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夏至】、綠草如茵的家園;天‧空。

更新 發佈閱讀 10 分鐘
家

二、【夏至】、綠草如茵的家園;天‧空。

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阿水的時候,是在醫院瀰漫著死亡氣味的加護病房裡。那時候我二十六歲,第一張唱片發行後的第二年。

阿水全身插滿了各式各樣的管子,全身浮腫,像個浸水過久的死屍似的癱躺在頭部搖高的病床上。要不是床邊的心電圖還微弱的跳動著,並且每隔一段時間測氧機就會發出規律的嗶嗶聲,任何人都會以為他已經死透了。病床旁邊圍著他紅腫著雙眼,不斷啜泣的母親和妻子。但此時此刻,除了啜泣,她們還能做些什麼呢?
當我走到他床前站立的時候,他並沒有張開眼睛看我。一直等到他的妻子彎下了身子在他耳邊說了些話,他才像是用盡全身力氣似的張開像線一般細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嘴角給我一個非常勉強的微笑,然後旋即像是力氣放盡似的,頹然的將眼睛閉上。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緊握著雙拳,全身顫抖的站在病床前,楞楞的看著臉色已經蒼白得比白紙還白的阿水。心裡面空空的,一點什麼實質性的感覺也沒有。
「躺在那裡的,真的是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嗎?」我不停的在心裡,這麼問著自己。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突然間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阿水微微的張開嘴對著我的方向說了些什麼。但什麼聲音也沒有,空空的。你說什麼?他妻子哭著問他。他又勉強的動了動嘴,但還是一樣,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天空。」我說。
「什麼?」阿水的妻子不解的問我。
「天‧空。」我說。

像是放了心似的,阿水嘴邊浮起了一絲甜蜜的笑意 ,頭部緩緩的向窗戶的那一頭偏轉過去。我跟著望向窗外,看見了窗外耀眼陽光中,沒有一片雲的湛藍天空。
床頭的心電圖機在這時候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長音,倏地變成了一條往前無限延伸的直線。我默默的站在一旁,看著阿水的母親和妻子撲向他的身體,哭喊著他的名字「水啊,水啊」,不放棄的用力搖晃他。但阿水什麼反應也沒有。
接著眼前的一切影像和聲音,開始一點一滴的逐漸崩解而變得遙遠了起來。我站在阿水的身前,意識卻從死亡的現場抽離而去。
我看見了第一次看見阿水的時候。

第一次看見阿水的那一年,是小學二年級的夏天。我記得非常清楚。那天是個豔陽高照的中午,天上連一片細細的雲也沒有。氣溫高得可怕,完全沒有一點風可言。屋外的蟬聲唧唧唧唧的響徹雲霄。
村子裡大部分的人都幹活去了,上山的上山,下海的下海。有一部分的男人,還去了島上唯一的鹽場工作,製作海鹽。

那一天,我假裝生病請了病假在家休息。媽媽去了後山的花生田工作,哥哥們都去了學校。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這可能是我開始上學以來,第一次沒有去學校上課。
我吃過媽媽放在鍋子裡保溫的蕃薯簽稀飯以後,便開始計畫溜到外頭玩耍。我將自製的彈弓插在短褲後口袋,再帶著一把石頭磨成的子彈放進去短褲斜口袋,打著赤膊穿上夾腳拖然後出門。村子安靜到了極點。除了淒厲的蟬叫聲和對岸的心戰喊話廣播,一點聲音也沒有。不過那兩種聲音都已經是生活的一部份,長久以來一直都存在著,不,應該是說,簡直就像是空氣一般的暗物質,沒有存不存在的問題。
通常在一早,對岸的廣播器開始播放音樂,是台灣的鄉間民謠<農村曲>:「透早就出門,天頂漸漸光……」歌曲播完後開始播放講話,大致上就是:「國民黨軍官兵弟兄們,金門同胞們,我們偉大的毛主席……嘰嘰嘰嘰……嘰嘰嘰嘰……蔣匪弟兄,你們的父母家人在台灣吃不飽、吃香蕉皮……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每個細節都我記得非常清楚,因為那個東西已經深.深.深.深.的刻在腦海裡了。
走到曬穀場旁防空洞的時候,看見了阿水。

正中午,阿水一個人正用單腳一步一步的在地上畫著格子的跳著跳著,雖然跳得滿頭大汗,但他卻是一臉的開心,臉上漾起了比陽光更燦爛的光芒。地上的影子跟著他一起跳躍,就好像是和他一起合力蓋著房子的夥伴似的。我走到了防空洞口的消防砂庫緣坐了下來,靜靜的看著他正在一個人玩著我們叫做「天空」的跳房子遊戲。阿水跳著跳著轉身看到了我,吃驚的停了下來。
「要不要一起玩?」他邊依舊後翹著一隻腳,一邊不好意思的笑著問我。
我注意到他有顆黃黃的虎牙。
「好啊。」我說。反正我也喜歡那個遊戲。
確切地說,沒有任何小孩子不喜歡那個遊戲的。畢竟在那個戒嚴加宵禁的小島,各種自製的遊戲,就是我們唯一的娛樂了。
過五關、殺刀、救兵、踢罐子、不許動、跳繩、抾礫仔、彈珠、搧囝仔、砲彈底座做成的鐵砧互相攻擊……
甚至於在防空洞躲砲彈的時候,聽著砲彈發射出去的聲音和方位,猜測這顆砲彈會掉落在哪個鄉鎮。應該也算是遊戲之一。

那天我們一直玩到傍晚學校已經放學,對岸就快要開始砲擊才停止。這其間一邊玩耍一邊聊天,我對阿水有了一些認識。
阿水原本是住在緊臨沙美小鎮旁的〈東埔〉,因為父親進入到〈西園鹽場〉工作,所以全家搬到我們村子來。阿水也從金沙國小轉到述美小學就讀。而且很巧合的,就住在我家正後面。也就是防空洞旁。因為如此,讓我們兩個人的感情變得非常的好。我們每天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玩遊戲,一起上山放牛拿材火。甚至連到後山簡陋的茅房上廁所也要相約而行。簡直就像是對形影不離的雙胞胎似的。

國中的時候,阿水的爸爸變得很愛喝酒,是村子出了名的酒鬼。每次喝醉酒,就會打阿水的媽媽出氣。這時候阿水就會逃到我家來,躲在我的房間和我一起聽錄音帶播放的西洋音樂。

錄音機是我冒著踩到地雷的危險從軍營的垃圾堆裡撿回來的,裡面被列為管制品的收音機功能也還存在。錄音機卡座裡還有一卷英文歌排行榜的錄音帶。
帶回家的那一天,我特地找了阿水一起來試機。
我們小心翼翼地按下播放鍵,目不轉睛的看著卡座裡像是沉睡了上千年的錄音帶開始喀.喀.喀.喀.的轉動起來,在空白的沙沙聲幾秒以後,那道MOLO 而乾扁尖銳的音樂像是從光年之外遙遠的宇宙傳來,這是我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有人在機器裡唱歌。如獲至寶般的開心極了。
在音樂播放出來的剎那,我們互相凝視而笑,隔了幾秒,才像是猛然想起似的抱著對方無聲的跳躍,心中滿是雀躍。忽然,我伸出食指放在嘴唇比了一個噓,要阿水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深怕一不小心就會嚇跑了錄音機。

我最喜歡的歌是單程車票〈One way ticket〉,阿水最喜歡的一首歌是Tom Jones演唱的〈Green Green Grass Of Home〉。我們還特地請哥哥帶去給學校的英文老師把歌詞翻成中文。
The old home town looks the same(老家的小鎮一如往昔)
Tom Jones唱道:

As I step down from the train(當我步下火車之際)
And there to greet me are my mamma and my poppa(歡迎我的是我的媽媽和爸爸)

每次唱到這裡的時候,阿水都會仰起頭看著天花板,無聲的掉眼淚。
「才不會。」他說。

Yes, they'll all come to meet me(是的,他們都會來接我)
Tom Jones繼續唱著:
Arms a-reaching, smiling sweetly(張臂擁向,笑靨甜美)
It's good to touch the green, green grass of home(多美好啊,觸摸這綠草如茵的家園)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玩『天空』嗎?」有一次聽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這麼問我。
「不知道。」我搖搖頭。
「因為可以自己蓋自己的家。」他看著自己的手說。「然後,我一定會非常疼愛我的妻子和小孩。而且一輩子好好的保護他們。」
我看著阿水的側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而且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因為實在是太小了呀。

國中畢業以後,我和阿水一起搭船到台灣,阿水留在高雄,我則到了台北。我們互相留了地址。往後的幾年間,斷斷續續的靠著書信往返知道對方的消息,並且相互鼓勵打氣。無論遇到多麼艱難的困境,我們都一定要咬牙撐過去。朝著夢想前進。每次信的最後,阿水總是寫說「加油啊,阿慢。」
那句話情真意切,我都快要可以看見從信紙浮起的有著他裂開大嘴露出虎牙的憨憨笑容的浮水印了。

退伍以後,阿水在一家汽車工廠找到了工作,兩年以後跟工廠認識的女孩子結婚。我收到喜帖,可是因為忙著唱片宣傳而沒有去參加。我打了電話給他道喜,他最後以著興奮的口氣的說:「嘿,阿慢,我終於有了自己的天空了。」語氣裡有著怎麼也掩不住的驕傲。我腦海裡不禁浮現起那天晚上,他一邊聽著音樂一邊訴說渴望有個家的樣子。
有一次我回家過年,阿水的媽媽拿著他們夫妻和小孩的全家福照片給我看。照片裡的阿水懷裡抱著小孩,非常開心的笑著。他媽媽還驕傲的告訴我,阿水被調到大陸去工作,每個月還可以領雙薪。我聽了真是替阿水感到高興。可是沒有多久,我突然被告知,阿水因為工作關係,肺部嚴重感染,已經後送回到台灣進了加護病房。

阿水去世以後,因為在外鄉身故的關係,屍體就在台灣火化再運回金門。回到金門的那天,也是個有著燦爛陽光的日子。上車以後,阿水的妻子拿出了一卷錄音帶。那是有著〈Green Green Grass Of Home〉的那卷錄音帶。我放到錄音座裡播放,可是大部分的聲音,已經因為年代久遠和頻繁播放的關係,早就消了磁了。只能斷斷續續的聽到一些殘缺的片段:

Yes, they’ll all come to see me 〈是的,他們都會來接我〉
In the shade of that old oak tree as they lay me〈在那老橡樹之蔭,在他們埋葬我時〉
Neath the green green grass of home〈在那綠草如茵的家園之下〉
我聽到這裡,忍不住掩面痛哭。
阿水,我們來接你了。我哭著說。

留言
avatar-img
大麻煙館
5會員
22內容數
歡迎光臨大麻煙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