「那就不去。」狼邪回答得很快,又補了一句,「我們也可以什麼都不做。待在家裡、發呆、睡覺,都行。」
翎羽愣了一下。這不是她習慣聽到的答案。以前,只要她露出一點疲態,世界就會立刻給她任務、理由、或者安慰——總之,很少有人允許她只是停著。「……你不怕無聊?」她問。
狼邪搔了搔頭,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我以前很怕。怕一安靜下來,就不知道自己還剩什麼用。」他頓了一下,語氣卻比想像中平穩。「但現在不太一樣了。」
翎羽沒有追問「哪裡不一樣」,只是靜靜地聽。
「在萬靈嶺做事的時候,我第一次發現——」狼邪看向窗外的光,「有些位置,不是靠一直動來證明存在的。」
翎羽的手指輕輕收緊,又慢慢放開。那句話沒有直接對她說,卻剛好落在她心上。「……那我想想。」她終於說,「不是拒絕,只是……我可能需要一點時間,讓腦袋靜下來。」
「好。」狼邪點頭,「妳慢慢想。」他轉身準備離開,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
「對了,姊。」他的語氣有一點遲疑,卻沒有退縮。「如果妳哪天……不想再用『沒事』這個詞,就算只是坐著,也可以找我。」
翎羽怔了一下。這不是承諾、不是宣誓,更不是把她放進某個位置。只是很單純的一句——你不用撐給我看。
「……好。」她輕聲應了一句。
狼邪離開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翎羽坐了一會兒,終於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她沒有再想地下室、沒有再想名冊、沒有再想那些被吞掉的名字。她只是讓呼吸慢慢落回身體。而在很遠、很深的地下室裡,狼幽依然坐著。他沒有再翻名冊,也沒有再看那些人偶。只是第一次,沒有立刻為「接下來要怎麼做」做決定。
那一晚,兩個不同世界的人,都沒有前進。但他們都沒有再退回原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