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萬燈仙宗敲了五聲戒鐘。
鐘聲不是從山門來,而是從掌燈殿傳下。每一聲都又沉又冷,落進聞燈院時,新弟子們連飯都不敢吃,捧著碗站在飯堂裡面面相覷。
周行端著半碗粥,小聲問:「五聲戒鐘是什麼意思?」
旁邊一名老外門弟子臉色發白:「查燈。」
「查什麼燈?」
「所有私燈、罪燈、無冊燈。」
沈照夜坐在角落,手指停在碗邊。
昨夜藏燈閣,阿燼說十一盞燈沒有墜入夜海,而是被藏起來。玉簡裡的女聲說,沈寒舟帶走一盞。
今早掌燈殿就查燈。
這不是巧合。
阿燼在黑骨裡道:「有人知道你們查了案卷。」
沈照夜問:「陶伯會有事嗎?」
「會。」
「白無咎呢?」
「也會。」
阿燼頓了頓:「你若繼續問下去,所有靠近你的人都會有事。」
沈照夜低聲道:「那你希望我不問?」
「我希望你知道代價。」
飯堂外傳來腳步聲。
衛執燈帶著執燈使進入聞燈院,身後還有洗心堂弟子。他們逐屋搜查,每到一間弟子房,便以白燈照門、照床、照衣櫃,連空燈燈芯都要拆開看。
周行臉色更白:「沈師弟,你房裡有什麼不能查的嗎?」
沈照夜看著他。
周行立刻擺手:「我不是要告發你,我是說如果有,現在趕快藏。」
「來不及。」
黑骨就在他身上。
他不能藏,也藏不了。
衛執燈很快走到沈照夜面前。
「跟我來。」
沈照夜放下碗,起身。
聞燈院弟子全都看著他。有人害怕,有人幸災樂禍,也有人不敢看。周行張了張嘴,最後只低聲說:「小心。」
沈照夜被帶到練燈場。
場中已經擺了數十盞被查出的私燈,大多是外門弟子偷偷養的雜魂燈,燈火渾濁,聲音混亂。宋明岐也在,臉色難看,腰間三盞燈只剩兩盞。
宋平那盞不見了。
沈照夜看向他。
宋明岐咬牙:「別看我。」
衛執燈站在場中:「奉掌燈殿令,今日查宗內無冊燈。沈照夜,交出黑骨。」
全場安靜。
沈照夜沒有動。
衛執燈道:「這不是商量。」
沈照夜問:「交出後呢?」
「封存。」
「封在哪?」
「掌燈殿。」
阿燼冷笑:「那不如直接把我送回祖燈嘴裡。」
沈照夜說:「不交。」
外門弟子一片低呼。
衛執燈眼神一冷:「你知道拒令的後果?」
「知道。」
「你不知道。」衛執燈抬手,「拿下。」
兩名執燈使上前。
沈照夜正要後退,練燈場另一側忽然響起一聲燈裂。
啪。
所有人轉頭。
宋明岐腰間第二盞燈裂開一道縫。
宋明岐臉色大變,立刻伸手按住燈:「不關我的事!」
啪。
第三盞燈也裂了。
衛執燈皺眉:「宋明岐?」
宋明岐慌了:「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沒做!」
沈照夜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裂燈裡傳出。
「少爺,宋平在哪?」
另一盞燈裡只有急促喘息。
宋明岐死死按住燈,指節發白:「閉嘴!」
可燈裂越來越深。
練燈場上數十盞被查出的私燈忽然一起搖晃。像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在燈與燈之間傳遞,先是一盞,再是十盞,再是所有燈。
阿燼的聲音沉下來:「有人開了引燈陣。」
沈照夜問:「誰?」
「不是掌燈殿。」阿燼道,「掌燈殿不會蠢到在滿場私燈前開這種陣。」
衛執燈也察覺不對,喝道:「封場!」
執燈使同時出手,白色燈火化成鎖鏈,將練燈場四周封住。
晚了。
一盞黑色小燈從場中央的石縫裡浮起。
它沒有燈架,只有一點黑火。黑火出現的瞬間,沈照夜胸口的黑骨灼熱如燒,阿燼低低罵了一句。
「十一盞。」
沈照夜看向那點黑火。
這是二十年前沒有墜入夜海的十一盞之一?
黑火輕輕一晃。
場中所有私燈裡的亡魂同時開口。
不是哭,也不是求救。
它們在念名字。
宋平。
阿蓮。
嚴二。
小石頭。
周木匠。
杏。
還有許多沈照夜聽過、沒聽過的名字。
第三章義莊裡被救下的六個人名字,竟然也混在其中。
沈照夜臉色變了。
義莊事件沒有結束。
那六個人的名字被誰接到了這裡?
黑火中傳出一個陌生聲音。
「陸沉,你欠我們一盞路燈。」
阿燼沉默。
沈照夜在心裡問:「它在跟你說話?」
阿燼沒有答。
衛執燈一掌拍出,白火鎖鏈直取黑火。黑火卻像沒有形體,鎖鏈穿過它,反而纏上了場中幾盞私燈。那些私燈瞬間慘叫,燈火被白鏈扯得扭曲。
沈照夜動了。
他衝到最近一盞私燈前,伸手按住白鏈。
劇痛從掌心炸開。
衛執燈怒道:「沈照夜,退開!」
沈照夜咬牙:「你扯到它們了。」
「它們是邪染源!」
「它們在喊名字!」
衛執燈的動作停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黑火忽然鑽進沈照夜掌心的傷口。
世界暗了。
沈照夜站在一條黑色河岸邊。
河對面有十一盞燈。
每一盞燈都很小,像隨時會被風吹滅。燈後站著模糊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看不清臉,卻都望著沈照夜。
不。
不是望著他。
是望著他胸口的黑骨。
其中一盞燈問:「陸沉,路呢?」
阿燼的聲音從沈照夜身後響起。
這一次,他不在黑骨裡。
沈照夜回頭,看見一個模糊的青年影子站在河岸上,衣袍破碎,眉眼看不清,只能看見一雙很冷的眼。
阿燼。
或者陸沉。
青年影子沉默很久,道:「我沒找到。」
十一盞燈同時暗了一點。
「你說會有路。」
「你說不入燈,也不沉海。」
「你說等你回來。」
一聲聲質問落下,沈照夜才明白,陸沉二十年前放走的三十九盞燈,不只是逃亡。
他曾答應它們一條路。
一條骨燈與夜海之外的路。
可是他沒有回去。
阿燼低聲道:「我死了。」
「你沒死。」
「我不記得。」
「你還欠。」
十一盞燈火轉向沈照夜。
「無燈魂。」
「你能聽見路嗎?」
沈照夜想說不能。
他不知道什麼路。
他連自己母親是罪人還是被害者都不知道,連父親留下的「別點燈」是警告還是遺命都不知道。他才入宗幾日,身上已經壓了太多人的名字。
可是他想起封燈室石台下那個忘了名字的少年。
想起宋平。
想起紅燈說別認我。
他問:「你們想去哪?」
十一盞燈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其中一盞燈說:「不是被供著。」
另一盞說:「不是被洗乾淨。」
第三盞說:「不是沉下去。」
最後,所有燈一起道:「我們想自己選。」
黑河水面起了一點微波。
沈照夜忽然聽見很遠的地方,有一扇門開了一條縫。
不是萬燈樓的門。
不是洗心堂的門。
像夜海深處某個被封死很久的地方,因為這句「自己選」而鬆動了一瞬。
現實猛地回來。
練燈場上,沈照夜跪在地上,掌心黑火燃燒。衛執燈、宋明岐、嚴講師、周行,所有人都看著他。
場中私燈不再慘叫。
它們安靜地燃著。
沈照夜抬起手,黑火在掌心凝成一點小小燈芯。
阿燼在黑骨裡啞聲道:「別接。」
沈照夜問:「接了會怎樣?」
「你會欠它們。」
「你不是已經欠了嗎?」
阿燼沒有說話。
沈照夜看著掌心黑火。
衛執燈厲聲道:「沈照夜,熄掉它!」
掌燈殿方向,戒鐘再次響起。
一聲。
兩聲。
三聲。
整座萬燈仙宗都在震。
沈照夜沒有熄。
他低聲道:「我不知道路在哪。」
黑火微微一晃。
「但我會找。」
這句話落下時,練燈場中十一道極淡的燈影同時鑽入他的掌心。疼痛像十一根釘子釘進魂裡,沈照夜悶哼一聲,額頭冷汗滾落。
黑火熄滅。
他的掌心留下十一點暗痕,像一圈未燃的燈芯。
衛執燈臉色鐵青。
宋明岐往後退了一步。
周行張大嘴,手裡的碗早就摔碎了。
只有阿燼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疲倦、苦澀,又像終於聽見某個等了二十年的答案。
「完了。」他說。
沈照夜閉了閉眼:「什麼完了?」
阿燼道:「從現在起,你不是聽燈的人。」
「那我是什麼?」
阿燼沉默片刻。
「你是欠燈的人。」
掌燈殿上方,一道金光沖天而起。
祖燈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