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仙者造好柏木舟的那一晚,
蓬萊仙島的海市蜃影,突然熄滅。
航海圖上,硃砂繪製的航線如血管斷裂,
化作閃閃滅滅的螢火蟲群,飛向內陸深山。
求仙者氣急敗壞,內力劈碎船槳怒吼:「定有妖物,竊取我的仙緣!」
他急追螢火蟲,闖入終南山深處,
想不到竟然撞見,千年來所有失蹤的尋仙者。
他們的骨骸與藤蔓交融,
正以化石的姿勢對弈殘局。
最蒼老的骸骨開口,
頜骨開合撞出鐘鳴:
「你在找這個嗎?」
指節點向岩壁上的青苔,
那苔痕正緩慢生長成《黃庭經》的篆文。
求仙者怔怔看見:
自己準備了三年的辟穀丹,
在袖中發芽成靈芝;
桃木劍的劍穗,
與蛛網共振出《雲笈七籤》的吟誦。
原來他每夜擦拭的羅盤,
指針始終指向自己的膻中穴。
那具指點青苔經文的骸骨,
忽然將自己的肋骨拆下三根,
擲地成卦:
「歷代求仙者皆困於『他渡』與『自渡』的殘局。」
求仙者凝神看去——
滿地骨骸竟是活態棋盤:
最驚心處在棋枰天元:
兩枚對峙的將帥,
竟然是陶弘景遺失的,鎏銀藥杵,
與葛洪道觀前,腐朽的搗藥臼。
它們廝殺千年迸出的火星,
濺到岩壁上,形成了《真誥》的暗黑批註。
「該你落子了。」
骸骨拈起自己的指骨,
骨節逐漸透明時,
暴雨驟然降臨。
所有骸骨自動組合,形成拱形穹頂,
肋骨間懸掛的雨珠映出一幕一幕奇景:
歷代方士煉丹的爐火,
燃燒的材料,其實是他們的執念;
而傳說中的仙島蓬萊,
不過是某位修道者坐化時,
顱骨內閃現的海市幻境。
「還要出海嗎?」老骸骨問。
求仙者低頭看掌心:
當年道士贈的避水符,
墨跡早已褪成掌紋。
他突然撕碎符紙拋向山洞,
碎屑一落地,立即化成青銅鼎器,
鼎中沸騰的不是丹漿,
而是他童年記憶裡,
母親用晨露煎藥的苦香。
黎明雨停,骸骨穹頂化作桃花,繽紛飄落.,
每片花瓣都刻著半部修仙訣。
求仙者盤坐石上,
任高漲的溪水漫過足踝:
「原來了妄成真,無非是;
把蓬萊種在丹田,
將北斗埋進涌泉。」
當採藥人發現他時,
岩壁上浮現新偈:
「跨海者溺於浪,尋仙者困於途。
我坐處即三島,呼吸時即十洲。」
而那艘腐朽的柏木舟,
正在他泥丸宮裡揚帆,
航向無涯無邊的細胞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