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以為,作品必須被創作。
後來才明白,有些作品不是做出來的,而是活出來的。
在我出生之前,我家二樓客廳牆上,就掛著一幅拼圖大景。多年來,它靜靜地存在著,沒有故事線、沒有戲劇張力,也沒有需要被解讀的意圖。
畫面裡,森林、水域、光影與一名靜坐的人形,共處在同一個被暫停的時間裡。
那時的我還不存在,但那個世界已經為我留了一個位置。
不是要我進去,而是讓我知道—— 有一種存在,不需要證明。
後來,在人生某一個節點,我第一次站上海拔兩千多公尺的高山。
那一天,阿里山罕見地放晴,夕霞穿過層層樹枝,像是自然為觀看者打開了一扇門。
那不是壯麗讓人震懾的時刻。
我感受到的不是渺小,而是一種極其安靜的對齊。
高山沒有要求我成為誰,也沒有要我留下任何痕跡。
它只是允許我站在那裡,看光流動、雲散開、世界自行完成它的樣子。
那一刻我很清楚:我不是來征服風景的, 我是來確認——我可以在這裡呼吸。
音樂裡,我也找到同樣的位置。
我留下的,不是旋律,不是歌詞,而是沒有語言的頻段。
Ambient 音樂、無歌詞的聲場,像是一個沒有指令的空間。
它不帶我去任何地方,也不要求我感受什麼。
當靈魂層的眼淚落下時,我第一次分辨出差異:
有些情緒是溫熱的,那是人。
有些眼淚是冰涼的,那是存在本身被觸碰。
音樂沒有告訴我我是誰,它只是撤掉了所有干擾,讓我回到自己原本就站著的地方。
自由舞動也是如此。
我清空了大部分收藏,只留下少數自由街舞的影像。
那些舞者不是在表演,也不是在證明技巧。
他們進入的是一種 zone—— 身體與空間同步,意識不再抓取結果。
我看見的,不是舞蹈,而是人在完全被允許的狀態下,如何移動。
我不需要反覆觀看,影像早已內化成感知。
只要回放,畫面便在腦中浮現——清晰、穩定、不黏著。
拼圖、高山、音樂、自由舞動,它們從來不是四件不同的事。
它們指向的是同一個核心:不被干擾的真實存在狀態
在那裡,我不需要社會角色,不需要人際定位,不需要被理解、被喜歡或被歸類。
我只是站著。世界繼續流動。一切剛剛好。
這就是我所說的「庇蔭」。
不是逃離現實,而是找到一個不必消耗自己才能活著的位置。
不是遠離人群,而是不再把生命交給密集的意識層疊。
當生活收斂到這個程度,我才真正明白—— 人生本身,就是作品集。
不是展示給誰看,而是能夠長久地,讓我住在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