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祭

大雨傾盆，這樣的狂風暴雨已持續了一月，雨水浸潤了阡陌的每一寸褐土，小販們眼睜睜看著無法賣出的貨物腐爛生灰，城中百姓怨聲載道。 皇上被各地災情擾得頭疼不已，主掌祭祀的太常卿此時忽然上奏：「這是妖祟尚存人間，觸怒上天，亟將妖邪誅殺以祭天，方能化解神罰。」 皇上煩躁地捏了捏眉心。 「愛卿說得輕鬆，可該上哪尋這妖孽去？」 戶部尚書此時踏上一步，蒼老的臉龐掩不住那雙細長眼眸中的精光。 「我從前聽得天山之域有一人自稱神使，雖面如天仙，卻有如夜叉般的青髮藍眼，恐怕便是那災厄之源。」 往昔河晏海清，芰舒便是神使，可如今災厄肆虐，她便成了妖邪之物，成了官府治災不力最理所當然的擋箭牌。 銀竹疏落，碧葉淌珠，以石材搭成的簡樸神廟前，傳言中的「神使」緩步而來，雨水落在髮上，衣上，卻不留下一絲水痕。 一隻素白的手輕輕拾起不知何時擱在台前的竹筒，紮著長辮子的青髮少女將裡頭的紙捲展開細讀，旋即蹙起青黛，抬首遙望遠方的京城，心臟忽地漏了拍。 她……該去麼？ 玉為橫樑，金作豎棟。 華麗至極的宮殿倒映在少女淡青色的柔軟的眼瞳中，琉璃珠似的雨滴自飛簷滾落，細密迷濛的雨簾隱去了十三金獸威嚴的輪廓，唯有那一雙雙夜明珠嵌成的眼瞳亮得驚人，朱漆紅瓦被靈澤浸潤得愈發殷紅，如血一般。 這個念頭令她心中重重一跳，再一抬眸，高聳的宮殿猶如蟄伏於霧天沉雨中的獸，衝著少女齜牙低咆。 她分明只嗅到了腐朽，和殺氣。 「神使快請，皇上已在殿中等你許久了。」 太監哈著腰，抬起首來，嘴角拉開一道虛偽的媚笑，少女在那盈滿奉承的眸中，卻只捕捉到興奮、緊張、痛恨揉合在一塊的複雜情緒，猶如一汪混濁的污穢死水。 芰舒使邁出的腳步頓了頓，心頭的不安愈發濃重，勁風疾掠而過，水色長袍獵獵翻飛，髮間一縷赤色絲帶翩躚而舞，像極了佇於彼岸花上的血蝶。 小黃門眼見她遲疑，連忙衝裡頭大叫道：「還在等甚麼！」 少女一愕，還不及反應，藏匿於殿中羽林軍蜂擁而出，挾裹著森冷殺機的長槍盡數指著她，淌下剔透的水珠。 她，是罪該萬死的災星。 少女毫無波瀾的眼眸終於掀起了一絲駭意，退了半步，身後響起的腳步聲徹底遏斷了芰舒使的希望。 她旋身而望的剎那，彀滿弓，箭離弦，銀白的箭矢在一汪澄澈的水色中定格成了永恆。 妖冶的血花開得倉促而熾烈，四肢和雙肩繡上豔麗奪目的紅妝，鋪天蓋地的劇痛沉沉壓上少女修長纖細的身軀，灰暗的的天地間，一抹突兀的水藍在傾城赤色中緩緩跪倒，素手無力地撐著寒冷徹骨的金磚，鉛華未施韶音遲，殷色沁膚掃紅脂。 最後映入神使眼底的，是一柄尖端淌下牙紅血珠的，長槍。 可笑的是，她臨死還謹記著帝江不得殺人的教誨，絲毫未曾還手。 暴雨傾盆，將世間血色沖刷殆盡，迷迷濛濛，看不透雨簾之後，又站著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