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喪禮過後的第三個星期,白汐灣終於慢慢恢復成原本的樣子。
早上的海風還是照樣吹,便利商店門口照樣有人停下來買咖啡,校車照樣在七點二十分準時停在路口,碼頭那頭的船隻照樣在日光裡泛著淡白的光,整個社區都回到了熟悉的節奏,只有知微知道,有些東西其實沒有回去。
媽媽留下來的空缺沒有因為日子往前走就變小,它只是變得不那麼尖銳,卻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每天經過的地方;餐桌、廚房、曬衣間、鞋櫃上那把媽媽習慣順手擺正的鑰匙,每一樣都還在原處。
她也照常上學、照常寫作業、照常在放學後跟著人潮穿過白汐灣那條長長的路,可有時只是風一吹,她還是會下意識回頭,差點以為媽媽正站在巷口叫她回家。
這種時候,昰昀通常都在,他不會問她在想什麼,也不會提醒她別難過,只是照舊在每一個她會經過的地方出現;早上到門口等她,校車到站前先替她把書包接過去,下課路過她教室時往裡看一眼,放學後再和她一起走過那條靠海的長路。
星期三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操場上滿是初夏的熱氣,看台邊的樹影被光壓得很低,跑道上的白線亮得刺眼,體育老師在遠處吹哨,聲音被風一帶,顯得有些散,女生這邊自由活動,幾個人聚在陰影下聊天,還有人拿著手機拍剛結束練習的籃球隊。
昰昀在場上,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他已經很少真正跟著隊上完整訓練,只要他站上去,便自然成為視線的中心。
他穿著白色球衣,袖口被汗浸得有些深,額前的頭髮微亂,接球、轉身、起跳,每一個動作都乾淨俐落,場邊有低低的笑聲,也有壓不住的討論,誰都看得出來他在學校受歡迎程度不輸偶像明星。
知微坐在看台最邊上,手裡拿著水,目光卻沒有真正落在球場,她這幾天睡得不好,下午總有些昏沉,曬久了更覺得頭重。
旁邊兩個隔壁班女生在說話,原本只是閒聊作業和畢旅,說著說著,不知怎麼提到了她。
「她最近都跟羅昰昀一起吧。」
「本來就一直一起啊。」
「也是,只是以前看不太出來,現在更……」那人停了一下,語氣放得更低一點,「妳有沒有聽說,她爸爸最近狀態不太好?」
知微指尖微微一頓。
另一個女生壓著聲音回:「真的假的?」
「我住她那邊附近,前兩天晚上回家有看到她爸爸在門口站很久,整個人有點飄,大概是……」
她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一道籃球砸在看台前方的水泥地上,聲音很重,震得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一瞬。
知微也被震的嚇了一跳,抬起頭,昰昀正從球場走過來,手上還戴著護腕,汗沿著下顎往下滑,眼神卻冷得很乾淨。
他停在那兩個女生面前,沒有發脾氣,也沒有提高聲音,只是抬手撿起彈到一旁的球,語氣淡淡的,「有空關心別人家裡的事,不如先把自己這次小考顧好。」
那兩個女生臉色一下變了。
其中一個本能地想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妳是什麼意思,不重要。」他看了她一眼,聲音不重,卻壓得很穩,「別在她面前說。」
四周一下靜得很乾淨。
場上的隊友遠遠朝這裡看了一眼,體育老師也似乎察覺到什麼,吹了聲哨子叫人回去,那兩個女生被他這樣一說,臉上便掛不住了,低低說了句抱歉,很快起身走開。
知微坐在原地,背脊有些發僵,媽媽過世、父親狀態不好,這些事在白汐灣這樣不大的地方本來就很難完全藏住,她也知道別人未必真有惡意,多數時候只是好奇,只是嘴快,只是不懂哪一句話會剛好踩在人最不想被碰到的位置上。
可她還是覺得難堪,尤其是在他面前。
昰昀低頭看她一眼,伸手把她手裡那瓶還沒開的水拿過去,擰開了再遞回來。「喝。」
知微接過水,小聲說,「你不用這樣。」
「哪樣。」
他一副理所當然,反倒好像是她不對,「她們又沒說什麼。」
羅昰昀站著,額前有一點沒擦乾的汗,臉上的神色卻很淡。「等說到妳哭了,才算說什麼?」
知微一下語塞,她抿住唇,「我沒有那麼脆弱。」
「我知道。」他說。
他說得太快,也太平靜,知微反而抬頭看了他一眼。
「妳不是脆弱。」昰昀垂著眼看她,語氣很低,「只是有些話,妳沒必要聽。」
風突然從看台後方吹過來,把操場邊幾棵樹的葉子吹得一陣輕晃,知微握著水瓶,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原本想說,他不必每次都站出來,不必每一次,都把她放在那個被護著的位置上,可這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最後還是沒能真正說出口。
因為她心裡其實明白,若剛才他沒有走過來,她表面上也許仍然能撐住,卻未必真的不在乎,而他比她自己還早知道這一點。
體育課結束後,知微去更衣室換好制服,再出來時,教學樓走廊已經漸漸吵起來,下課鈴拉得很長,學生三三兩兩走出教室,有人約晚自習,有人討論社團,有人靠在欄杆邊吹風,她順著人群往樓梯口走,還沒走到一半,就看見前面有人攔住羅昰昀。
是隔壁班一個很漂亮的女生,長頭髮,皮膚白,手裡還拿著一本筆記本,站在光裡,臉上帶著很努力才壓住的緊張。
知微腳步慢了一下,本來想繞開,卻還是聽見了那女生低低說出的那一句。
「羅昰昀,我有話想跟你說。」
四周有幾道視線悄悄停過來,這種場面在學校不算新鮮,高一到高三,喜歡他的人從來沒有少過,有些明著來,有些暗著來,送情書、送飲料、找題目問他,藉口一個比一個自然,知微以前只覺得麻煩,甚至會替他覺得煩,可視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她站在走廊邊,竟忽然有些不想看。
她正要別開眼,羅昰昀已經先看見她,只一眼,他便收回視線,對那女生說了句,「抱歉,我趕時間。」
那女生顯然沒想到會被這樣乾脆地回掉,愣了一下,還想再說什麼,他卻已經往知微這裡走過來,很自然地把她肩上的書包接走,「走了。」
知微被他這樣一帶,連反應的空隙都沒有,只能跟著往樓梯口走,身後還有些細碎的目光,她沒有回頭,耳根卻慢慢熱了起來。
走到校門外,她聲音從他背後傳來,「你這樣很過分。」
他腳步沒停,「哪裡?」
「她只是想跟你說話。」
昰昀側頭看她,神情有些散漫,還帶著剛運動完沒完全收回去的氣息,「我又不想聽。」
知微噎了一下。
他看她那表情,嘴角很淡地勾了一下,那笑很短,卻讓他整個人那股冷淡的距離感鬆了幾分,「怎麼,妳覺得可惜?」
她瞪大眼,「我才沒有。」
「那就好。」他說完,往前一步替她擋掉剛好拐進校門口的一台腳踏車,手掌很輕地扶了下她的手臂,又很快收回去,整個動作熟得沒有半點遲疑。
知微看著他側臉,心裡有一瞬說不清的亂。
一直到放學回到白汐灣,那股亂還沒有散,傍晚的社區入口站著幾個剛買完菜回來的鄰居,塑膠袋裡的青菜還滴著水,兩三句閒話便能從天氣聊到誰家孩子考試、誰家最近有客人來。
知微和昰昀一前一後走進巷口時,正好聽見有人提到許家。
「知微那孩子也是辛苦,這麼小就——」
另一個人接著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低,卻還是讓知微聽見了「她爸爸」。
她腳步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昰昀也停下來。
其中一位阿姨一抬頭,看見他們,臉上立刻露出一點尷尬,笑意也跟著散掉。
昰昀沒有讓場面太難看,只是淡淡點了下頭,叫了聲阿姨,然後很平靜地開口。「知微今天有點累,我先送她回去。」
那語氣不重,也沒有半分不客氣,可那幾個人立刻就安靜了,各自提著菜,像忽然想起家裡還有什麼事,匆匆散開。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海風穿過樹葉的聲音。
知微低著頭,往前走了幾步,「你到底要這樣到什麼時候?」
昰昀跟在她身側,步子沒有亂。「我怎樣?」
她停住,夕陽已經快沉下去,巷口那排老屋的牆面被照得發熱,遠一點的海邊則是一層淡淡的金色,她轉頭看他,「你每次都這樣,別人看到了只會更——」
她沒有把話說完,更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更覺得她可憐?更覺得她什麼都需要人護著?還是更覺得,昰昀對她確實和對別人不一樣?
昰昀垂著眼看她,「知微。」
她抬頭。
「妳表面裝沒事,但心裡不舒服,我看得出來。」他的聲音很平,沒有刻意放輕,卻有一種讓人沒辦法立刻移開視線的穩。
知微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因為他說對了,每一次她想裝作沒事的地方,他都看見了。
她低下頭,過了很久,風從巷尾吹進來,把她額前細細的髮絲吹亂了一點,「你不可能一直都這樣。」
昰昀站在她面前,鞋頭離她很近,他其實比她高了很多,每次他低頭看她時,總有一種很難說清的壓迫感,可那壓迫裡又沒有逼迫,只是穩穩得讓她知道,只要他在,就不會讓她一個人去接那些太難接的東西。
「我就是會這樣,別人怎麼想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妳的感受。」
他的聲音從頭上傳來,她心口輕輕震了一下,原本堵在胸口那些零零碎碎的難受,那些在旁人目光裡生出來的窘迫,竟都被他這樣輕描淡寫地吹散了一點。
她沒有再往下說,只低頭踢了踢腳邊一小塊碎石。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到門口時,天色已經快全暗了,遠處碼頭的燈亮起來,海聲一陣一陣推上來,比白天更沉,知微站在門前,手剛碰到門把,忽然又轉過身。
昰昀還站在原地看她。
她嘴唇動了動,最後很輕地說了一句,「今天……謝謝。」
他淡淡看著她,「妳最近謝得有點多。」
知微耳根一熱,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回。
昰昀看著她那副模樣,眼底總算有了點不太明顯的笑意,「進去吧。」
知微點頭,推門進去,門快要闔上前,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他站在黃昏和夜色的交界裡,校服襯衫被海風吹得微微貼上身形,整個人乾淨、挺拔,眉眼被巷口的燈映得很深。
他在確認她真的進屋之後,才轉身往碼頭那頭走。
知微站在門後,手還握著門把,心口一陣熱,她一直都知道昰昀很保護她,可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原來自己早就習慣,只要一抬頭他就在的安全感。
而這種習慣,不知到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不只是理所當然,也不是單純依賴,那裡頭有更深的東西,一種輕輕一碰便會亂的悸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