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0月中旬,上海。
從黃浦江畔離開後,夜已經很深了,但南京路步行街卻還像白天一樣熱鬧。林惜拉著三浦陸的手,兩人沿著寬闊的步行街慢慢往前走。路邊的霓虹燈招牌閃爍著,百貨公司、老字號商店和街頭小攤交織在一起,空氣裡混著糖炒栗子、烤紅薯、剛出爐的生煎包和桂花糕的香味。「陸,你看!」林惜忽然指著前方興奮地說,「這條路好長,好像走不完一樣。1995年的上海……感覺比東京還熱鬧呢!」
三浦陸笑了笑,握緊她的手:
「是啊,這裡從清末開始就是上海最熱鬧的商業街。現在雖然有很多新樓,但老店還在,很多上海人晚上還喜歡來這裡逛逛。」
他們走著走著,林惜忽然被路邊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伯吸引住。她停下腳步,買了兩串紅彤彤的糖葫蘆,遞給三浦陸一串,自己咬了一口,酸甜的山楂汁在嘴裡爆開,糖衣脆脆的。
「這個味道……」她嚼著糖葫蘆,眼神忽然有些恍惚,「我好像以前也吃過類似的東西。不是在東京,也不是在台灣……是在上海,老弄堂裡有人挑著擔子賣,糖衣亮亮的,我買了幾串,包在油紙裡,想帶回去給一個人。」
三浦陸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串,輕聲問:「
那個人……有吃到嗎?」
林惜搖頭,笑得有點蒼涼:
「我記得我把糖葫蘆放在窗台上,等他回來一起吃。可是他一直沒有回來……後來糖衣都化了,只剩下竹籤。」
畫面瞬間扭曲——
1937年,上海,淞滬會戰的夜晚。曼青穿著暗紅旗袍,站在百樂門後台。外面炮聲隆隆,她手裡拿著一串剛買的糖葫蘆,糖衣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光。她輕聲對自己說:「等他回來,我們一起吃……」炸彈落下來的聲音越來越近,她把糖葫蘆緊緊握在手心,糖汁混著眼淚流下來。
切回1995年。林惜忽然停下腳步,手裡的糖葫蘆差點掉在地上。她轉頭看三浦陸,聲音微微顫抖:
「陸……我剛才又看見了。那個畫面好清楚,我在後台拿著糖葫蘆,等一個人……外面炮聲好大。」
三浦陸立刻抱住她,低聲安慰:
「沒事,我們慢慢來。這些記憶會一點一點回來的。」
兩人繼續往前走,南京路的燈火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走了一段後,他們轉進豫園附近的豫園商城一帶。這裡是1995年上海最熱鬧的老城區之一,傳統建築和現代小吃攤混在一起,燈籠高掛,空氣裡滿是小籠包、蟹殼黃、桂花糕和臭豆腐的香味。
林惜忽然拉著三浦陸走進一家老字號點心店,點了兩籠熱騰騰的小籠包、兩塊蟹殼黃和兩碗桂花酒釀圓子。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林惜咬了一口小籠包,湯汁鮮美得讓她眯起眼睛。
「這個……」她忽然放下筷子,眼神又開始恍惚,「我好像在哪裡吃過一樣的東西。以前我等人的時候,也會買小籠包,放在窗台上,等他回來一起吃。可是他一直沒有回來……」
三浦陸看著她,輕聲問:
「那個人……是誰?」
林惜搖頭,笑得有點無奈:
「我還沒完全想起來。但我感覺……他應該是個很浪漫的人,答應過我很多事,卻總是飛走。」
他們吃完點心,繼續在豫園周邊閒逛。豫園雖然晚上不開放,但周邊的燈籠和老建築在夜裡依然美得像一幅水墨畫。林惜忽然停在一處石橋旁,橋下有小河,河邊的燈光映在水面,像碎掉的星星。
「這裡……」她輕聲說,「我好像來過。以前我唱完歌,會來這種地方走走,聽聽水聲,告訴自己『再等一等,他就會回來』。」
畫面再度崩解——
1932年,一二八事變後的上海夜晚。曼青從百樂門走出來,走到一處類似的小石橋旁。橋下水聲潺潺,她靠在欄杆上,低聲哼唱那首沒唱完的歌,眼淚一滴一滴掉進河裡。
切回1995年。林惜靠在三浦陸肩上,聲音輕輕的:
「陸……我現在想起來的東西越來越多,但還很碎。我好怕自己想起全部,卻又害怕想起全部。」
三浦陸抱緊她,在她耳邊低聲說:
「不管想起什麼,我都在這裡。這一次,我們一起面對。」
兩人繼續在豫園周邊的燈火裡慢慢走著。夜越來越深,但南京路和豫園一帶的熱鬧卻像永遠不會結束。林惜忽然轉身,笑著對三浦陸說:
「陸,今天晚上我們好像在上海的過去和現在之間奔跑。你覺得呢?」
三浦陸也笑了,牽起她的手:
「對,奔跑還沒結束。但這一次,我們是一起跑。」
他們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家賣老上海明信片的小攤。林惜停下來,拿起一張印著1930年代百樂門的舊照片,照片裡的舞廳燈火輝煌,台上有一個穿旗袍的女子正在唱歌。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的女子。
「這個……」她喃喃道,「好像我……」
三浦陸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 quietly 陪著她。
林惜忽然抬起頭,對三浦陸露出一個帶著淚光的笑容:
「陸,今天晚上我雖然想起很多可怕的事,但也想起了一些溫暖的東西。比如買糖葫蘆、吃小籠包、聽水聲……這些小事情,好像都是我以前等你時做過的。」
三浦陸輕輕把她拉進懷裡,在她耳邊低聲說:
「那以後這些小事情,我們一起做。好不好?」
林惜點頭,把臉埋進他胸口:
「好。」
上海的夜色裡,兩人的影子在燈火中交織,像一場跨越六十多年的長跑,終於找到了正確的方向。
第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