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師陳柏睿,三十一歲,在新竹科學園區的某間半導體設備廠當資深RD。每天早上七點半從套房出門,走路十分鐘就能到園區大門。
今天又是典型的竹科雨天。灰濛濛的天空從凌晨就開始滴水,園區的路面積了薄薄一層水窪。我撐著傘,耳機裡放著白噪音,腦袋還在跑昨晚沒debug完的程式。
走進公司大樓時,我習慣性地低頭看自己的運動鞋。乾乾淨淨,沒什麼特別。但當我推開會議室門的那一刻,聲音先出現了。
喀。喀。清脆、沉穩、帶著一點皮革摩擦的悶響。
我抬頭,看見主管 Vivian 已經坐在會議桌主位。她今天穿了白色襯衫和米色皮革窄裙,下面配的不是平常的平底鞋,而是及膝的黑色長筒皮靴。

靴筒緊貼著小腿,皮面在會議室的LED燈下反射出低調的光澤。靴跟大概五公分,不算誇張,卻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身高更高、更具壓迫感。
雨天,她一定是一路從停車場走過來的。靴底沾了些許水痕,卻不顯狼狽。反而像某種宣告:我來了,你們這些碼農給我專心點。
「早安,大家先坐。今天的議程是EUV光源模組的良率問題。」
她的聲音一如往常,冷靜、專業,帶著一點台大畢業生的標準口音。我機械式地點頭,拉開椅子坐下,眼睛卻忍不住往桌子底下飄。
那雙靴子交疊著,右腳輕輕搭在左腳上。靴筒上半段因為坐姿微微皺起,形成幾道自然的折痕。皮革被穿了一早上,應該已經吸收了體溫和一點濕氣。我忽然想像那裡面的空氣:悶熱、帶著皮革本身的味道,混雜著……
「柏睿,你負責的模擬數據呢?」
Vivian 突然點名。我腦袋「啪」的一聲,像程式當機一樣空白了半秒。
「在……在這裡。」我趕緊打開筆電,把PPT切到正確頁面。心跳卻比剛才快了兩拍。
會議進行得一如往常。數據、問題點、責任歸屬、誰要加班。園區的空調永遠開得太強,我的手卻微微出汗。每次 Vivian 移動腳步調整坐姿,那細微的皮革摩擦聲和靴跟輕點地面的「喀」聲,就會像背景雜訊一樣鑽進我耳裡。
我討厭這種感覺。或者說,我討厭自己對這種感覺的無法控制。
我從大學就這樣了。不是對所有鞋子,而是特別對「靴子」。尤其是被穿過一整天、帶著使用痕跡的那種。皮革被腿部曲線撐開的形狀、靴口與肌膚交界的那條線、還有脫下來時可能會釋放出的……氣味。我曾經試過用理性分析:這只是大腦的某種異常配線,像bug一樣。debug的方法是忽略它、轉移注意力。
但在竹科這種地方,忽略談何容易。
女工程師本來就少,Vivian 是少數幾個能讓整個團隊安靜下來的存在。她三十四歲,單身,傳聞是從PM一路幹到主管,手段俐落。平常她多半穿運動鞋或低跟鞋,只有雨天或重要會議,才會換上這類長靴。
會議結束後,大家收拾東西準備回實驗室。我刻意最後一個起身,假裝檢查筆電充電線。
Vivian 站起來,順手把椅子推回原位。靴跟踩在會議室的地板上,又是那熟悉的喀喀聲。這次距離更近,我甚至能看見靴筒頂端與小腿之間露出的那一小截肌膚。白皙、乾淨,與皮革的黑色形成強烈對比。

她走過我身邊時,淡淡的皮革味混著雨後的潮氣飄過鼻尖。
「陳柏睿,下午兩點前把修正後的模擬檔給我。」
「好的,主管。」我低頭回答,聲音盡量平穩。
等她離開會議室,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心臟還在不規則地跳。
回到工位,我打開程式編輯器,試圖把注意力拉回代碼上。但腦海裡不斷重播剛才的畫面:那雙黑色長靴、被雨水稍微打濕的靴面、還有她走路時小腿肌肉在靴筒內微微收縮的想像。
我搖搖頭,自嘲地想:陳柏睿,你他媽的是個三十一歲的工程師,不是變態。專心debug吧。
可是我知道,今晚回到套房後,我大概又會失眠。或者,更糟糕的是,我會打開筆電,偷偷搜尋一些不該搜尋的關鍵字,然後在腦中把今天看到的畫面重播無數次。
雨還在下。窗外,園區的接駁車緩緩駛過。
而我已經開始計算:她今天穿這雙靴子,應該會穿到晚上才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