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四點四十五分,台北大安區的空氣裡還鎖著昨晚梅雨洗過後的潮濕與微涼。
路燈在柏油路上,投下了昏黃且模糊的倒影,遠處偶爾還會傳來幾聲早起機車引擎的發動聲,打破了這片窒息的寧靜。闕家的老公寓玄關,一盞感應式的嵌燈微微亮起。
闕振德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睡袍,手裡捏著一只已經冷掉的陶瓷茶杯,身體僵硬地站在門檻邊。
他的視線越過客廳那張圓形的木質餐桌,看向空蕩蕩的門口。
餐桌上,昨晚用來盛裝剝皮辣椒雞湯的大砂鍋早已經被洗得乾乾淨淨,倒扣在瀝水架上,幾滴未乾的水珠,還順著邊緣滑落,敲擊在不鏽鋼槽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了?」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沙啞得厲害。
坐在沙發角落的林亞芳身體微微一顫,她的雙眼紅腫,手裡緊緊攥著一件屬於闕恆遠的舊連帽衛衣。
那件衣服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洗衣精味道,以及那個男孩子身上特有的、溫暖的氣息。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抑胸口翻騰的情緒,但開口時聲音依然顫抖得不成樣子。
「對……走了。」
她低著頭,指尖死命地摳著衛衣的布料,
「這孩子……」
「連回頭都不敢。」
「我看到他背著行囊跟清禾她們會合時,」
「腳步快得跟什麼一樣,」
「好像很怕再多看一眼,」
「就真的走不了了。」
闕振德沈默了許久,終於緩緩放下茶杯。
他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百葉窗。
遠處的高空中,幾座巨大的太空電梯基座軌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像是指向蒼穹的巨大墓碑,也像是通往希望的階梯。
牆上的智慧顯示面板正無聲地跳動著數據,最下方的一行紅字格外刺眼:
【星艦:恆遠號,發射倒數72小時】。
「他是去開拓人類的未來。」
闕振德就像是在說服自己,語氣堅定卻透著一股自欺欺人的悲壯,
「我們應該驕傲的,老婆。」
「那是我們的兒子,他要帶著大家,」
「去找出人類的第二個家。」
林亞芳終於忍不住,把臉埋進那件衛衣裡,發出了壓抑已久的嗚咽聲。
在那個充滿科技感與古老溫情的客廳裡,那一鍋昨晚被喝得精光的雞湯,彷彿是地球留給那五個孩子最後的溫暖。
與此同時,一列掛著軍方特許標誌的磁浮高鐵,正以驚人的速度穿透台北盆地的晨霧,朝著南方急馳而去。
車廂內的光線是極簡的冷白色,空氣調節系統維持在恆定的22°C。
在這節專屬車廂內,就只有五個人,以及幾名負責安全警戒的軍方人員。
闕恆遠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著深藍色的星艦預備役訓練服。
領口剪裁俐落,襯托出他日漸沈穩的輪廓,但那雙清澈的眼中此時卻布滿了血絲。
他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皮下終端,螢幕上正閃爍著關於「恆遠號」的重力穩定數據,但他腦子裡轉的全是昨晚家宴的畫面。
「還在想昨晚那鍋雞湯啊?」
一聲輕柔的調侃從身旁傳來。
悅清禾把一罐溫熱的罐裝咖啡遞到了他面前。
她今天把齊瀏海整理得很整齊,馬尾紮得比平常高一些,顯得格外幹練,但那雙愛笑的眼睛裡,此刻卻藏著一種只有青梅竹馬才能讀懂的疼惜。
闕恆遠抬起頭,接過咖啡時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悅清禾溫熱的手掌。
「我媽放了太多剝皮辣椒,後勁有點強。」
闕恆遠苦笑著拉開拉環,熱騰騰的咖啡香氣稍微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妳媽昨晚是不是也往妳包包裡一直塞了東西?」
「我看到常慧貞阿姨一直拉著妳在玄關講悄悄話。」
「何止塞東西。」
悅清禾在旁邊坐下,順勢將頭靠在椅背上,側臉看著闕恆遠,
「她差點把家裡的傳家金飾都要掛到我脖子上了。」
「她還說外星球可能沒有銀樓,」
「萬一以後要建交,得拿點真傢伙出來。」
「還有啊,她偷偷塞了三大罐醃漬的嫩薑,」
「說如果不習慣太空食物,吃這個開胃。」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星艦上的物資重量是嚴格計算過的。」
「我這裡也有。」
坐在斜對面的伊凝雪突然開口。
她依然保持著那種高冷的優雅,坐姿端正,手裡正翻閱著全息戰術手冊。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薄框眼鏡,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無奈,
「媽媽昨晚在我的備用醫療包裡塞了一疊平安符。」
「她說那是她去龍山寺跪了三天三夜求來的,」
「連我的首席大副制服口袋裡都被她塞了一個。」
坐在伊凝雪身邊的千慕羽忍不住笑出了聲,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戳了戳伊凝雪的肩膀,
「凝雪,妳居然沒把它們丟掉?」
「這不像妳的作風喔。」
「丟不掉。」
伊凝雪抬眼,目光與闕恆遠對上一瞬,隨即飛快地移開,
「那是家鄉的數據。」
「說到數據,映嵐妳在看什麼?」
「從上車到現在妳都沒說話。」
闕恆遠轉頭看向坐在最後一排的玥映嵐。
玥映嵐放下手中的數據板,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映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台中平原風景。
她推了推耳機,淡淡地說:
「我在看九棚基地的氣象回傳。」
「今天的落山風有點強,發射窗口可能會縮小。」
「不過,我剛剛也在整理昨晚的照片。」
她滑動螢幕,將一張照片投影在五人中間的微型投影幕上。
照片裡,五個家庭的長輩都在,大家圍繞在那張老圓桌旁。

林亞芳正盛起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遞給闕恆遠,熱氣模糊了背景,卻拍清楚了女孩們看著闕恆遠的眼神。
悅清禾的溫柔、伊凝雪的凝視、千慕羽的笑靨,還有玥映嵐自己捕捉這一切的專注。
「昨晚真的很像一場夢。」
千慕羽看著投影,語氣漸漸低了下來,
「我爸昨天喝多了,」
「一直拉著恆遠的手,說要把我交給你照顧。」
「當時我覺得好丟臉,」
「可是現在想起來……心裡酸酸的。」
「恆遠,你會照顧我們的,對吧?」
「在那種看不到太陽的地方。」
車廂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且曖昧。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離開家園的路上,如此直白地面對彼此的情感與未來的責任。
闕恆遠握緊了手中的咖啡罐。
他看著身邊的四位女孩,她們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閃過——在淡水老街吃冰的樣子、在九份階梯上追逐的背影、還有在學校天台一起看夕陽的沈默。
「我會。」
闕恆遠放下咖啡罐,目光平靜且堅定地掃過四位女孩的臉龐,
「這不是任務指令,這是從小到大的約定。」
「不管外面的宇宙世界怎麼樣,」
「我們這五個人,絕對不會散掉。」
這種承諾在27歲的年紀聽起來,少了少年的輕狂,多了成年人的厚重。
這五個人在官校熬過了無數個模擬艙的黑夜,經歷過月球基地的失重考驗,如今要面對的,是真正的虛無。
隨著列車正駛過台中,光影在車廂內明滅不定。
這時,前方車廂的自動門滑開,一名穿著俐落黑色維安服的男子走了進來。
邵秉坤軍官站在走道中央,向闕恆遠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的眼神冷峻,卻在看到桌上那幾罐咖啡時閃過一絲理解。
「闕指揮官,各位。」
「我是本次專列的安保負責人邵秉坤。」
「我們已經進入高雄路段,列車即將切入前往屏東九棚基地的地下延伸軌道。」
「請注意,」
「進入地下段後,重力補償系統會進行微調,」
「且因為電磁屏蔽,各位的私人通訊設備將會暫時斷訊,」
「直到進入基地內部。」
邵秉坤看了一眼那張全息投影的照片,淡淡地說道:
「那是一張很好的照片。」
「但在那邊,記憶可能會是負擔。」
「請各位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的72小時,」
「這座島嶼會傾盡所有資源,把你們推向星海。」
「知道了,謝謝邵長官。」
闕恆遠點了點頭。
列車的速度開始緩緩下降,窗外的風景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且充滿工業感的地下隧道牆面。
一道道冷白色的指示燈飛速掠過,象徵著他們正離開地面,前往那個深埋在台灣東南部海岸底下的巨大發射中樞。
悅清禾收起咖啡罐,輕聲問道:
「恆遠,你覺得到了那邊,我們第一個看到的會是什麼?」
「是兩千多人的期待。」
闕恆遠看著手腕上的數據,
「以及我們大家的夢想。」
隨著列車深入地底,引力的改變,慢慢沉澱進每個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