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楚絕霄幾乎沒有踏出別院半步。晨起時,山間薄霧還掛在竹梢,院中石階濕潤發亮,他便已坐到後院靜室裡去。白日裡竹影在窗紙上慢慢挪移,到了傍晚,又被靈燈的暖白光暈取代,整座小院安靜得像被山風單獨藏起來的一角。
他原以為修煉會像林曉棠說的那樣,只是閉眼、吐納、感知靈氣。真正坐下去後才明白,這事遠比想像中難熬。身體稍一不動,肩背和腰腿便開始發酸,腦子裡更像開了閘,什麼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往外冒,比起打坐,倒更像在跟自己最不受管束的那部分死磕。
可一旦熬過最初那一段煩躁,四周那些細微到幾乎察覺不到的東西,便會重新浮現。靜室裡有一種極輕的清涼,像薄霧,也像無數看不見的細絲,在他呼吸平穩後便慢慢朝身邊聚攏。楚絕霄起初總想下意識去抓,越抓越亂,後來被林曉棠提醒多次,才學著只看不追。
林曉棠這幾日也很少外出。她大多待在後院小樓裡療傷,偶爾才會到靜室來看一眼,確認他的吐納沒有走偏。她話仍不多,指點卻很準,往往只需一句,便能把他原本卡住半天的地方點開。也正因如此,楚絕霄漸漸發現,這女人雖然冷,卻比誰都清楚怎麼讓人少走彎路。
「你又急了。」
楚絕霄睜開眼時,正看見林曉棠倚在門邊,神色淡淡。
「靈氣不是你拿來拽的繩子。你越用力,它越散。」
他被點破得有些尷尬,只好抬手揉了揉發僵的脖子。這幾日下來,他已經能感覺到自己和周圍那股清涼之意越來越熟,可越熟,反而越容易心急,總覺得只差一點便能真正把它們握進手裡。結果往往是一著急,剛聚起的感覺就全散了。
靜室外是成片的竹林,風一過,竹葉便發出很細的擦響。院中小池的水也總在流,夜裡尤其安靜,連一片花瓣落進去都能聽得見輕輕一聲。楚絕霄逐漸習慣了這種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沒有地鐵、鍵盤、冷白燈管,也沒有永遠改不完的模型,只剩一間靜室、一方院子,和日復一日的打坐。
日子一安靜,人便容易開始留意原本被丟在角落的東西。某天午後,他結束一輪吐納,靠在榻邊發呆時,忽然想起自己那塊已經很久沒仔細看過的天道玉牌。自從進了蛇巢、再到被林曉棠帶回宗門,他幾乎都是被事情推著走,哪有功夫去慢慢翻什麼面板。
他心念一動,半透明光幕便在眼前浮了出來。熟悉的介面依舊冰冷,像和這座竹影別院不屬同一個世界。楚絕霄先隨意掃了兩眼,本來沒抱太大期待,結果下一刻,視線便被一整片密密麻麻的已完成給看愣了,連原本懶散靠著的身子都不自覺直了起來。
最上頭幾項任務赫然亮著。探索未知區域已完成,宗門打卡已完成,安全避難所已完成。再往下翻,竟還有初次擊殺高階妖獸、初次野外生火、初次野外燒烤、初次獲得靈石資源、初次脫離致命區域……一排排亮下來,簡直像有人趁他不注意,替他偷偷把作業做完了。
楚絕霄盯著那片光幕,表情慢慢變得極其複雜。那些任務單獨拆開看,每一條都像很合理,可連在一起時,整件事便荒謬得過分。他本來還以為自己這一路全靠倒楣和拼命撐過來,結果從這面板的角度看,他竟像是莫名其妙一路踩滿了新手獎勵,還踩得相當完整。
「……這也行?」
他低聲嘀咕出來,自己先被自己逗得笑了一下。
「我差點死在蛇嘴裡,系統倒覺得我完成得很漂亮。」
面板當然不會回答。他只能一項項往下看,越看越覺得離譜。那個高階妖獸擊殺任務,他幾乎是靠著對方卡在洞口才撿回一條命;野外燒烤更不用說,根本是拿槍崩火花時碰巧給點著了。若把當時的狼狽真實拿出來,誰都不會覺得這叫任務完成,頂多只能算命硬。
可無論他心裡怎麼吐槽,面板上的字不會因為他的情緒而改變。已完成就是已完成,連獎勵都好端端列在後頭。楚絕霄把那些提示逐條翻過去,忽然生出一種很怪的感覺。像有人站在看不見的地方,以一套完全不同的尺度,替他的狼狽求生打了分,而且還打得不低。
正看得出神,靜室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林曉棠不知何時站在外頭,目光落到他臉上,像是看出了什麼異樣。楚絕霄下意識把光幕收回去,動作快得近乎本能。她沒有問他看了什麼,只淡淡掃了他一眼,便把手裡那只盛藥的小盞放到案上。
「你在發什麼愣。」
楚絕霄摸了摸鼻子,想了想,還是挑了能說的部分說。
「我只是突然發現,自己前幾天好像陰錯陽差做成了很多事。」
林曉棠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她本就知道這人身上有不少她看不透的古怪,此刻聽他這樣說,也只是略微一頓。她不會追問到超出他願意交代的地步,至少在眼下,這種分寸仍是兩人之間默契的一部分。
楚絕霄見她沒有深究,心裡也跟著鬆了一點。他當然不打算把玩家面板整個攤開講明白,畢竟連自己都還沒把這東西和眼前這個世界真正對上。他只是順著那股微妙心情,半真半假地感慨了句,說自己原本以為來了宗門後還得被各種事情追著跑,沒想到現在看來,反而像能先安穩一陣。
「你若能安穩修煉,已經算是好事。」
林曉棠語氣平平,卻正好壓住他那點剛要飄起來的心思。
「別因為暫時沒事,就以為後面也會一直平順。」
楚絕霄被她這一句說得立刻清醒,心裡那點「總算可以躺平幾天」的念頭也跟著收了回去。他明白她不是潑冷水,而是在提醒他,自己眼下之所以能坐在靜室裡翻面板,不是因為世界忽然變好了,只是因為這座偏遠別院替他擋住了太多本該迎面撞上的東西。
日子仍然往前走,只是比起蛇巢裡那種每一刻都可能出事的緊繃,這裡的時間顯得又慢又細。楚絕霄每天醒來,先在前院洗漱,再去後院打坐。中午會去廚房找些簡單吃食,偶爾還替林曉棠把藥熱上。午後若她傷勢穩些,便會坐在廊下,一邊翻看玉簡,一邊聽他說自己打坐時又遇到了什麼古怪感覺。
他漸漸學會怎麼描述那些模糊經驗。比如靈氣有時像涼風,有時像很淡的水流;有時它們會主動靠近,安靜得像落在肩上的雪;有時又像怕生似的,只肯停在他身邊一圈,不肯再進一步。這些說法若放在從前,大概只會被人當成加班過度後的胡思亂想,可在這裡,她卻真的能聽懂。
「今天比昨天穩一些。」
林曉棠放下玉簡,看著他指尖那點尚未散盡的細微靈意。
「至少你沒有再一著急,就把它們全嚇跑。」
楚絕霄被她這種毫無修飾的肯定方式逗得笑了笑,心裡卻又實實在在生出些踏實感。這幾日的修煉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變化,也沒有一夕間脫胎換骨的奇蹟,有的只是把同一件事一遍遍做穩。可正因如此,他才第一次覺得,修行這件事對自己而言,不再只是聽來很遠的傳說。
偶爾他也會重新翻開玩家面板,看那些任務後頭列出的獎勵與提示。有的給了些靈石,有的只是解鎖了一句簡短說明,還有些則毫無存在感地堆在角落,像等待被他日後某天想起。楚絕霄看著那堆獎勵,倒沒有多興奮,反而生出一種古怪平靜——至少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大概不用被這破面板推著往死裡跑。
這個發現讓他心情輕了不少。蛇巢那幾天的經歷實在太密,也太重,重到他一度覺得自己像是從高樓摔下後,還沒落地就被人拖著繼續往前跑。如今看著面板上大片已完成,他才第一次有餘裕想,也許接下來自己能有一段真正用來學東西、熟悉世界、而不是只顧著保命的日子。
這種輕鬆並沒有讓他放鬆太久。某日傍晚,他正坐在前院石階上看竹影,忽然聽見院外不遠處傳來幾道女子說話聲,像是有弟子從附近小徑經過。聲音不大,隔著院牆與竹林,只能聽見模糊笑語。可楚絕霄整個人還是不自覺地一緊,幾乎立刻起身退回了屋簷陰影裡。
林曉棠那時正從後院走出來,恰好看見他這一連串動作。她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神色並無波動,只是淡淡說那條小徑平時本就有人路過,不必每次都像驚弓之鳥。楚絕霄聽得出她語氣裡沒有責怪,卻還是有點悶悶地笑了一下,說習慣沒那麼快改。
「我現在聽見外面有人,就有種自己在別人家裡偷住的感覺。」
林曉棠看著他,停了片刻才開口。
「你不是偷住。」
「至少在這院子裡,不用躲成那樣。」
這句話落下時,夕光正從牆頭斜斜壓進來,把她半邊側臉映得很淡。楚絕霄怔了一下,心裡某處原本一直繃著的東西,像被人輕輕按鬆了一寸。他知道她不擅長說安撫人的話,可正因她平日太少給人這種餘地,這一句才顯得格外實在。
夜裡他又翻了一次玩家面板,把那一整排已完成從頭看到尾。安全避難所、宗門打卡、探索完成、初次高階擊殺、初次燒烤、初次獲得修行資源……每一條都像在提醒他,自己是怎麼一步步跌進這座別院的。那些字冰冷,卻也確實把他一路的狼狽、驚險與僥倖都圈進了一個不容否認的事實裡——他活下來了。
而且,不只是活下來。
他還在這個陌生世界裡,硬是先占住了一小塊能喘息的地方。那地方不大,只是一座清幽偏遠的院子,一間靜室,一個偶爾會冷冷糾正他吐納的人。可對現在的他而言,這已經足夠珍貴。珍貴到連面板上那堆任務都變得不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他終於不是被什麼逼著跑,而是能自己坐下來,慢慢看清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