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寫給你 第十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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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跟曉芸談完以後,男孩沒有立刻回家。


他一個人騎著機車,在台北市裡繞了很久。一路上什麼聲音都沒有,連平常會哼的旋律都不見了。


明明是自己熟到不能再熟的街道,紅綠燈、騎樓、便利商店,卻突然變得很陌生。


馬路上汽車、公車、計程車還是一樣多,大家還是一樣忙。


可他腦子裡只剩一件事。


去美國。

去找她。


這個念頭從昨晚開始,就像一根刺一樣扎進心裡,拔不掉,也壓不回去。


騎到一半,他終於停了下來。


停在一間旅行社前。


玻璃門裡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機票廣告。東京、大阪、香港、洛杉磯、舊金山。那些平常只會出現在電視上的地名,今天卻突然變得很近。


近得像只差一張票。


男孩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你好,我想買機票。」


櫃台小姐看了過來。


「您好,想看哪裡的機票?」


男孩吞了一口口水。


「美國。」


「美國哪裡呢?」


「洛杉磯。」


小姐低頭敲了幾下鍵盤,螢幕上的數字一排一排跳出來。


「最近這幾天的話,經濟艙大概是這個價位。」


她把螢幕轉過來給他看。


男孩盯著那串數字。


那不是什麼天價。


卻也不是他拿得出來的價錢。


不是一個在民歌餐廳唱歌、平常接幾個學生教吉他的年輕人,說想飛就飛得起的價錢。


小姐還在旁邊說明,像是轉機、停留時間、含稅不含稅。


男孩聽見了,卻像什麼都沒聽進去。


原來他以為的「去找她」,

不是一句話,

而是一張這麼貴的機票。


「先生?先生?」


男孩回過神來。


「呃……不好意思。」


「我再想想。」


「好的,沒關係。」小姐把資料遞給他,「如果要訂,這幾天最好快一點喔。」


男孩接過那張印著票價的紙,說了句謝謝,轉身走出旅行社。


停紅燈的時候,他又看了一次。


那幾個數字靜靜排在那裡,沒有惡意,卻比什麼都殘忍。


昨晚在台上唱到哭。

下午跟曉芸說想去美國。

那時候他真的覺得,只要想去,就一定有辦法去。


可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


想去,跟去得了,是兩回事。


*******************


晚上,男孩還是去了民歌餐廳。


只是那天他唱得很差。


不是走音,也不是忘詞。歌還是照著旋律走,聲音也還在,可裡面的魂像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Keyboard 老師在旁邊陪他彈了兩首,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他一眼。


「你今天怎麼了?」


男孩撥了一下弦。


「沒什麼。」


Keyboard 老師沒拆穿,繼續彈。


台下的客人一樣不太在乎他在唱什麼。有人聊天,有人喝酒,有人還是照樣點歌。


可男孩唱到一半,還是會突然想到那張票價單。


想到洛杉磯。

想到那個只寫著醫院地址的信封。

想到自己就算真的飛過去,又要怎麼在那種陌生的地方把人找出來。


唱到最後一首歌時,他甚至有一瞬間忘了自己唱到哪裡。


王老闆站在吧台後面,老花眼鏡只戴一隻腳、另一隻架在額頭上,遠遠看著他,眉頭皺得很深。


散場後。


男孩一個人坐在台上,把吉他抱在懷裡,不自覺地撥著弦。


王老闆走上來,手裡還拿著一條擦杯子的毛巾。


「唱完啦?」


「嗯。」


「幹,唱得跟鬼一樣。」


男孩苦笑,沒有反駁。


王老闆盯著他看了兩秒,眉頭皺得更深。


「因為那封信喔?」


男孩無奈地點頭。


王老闆哼了一聲。


「我就知影。」


男孩手指無意識地摸到口袋裡那只香包。


他說:


「我想去找她。」


王老闆本來還靠在台邊,一聽這句,整個人站直了。


「找啥?」


「去美國找她。」


下一秒,王老闆直接開罵。


「幹!你是在衝啥小?」


男孩看著他。


「好好的女生在你身邊你不要,現在跑來跟我講你要衝去美國找人?」


王老闆越講越火。


「你是昨晚唱歌唱到起痟是不是?米國咧!你當你現在是啥款人物?買張機票、背一把吉他,飛過去就找得到人喔?」


男孩手指還停在琴弦上。


「信上是美國的醫院地址。」


王老闆聽完,火氣還是沒退。


「醫院地址又怎樣?你到米國是有親戚還是有朋友?人生地不熟,你知影欲去佗位揣人無?你是欲去揣人,抑是欲去送死?」


男孩才低低地說:


「我今天去看過機票了。」


王老闆看著他。


「啊你買得起?」


男孩沒回答。


吧台上的小燈還亮著,桌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王老闆低低罵了一句。


「幹。」


他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語氣沒剛才那麼衝了,卻還是很重。


「所以咧?你現在是打算怎樣?」


男孩看著吉他。


「我想辦法賺。」


「想啥物辦法?」王老闆皺眉。


「你是會變錢出來是不是?」


男孩沒有立刻回答。


「我只知道,我如果不去,以後我會一直想。」


「一直想她現在怎麼樣。」

「一直想她是不是其實有在等我。」

「一直想如果我那時候去了,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王老闆沒有插嘴。


男孩說到這裡,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知道這樣很蠢。」


「可是我沒辦法當作沒這件事。」


王老闆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最後才又低低罵了一句:


「幹你老師。」


他看著男孩,語氣很差,眼神卻不像剛才那麼兇了。


「你這種人,平常看起來沒路用,偏偏這種代誌硬得跟石頭一樣。」


男孩苦笑。


「老闆。」


「幹嘛?」


「對不起。」


「對不起啥小。」王老闆皺著眉,「你是欠我啥物?」


男孩沒接話。


王老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兩下,然後背過身,揮了揮手。


「你先回去睡。」


「嗯?」


「明天照常來唱。」王老闆說。


「你如果還敢給我唱成這副死樣子,我就先把你踹出去。」


王老闆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想去就去賺。」


「不要在那邊半死不活,看了就賭爛。」


男孩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謝謝老闆。」


「少假掰。」王老闆皺著眉罵他,「快滾。」


男孩背起吉他,慢慢走出餐廳。


門外的夜風有點涼,吹在臉上,讓人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裡那只綠色的小碎花香包。


去美國這件事,還是遠得像夢。


但至少現在,他知道自己不會停在原地了。


(待續)


#第二次寫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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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 年的台北,沒有手機、沒有社群媒體。 一個人消失了,就是真的找不到。 圖書館的一次意外,串起六個人的一輩子。 「她說過,要等他一起去看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