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醒後,祢就躺在無境之鏡旁,不曾離開?」孟一繁總結盧彥容,有說等於沒說的結果, 一宗由酒醉起始,死得不明不白而做上鬼的疑案。嚴昊霖朝盧彥容看了下,傳訊:「祂也不清楚是否被人由背後推下去。」嚴昊霖精準回答孟一繁下個想問的問題,相比劉珈翖的病故,盧彥容這一年輕男人,活得憋屈、死得糊塗。
孟一繁走出辦公室,又倒上第三杯咖啡,這次改加入三顆奶球。她料定辦公室裡的嚴昊霖正在逗玩小玄,而盧彥容,肯定對敲壞的鍵盤鈕和罐頭塔感興趣,走到ERIC座位旁,孟一繁問道:「ERIC,你聽過盧彥容這個人嗎?」ERIC沒閒下手中電繪筆構圖,想都沒想、斬釘截鐵說道:「沒聽過。為什麼問?」孟一繁說道:「梅丹璩的助手,想說你對藝壇很了解,就隨口問問看會不會認識他。」ERIC說道:「梅丹璩?現在藝術圈紅人啊,專做石雕,後來投注在公共藝術。誰會注意默默無名的助手。」孟一繁苦笑,心想幸虧盧彥容不在當場,心知ERIC也非諷刺,因他自己畫了幾年條漫,不溫不火,單純感觸發聲罷了。
酒醉藝術家失蹤,孟一繁嗅到犯罪味道,她的小轎車內,近日乘坐兩名同是『失蹤者』的亡靈,巧合嗎?看來有必要去一趟德瓦倫調查,順便找另外兩名助手套套話。當孟一繁準備返回辦公室時,唐曉筠忽然神秘兮兮靠近,將她拉到一旁,低聲問道:「一繁,妳老實說,妳最近是不是⋯⋯談戀愛?嘻嘻。」
孟一繁一愣,沒對象哪能談戀愛,淡淡啐聲:「胡說八道啊妳。」唐曉筠假露狐疑眼神,嘟嘴笑說:「還不從實招來!我們都八卦妳最近變漂亮啦,打扮變化很多,明艷動人。」孟一繁無奈地笑著搖頭,眼前卻出現嚴昊霖的臉。
回到辦公室後,孟一繁向兩人宣告,她打算去一趟「德瓦倫」,雖相處時間不長,但嚴昊霖對孟一繁的性格已拿捏七八分,不甚詫異,反倒盧彥容錯愕地盯視,眼前這認識不出幾小時的活人女性,行事果斷、遇事雞婆,主動調查祂死亡原因。孟一繁直忙到下班,才載著祂倆歸家,然盧彥容相當識相守禮,主動要求自己在小轎車裡過夜,由孟一繁推著輪椅,偕嚴昊霖進屋入房。
是夜,迷離。
德瓦倫,全球聞名的荷蘭紅燈區,男女盡情奔放原始性慾。
夜店德瓦倫致敬荷蘭德瓦倫,她孟一繁亦須致敬。沐浴後,打開木製衣櫥門,沒有一絲猶豫地扯掉浴巾。
看著孟一繁女性曲線,婀娜時隱時現,嚴昊霖撇過頭去。
生前即使下肢癱瘓,仍有著強烈情慾需求,他無法清晰判斷是中年孤獨感侵襲,抑或來自身障自卑感,住院某段期間,素以自制力和理智性強盛,致使對手敵意批評冷酷如他,竟也壓不住那股性需求。
夜晚,嚴昊霖會要求看護離開病房一小時,藉視訊會議機密為由,實則他操作著彼時尚不上手的輪椅,滑到病房門邊上鎖,仍不安心地背對房門,以防他人此刻踩進,目睹他最低限度、卑微的自尊。他不熟練地上網搜尋,內容荒唐、畫質低劣的A片,有一回沒注意切低音量,點開影片後的矯情喘叫聲量,令得他手忙腳亂關機,關機後,嚴昊霖頹喪低頭,平生終於理解何為「欲哭無淚」,想哭,然而從八歲後,他不曾哭過,連父親喪禮上都不曾流淚⋯⋯無論何事,沒有機會、更沒有理由令他哭,如今這自慰、撫摸自己身體的行為,居然令他想哭。
嚴昊霖不清楚自己的好色程度,挺可笑,他向來不必思考性愛需求,大量自願者總是固定間隔會出現,自願提供服務──端看他選擇要否──更甚住院期間、閉門謝客,仍有「貼心」廠商,透過吳秘書來詢問,是否派幾名「女助理」來他房內。
嚴昊霖轉回頭來,決定誠意地觀賞眼前一切,孟一繁既讓祂每晚留宿她房中,今夜甚至不再進入浴室裡更衣,已說明氛圍不再曖昧、完全敞開,嚴昊霖轉動輪椅,來到孟一繁身後。孟一繁彎著腰,黑絲襪正穿到大腿根處,無痕細邊丁字褲,完美展露長年潛水訓練起的結實臀部,高翹而十分誘人,嚴昊霖直接伸手撫摸這美好,孟一繁稍側轉十五度角,巧妙地讓嚴昊霖指掌,被動觸及丁字褲前方三角區域,隔著不耐遮的鏤空蕾絲質材,薄得很。
男人視線穿過同款式,而不耐遮蔽的情趣胸罩,仰望女人俯瞰目光,彼此凝視無語。
「這幾日小雷早出晚歸,進沒進公司?都不知道誰才是老闆。」元箋修問道,芊芊正把請款單和專案明細支出單,交由元箋修審核,說道:「打下班卡後又出門了。」元箋修抱怨道:「這小雷和小孟兩人全都神龍見首不見尾,只有開會時才見人影,平常連說個話的時間也沒有。」
芊芊微瞇起眼,半調侃道:「元哥,很寂寞是吧,怎不找老闆娘午夜談心?」元箋修罵道:「你們這些搞會計的,每天就盼望我死!我老婆知道小孟也肯當別人婚秘後,吵著我也要請她弄個什麼結婚紀念日慶祝。」芊芊笑道:「老闆娘沒聽說關小姐婚禮發生的壯舉嗎?」元箋修說道:「知道,還誇小孟是女中豪傑、渣男剋星⋯⋯話說回來,今天怎麼也沒看見小孟?」芊芊賊賊一笑,神秘說道:「下班了,今天的妝還化得特別美。」
孟一繁輔助嚴昊霖下車、坐上輪椅,連同盧彥容,三人朝夜店門口行去,由霓虹燈裝飾而襯托店名「德瓦倫」三字的招牌,絢麗七彩光投射孟嚴兩人全身,如喻夜間彩虹,暗示此名來自荷蘭歷史最悠久紅燈區的性自由、性專業。門口警衛見孟一繁,身穿精品無袖迷你裙裝、肩披尼龍格紋外套,尤其手上那只先前向關心悅借來,足以吃掉她一年薪資名牌手提包,很快她亮了亮入場手環,較排隊人龍提早入場。來到夜店的嚴昊霖顯得略微不適,生前習慣在五星級飯店的酒吧聚會、談生意,比起活力震耳欲聾、四射動感的夜店,輕中年的企業菁英,寧願聽著藍調爵士樂,靜靜喝上一杯慢酒。
盧彥容滯步不前,站在舞池邊發呆。孟一繁則入坐預定的高消位,C型沙發座開口正對舞池,嚴昊霖將輪椅停在開口邊,望著舞池中男女不知名的舞步,孟一繁卻刻意翹起她那雙黑絲襪長腿,迷你裙底不偏倚對準嚴昊霖,並輕敲酒杯引嚴昊霖注意。嚴昊霖看向孟一繁,不自覺露出微笑,儘管夜店迷幻燈光下看不清裙底的黑暗,但光靠想像,亦足以令人血熱翻湧,嚴昊霖首次發出如此露骨的訊息:「下次撫摸⋯⋯不要這麼設防了吧?」孟一繁頑皮一笑,用食指指尖故意蘸了杯裡的酒,伸出舌尖舔了下,心裡樂想,世間很少人會去探索自閉症者的情慾有多強吧?很強。
雙方會心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