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宛如潮水,安安靜靜地推上來,先浸濕門口那塊地,再慢慢漫進屋裡,等真正察覺,很多東西其實早就變了。
知微是先從晚餐開始察覺,媽媽離開以後,家裡原本就安靜了很多,她和父親都不是擅長把情緒攤開來說的人,於是兩個人都只照著原本的生活,起床、出門、回家,在同一張餐桌前坐下,再各自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收回心裡。最初幾週,爸爸還很正常,會記得買菜,也會在她放學前傳訊息問她想不想喝湯?雖然做出來的味道遠不如媽媽,可至少一切還勉強維持著家的樣子。
直到某一天傍晚,知微回家後,廚房是暗的,流理台乾乾淨淨,鍋子沒有動過,餐桌上也什麼都沒有,她站在門口,先看了一眼全黑的房間,發現父親還沒回來。
那是媽媽過世後第一次,她本來以為只是臨時有事,便自己洗米,煮了一點簡單的粥,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海風從沒關緊的窗縫滲進來,屋裡安靜得只剩電鍋細細的聲音,等她把碗筷擺好,父親才回來。
門一開,先進來的是風,接著才是人,父親站在玄關,襯衫領口鬆了些,眼下帶著明顯的疲憊,神情還算清醒,只是身上有一點不太明顯的酒味,不是很重,卻足夠讓知微在他走近時微微停了一下。
「爸,」她看著他,「你今天很晚。」
許父抬頭,停了片刻,才低聲說,「抱歉,跟朋友多坐了一下,忘了時間。」他說得很平常,甚至還勉強笑了笑,伸手把公事包放下,往餐桌走去。
知微沒再多問,只把盛好的粥推到他面前。
那天晚上父親吃得很少,話也少,喝完半碗便說沒胃口,轉身進了房。
知微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粥慢慢吃完。
她本來想這大概只是一次意外,人總有撐不住的時候,媽媽走得太突然,爸爸再怎麼勉強,也不可能完全不失態,她這樣對自己說,也這樣勸自己別想太多。
可第二次、第三次,很快就來了。
有時是晚歸,有時是說好會回來吃飯,最後卻只傳一句『妳先吃』,有時則是人回來了,身上仍帶著酒氣,眼神也開始有些渙散,坐在沙發上很久沒有動,她總是要連叫好幾聲,才慢半拍地應。
那些變化都不大,拿出來說顯得有些小題大作,可是知微心裡還是慢慢長出了不安。
白汐灣入夜之後,風總比白天更明顯,海聲一陣一陣推上來,撞在堤岸,再退回去,那些聲音以前總讓人安心,如今卻開始把屋裡的安靜襯得更深。
知微寫作業時,會不自覺分神去聽門外有沒有車聲;洗完澡吹頭髮,也會一邊注意父親有沒有回來,明明她自己也才十八歲,卻已經開始有了某種近乎照看的心情。
她沒有把這些告訴羅昰昀,倒不是刻意瞞著,只是連她自己都還說不清,究竟是哪裡不對,怕自己太敏感,也怕一說出口,事情就真的會往她不想看見的方向走。
直到某個週五晚上,晚自習剛結束,知微從學校回來時已經快九點,白汐灣的路燈沿著社區一路亮到海邊,光不算太強,落在地上是很安靜的一圈一圈,她拐進巷口,看見許家客廳沒亮燈,心裡先是一沉,直覺告訴她爸爸還沒回家。
她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慢慢把鞋換下,開燈、放書包、進廚房倒水,動作一樣樣做完,心裡那股空落落的不安卻沒有散,她看了眼手機,沒有訊息,又等了二十分鐘,還是沒有。
她終於拿起手機,打給羅昰昀,電話幾乎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喂。」
他的聲音很低,背景安靜,大概在房裡,知微原本只是想問一句他睡了沒,聽見那道聲音,反而開不了口。
電話那頭沉默半秒,語氣已經變了點,「怎麼了。」
知微握著手機,站在餐桌旁,窗外海聲正慢慢推進來,她低聲說,「我爸還沒回來。」
「幾點了。」
「快九點半。」
「妳有打給他?」
「打了,沒接。」
那頭又安靜了一下,「妳在家等我。」
這不是她的本意,「不用,我只是——」
「許知微,」他打斷她,語氣不重,卻很堅定,「我現在過去。」
電話掛掉後,她站在原地很久都沒動,屋裡其實沒有多冷,但她還是下意識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大概十分鐘後,門鈴響了,她快步去開門,昰昀站在外面,身上只套了件深色連帽外套,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明顯是接了電話就出門。
「叔叔,還沒回來?」他問。
知微搖頭。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發白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伸手,把她臉龐那一縷被風吹亂的頭髮撥開,「外套呢。」
知微愣了一下,「裡面。」
「去穿。」他站在門邊,已經把門鑰匙拿在手上,「我陪妳去找。」
她本來想說也許再等等就好,可不知道為什麼,在他站到面前的這一刻,剛才那些勉強撐著的鎮定忽然就鬆了一點,她沒有再辯,只轉身進房拿外套。
兩人沿著白汐灣的路慢慢往外走,夜裡的社區比白天安靜很多,只有便利商店還亮著,玻璃門開開關關,漏出一點暖白的光,再往前,便是那條靠海的步道,海風比傍晚更涼,吹過來時帶著很淡的鹽味,知微把外套攏緊,走了一段路才低聲說,「最近好幾次都這樣。」
羅昰昀轉頭看她,「什麼。」
「晚回來。」她盯著腳邊被路燈拉長的影子,聲音很輕,「有時身上還有酒味。」
他靜靜聽著,沒有接話。
知微停了一下,又說,「其實也不是很重,說話也還算正常,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不太對。」
風從欄杆那側吹過來,掀起她耳邊的碎髮,昰昀走在她身旁,步伐跟著她的速度,替她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情緒都接住。
過了片刻,他才問,「這幾次妳都一個人等?」
知微點頭。
他皺起眉頭,「怎麼不早點跟我說?」
她抿了抿唇,「我本來以為只是偶爾。」
說完這句,她自己都覺得那理由有些薄,不是她真的那麼相信一切只是偶爾,而是她一直在逼自己別那麼快把事情想壞,媽媽才剛走,一切都還在重新適應中,若連爸爸也出了問題,她不知道自己該先抓住哪一個方向。
兩人走到社區公園時,盪鞦韆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很細的鐵鍊聲,夜裡的公園沒有小孩,只剩長椅、樹影、還有被月光照得發白的一小片沙地。
昰昀停下來,看了眼時間,「先坐一下。」
知微其實沒什麼心情坐,可站了一路,腿也有些發痠,最後還是跟著他走到長椅邊。
椅面有一點涼,她坐下時,把手縮進外套袖口裡,海風從樹間吹過去,頭頂枝葉輕晃,遠處碼頭的燈隱隱約約亮著。
「我爸不會有事吧?」她忽然問,聲音輕得幾乎像自言自語。
昰昀側頭看她,她低著眼,睫毛在臉上壓出一點淡影,她不是一個會把脆弱直接攤出來的人,可這一刻,她整個人都帶著一種很細的緊。
「不會。」他說。
知微抬頭。
他看著她,神色很穩,沒有那種空泛安慰人的勉強,「就算真有什麼事,也不是妳一個人處理。」
風從兩人中間吹過,帶起她衣角一點很輕的弧,她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不是因為他說了多了不起的話,而是她終於不必再自己一個人把那份不安壓在心裡。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交握的手,「我最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應該更懂事一點。」
「妳已經夠懂事了。」他看著她縮緊的肩膀,心裡很不捨。
「可是我什麼都做不了。」她聲音更低,「我連他到底怎麼了,都不敢問。」
昰昀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她的手背,指節在她冰冷的皮膚上停了一下,然後把她整個手收進自己掌心裡。
知微呼吸微微亂了一拍,他掌心很暖,幾乎一下就把她手上的冷意收走了大半,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裡那股原本一直繃著的感覺,慢慢鬆了。
「妳現在最該做的,不是把所有事都撐住,」他低聲說,「是有事就告訴我。」
知微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很輕地反握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小,卻讓昰昀眼底的神色也跟著柔了一點,他沒再多說,只陪她在長椅上坐著。
夜色慢慢深下來,公園對面的便利商店有人推門進出,玻璃門開闔時,短暫漏出一點明亮的白光,又很快收回去。
又過了大約十分鐘,知微的手機亮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爸爸,她幾乎立刻接起,「爸?」
那頭先是一小段很模糊的雜音,接著才是許父略顯疲憊的聲音,「知微,抱歉,手機剛才沒電了,我現在在回去的路上。」
她整個人明顯鬆了一下,聲音卻還維持著平穩,「你在哪裡?」
「快到社區口了。」
知微又說了幾句,才掛掉電話。
她抬頭看向羅昰昀,眼底還留著一點沒完全散去的緊,但至少神色已經鬆了,「他快到了。」
昰昀點頭,「好。」
兩人從公園慢慢往回走,走到社區入口時,果然看見許父的身影正從另一頭過來,步子有點不穩。
他看見知微,先是嚇了跳,接著才快走兩步。「怎麼跑出來了?」
知微站在原地,鼻尖先聞到那股很淡的酒味,比前幾次都更明顯一點,她手指微微縮了下,「你沒接電話。」
許父臉上浮起一點歉意,「跟朋友談事情,手機沒電了,讓妳等這麼久。」他說完,視線才落到羅昰昀身上,愣了一下,笑意有些勉強地點點頭,「還麻煩你陪她。」
「沒事。」昰昀語氣很淡。
三個人沿著巷子往裡走,路燈把影子拉得細長,海聲在不遠處一陣陣推著夜色,知微走在父親身邊,心裡那份不安沒有完全消失,她聽得出來父親語氣裡那點刻意撐出來的平常,也聞得到那股愈來愈難忽視的酒氣,但她什麼都沒有問,至少這一晚,人回來了。
走到許家門口,許父先進了屋,知微站在門邊,回頭看了昰昀一眼,「今天謝謝你。」
昰昀垂眼看她,像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抬手碰了碰她發涼的額角,「進去吧。」
知微點頭,轉身要推門,手才碰到門把,又忽然停住,她沒有回頭,只是很輕地開口,「羅昰昀。」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有什麼不對,我會先跟你說。」夜風從巷口吹進來,將她最後那幾個字吹得很輕。
身後安靜了兩秒,才傳來他的聲音,「好。」
她推門進屋,站在門後很久都沒有立刻往裡走,客廳的燈亮著,父親已經進房,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海聲一陣一陣從窗外推進來。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剛才被他握過的手,那裡其實早就沒有溫度了,但她記得他掌心的暖,記得長椅邊那句「有事就告訴我」,也記得自己在那一刻,竟然真的覺得只要他在,很多事就還不算太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