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預定的聖誕蛋糕都已經被取走了,冰櫃裡的也銷售一空。
牆上的聖誕燈一閃一閃,店內角落的聖誕樹也溫馨可愛。店員的話...戴著聖誕帽和麋鹿角髮箍的他們都累得說不出話,只是機械式的完成手上的工作。阿哲在清理咖啡機,小魚在收帳,阿蘇去倒垃圾,然後果果在拖地。
沈恙做完最後一批蛋糕,小心翼翼的放入了冰箱。看著一片狼藉的後廚,她揉了揉眉心,認命的開始清理。等所有的烤盤都立著晾乾,工作台被擦得發亮後,她再次確認了隔天的預定,才關掉了後廚的燈。
等她鎖好門,回到家,已經將近要十一點。上樓前,看到廣告多到炸出來的信箱,嘆了一口氣。一把抓起,邊上樓梯邊一封一封的掃過寄件人,直到指尖觸上了一張明信片。
鑰匙插進鎖眼,然後門輕輕地關上。把包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脫鞋,掛鑰匙,開燈,然後來到了廚房的流理台,幫自己倒了一杯水。
恙,
我想妳了。
她輕撫過短短兩行字跡,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楚的感覺。
把明信片用磁鐵吸在了冰箱上,看了一眼時間。聖誕節這週很忙,她幾乎是從早到晚都在拼聖誕蛋糕。腿很痠,背也痛,脖子更是不用說。這幾天回到家,基本上是胡亂吃點什麼就洗洗睡。想著聖誕節過了就好,明天提早關店之後,再好好去見他。
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亮起又暗去。
其實真的也不是非得現在見面,反正明天就要見到了,他又不會跑。而且就算現在過去,幾個小時後,她又得起床去店裡,其實這樣的奔波毫無意義。
真的毫無意義,還有點蠢。
但她一點也不想等了。
指尖一滑,打開APP叫了車。重新穿上外套,拿起包包,穿上鞋,然後鎖門,不再給自己遲疑的時間。
她要去見他。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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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樓一片漆黑,只有從客廳跟房間之間走廊的小夜燈安靜的亮著。
換鞋,放包包,把外套隨手披到了餐桌椅背上——幾乎沒發出一點聲音。踮著腳尖來到了臥室門外,半掩的門,指尖輕輕一推就開了。來到床邊,微微俯身,那張熟悉的臉就在她面前。
平穩的呼吸,亂翹在枕頭上的頭髮,還有在頰上落下陰影的睫毛——熟睡的黎晏行總是看起來很乖。或許是從小沒有安全感,當她不在他身邊時,他似乎總是會側身,像是想把自己縮得越小越好一樣,蜷曲成一團睡。
她看過他小時候的照片——粉雕玉琢,卻很多時候沒有什麼表情,怯生生的小男孩。偶爾,她看著他熟睡的側臉,或者他明明有事卻不說的時候,總會覺得彷彿能看到他小時候的樣子。
在那種時候,她心裡總會泛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是心疼嗎?還是不捨?憐惜?
她輕輕地在他臉頰上印下一吻,然後是額頭,最後是鼻尖。正要起身去洗漱,手腕卻被拉住了。
「...怎麼來了?」還沒睡醒,低啞的男音響起,「嗯....是夢嗎?」
「對,是夢,」她用氣音輕笑,「睡吧!」
他的手從她手腕往上輕捏,「不對...」另一隻手摟住了她的腰,頭窩到了她膝上,還蹭了兩下,「是真的...我還以為得獨守空閨到明天。」
聽到這句有點哀怨又好笑的控訴,她伸手輕撫他的頭髮,一下又一下,「我先去洗澡,等一下再抱。」
「不要,」他很乾脆地拒絕了,「不等。」
「....我餓,」她的肚子像是要幫她說話一樣,適時的叫了一聲,「也累,想洗澡,能乖乖的等嗎?」
她肚子發出的哀鳴像是把他喚醒了一樣。黎晏行低笑了一聲,然後起身打開了床頭的燈。頂著一頭亂髮,身上只穿著一件灰踢跟四角褲,從床上爬了起來。
「去吧!」他揉了揉眼睛,在她唇上只是落下輕輕一吻便退開,「我去備膳。」
「不用麻煩了,我隨便泡個泡麵就好。」
「想都別想。」他套上棉褲,頭也不回地往廚房去,「在我的管轄範圍內,就得聽我的。」他理直氣壯的說。
加快的腳步和上揚的尾音,卻藏不住此時此刻的好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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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黃的燈光下,冒著煙的是白稀飯,一小盤燙青菜,一顆荷包蛋,還有一罐肉鬆。他關掉了廚房的燈,把她隨手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掛好,就看到門口那雙有點斑駁的黑色防滑鞋。麵粉印,咖啡漬,還有細小的灰塵,無一不顯示著,鞋子的主人度過了怎樣忙碌的一天。
當沈恙隨便的擦著一頭濕髮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個畫面。
他蹲在玄關,手上拿著抹布,正仔仔細細的擦著她的鞋,連鞋底都翻過來看了一下。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抬起頭,「寶寶,你走路力道不平均,」指著鞋底,「鞋子外側磨損的比較嚴重。」
「啊,」她聳聳肩,「我每雙鞋好像都是這樣。」想從他手裡接過鞋子,卻被他輕易躲開,「你不睏嗎?半夜在這裡擦鞋?」
「我樂意,」他看著乾乾淨淨的鞋子,露出滿意的微笑,「來吃飯。」
坐到桌子前,看著明明無比簡單,說實在也真的沒什麼特別的一頓飯,不知道怎麼的,她的眼眶卻有點發酸。
眼淚毫無預警落下的同時,嘴角卻又上揚。
真的好像瘋子。
「不想吃粥?」他有點慌張的起身過來,「真的很想吃泡麵?那我——」
「不是...」她手環住了他的腰,把臉埋進了他腹肌裡,順便把眼淚蹭在他衣服上,「我不知道...」
「我覺得...」
「你是不是,真的很愛我....?」
「我好像....很被愛著?」
他的手落在她頭頂,碰到濕髮後,抓起了一邊的毛巾幫她擦拭,
「不是好像,」他低低的說,「我很愛妳。」
「稀飯可鑒,肉鬆為證。」
她笑出了聲,把頭抬了起來。鼻尖有點發紅,聲音也帶了點鼻音,
「那菜跟蛋呢?」
「嗯...他們只是來湊人數的。」他輕笑,俯身吻了吻她額頭,然後站到她身後,繼續擦著她的頭髮。
「那你覺得,」她拿起了湯匙,舀起了一匙稀飯,卻沒放進嘴裡,只是停在碗口,
「他們知道我也愛你嗎?」
背後的那雙大手驀地停住。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了下來,連心跳呼吸都聽得清楚。
「....你知道,我也愛你嗎?」
她沒有回頭,但泛紅的耳尖,跟有些不穩的音調洩露了她的緊張。她這輩子沒對誰說過愛,也不是真的清楚到底什麼是愛。
但此時此刻,她確定她愛他。
黎晏行只覺得心跳的聲音震耳欲聾。
過了幾秒,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那是自己的心跳聲。他像是鬆了一口氣一樣,突然在她椅背後面蹲了下來,臉埋進臂彎裡,手上的毛巾也軟軟的垂到了地上。
過了幾十秒,他才緩緩起身,把毛巾披在了旁邊的椅背上,然後從背後圈住她。
「我聽見了,」他在她耳邊低喃,「不可以收回。」
他早就不相信有聖誕老人。
但此刻的他,突然有點不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