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說--一段發生在民國 70 年代臺北車站前的往事
劉呆是我從國小、國中到現在,認識十多年的老同學,也是老鄰居。他的個子不算高大,有著一張如孩童般純樸的臉,除了經常堆著善良的微笑之外,並沒有什麼驚人之處。不過,最讓人受不了的是他那黑框鏡架鑲著的厚重鏡片後,總帶著疑惑的眼神。他最愛問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似乎永遠不停地在發問、思考、發問、思考……
那是一個臺北週六中午的下班時間。燦爛和煦的驕陽從雲端探出頭來,對著車站附近熙攘的人潮微笑,彷彿在宣告這將是個春暖花開的美好春假。
我和劉呆正擠在陸橋上的人龍裡,橋下的忠孝西路同樣是大排車龍,遠處車站大廳裡滿滿的人潮,正急著在春假開始時往南部跑。要不是下午要陪小珍去淡水看日落,我也不會笨到來這裡人擠人。
剛下陸橋,一輛公車迅速敏捷地閃進路邊的公車陣裡,才剛猛然停住,站牌後一條整齊的長龍便倏然散開,又重新凝結在公車後門。看到這一幕,我忍不住撫掌大笑。「你真的覺得這麼好笑嗎?」劉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讓我又大笑了起來。
劉呆這個人,雖然我們不常聚在一起,但我對他熟得很。他本名叫劉德厚,雖然是老同學、老鄰居,但可惜我們不太搭調。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太聰明了,總覺得他笨笨呆呆的,所以我都喊他「劉呆」,他也沒意見。他在學校的座位就在我這排最前面,經常露出疑惑的眼神問些怪問題。從小我就不喜歡和他待在一起,總覺得他太枯燥乏味了。
從小到大,他最注意的就是《生活與倫理》、《公民與道德》,現在則是關心社會風氣、生態環境保育。在這年頭,哪還流行這些?愈想就覺得這傢伙愈呆。偏偏他每天上下課必經的臺北車站,正是這類規矩衝突最尖銳的地方。我最不愛理這類閒事,畢竟又不能當飯吃。
「從前排隊運動的白線不是還在嗎?」厚重鏡片後,又是那種鑽牛角尖的眼神。 「哎呀!難道你沒看到那車子沒按位置停車嗎?」我拍拍他的肩。 他推了下眼鏡,接著問:「如果公車按照站牌停車呢?」 「對啦!正是我的答案,公車都無法按站牌停車,人排隊也是毫無意義的。」這回我得意地拍拍他的肩。他低著頭不知在嘟囔什麼,我也懶得聽,只想看看四周有沒有正點的女孩。
「喂!你看那個賣蘋果的又……」剛走過中央日報,劉呆突然大叫。我不等他說完,趕忙摀住他的嘴,用身體擋住他的視線:「你小聲點好不好?就當作沒看到嘛!」我義正詞嚴地給了他兩次警告。
他抬頭睜大眼,有些激動地望著我:「難道你真的沒有看到他在騙那位老先生?」 「沒有!」我也故意張大眼,清楚而肯定地告訴他。 「你……竟然……」他氣得漲紅了臉,半天說不出話來。我一手搭著他的肩,強行擋住他的視線,帶他快步通過那個蘋果攤位。
「我告訴你,那老頭兒為了貪點小便宜,這只不過是合理的代價而已。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順便發表了一下我的處世哲學。 「可是他『調包』就不對!」他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 「你不說,那老頭會知道嗎?而且,他根本就不該在不合法的流動攤販買,這是他應得的教訓。」我好心哄他,但他好像根本沒聽進去。這時,我們被堵在地下道入口前,因為欄杆把樓梯分成兩邊,下去的人太多,造成了壅塞。
「喂!快!我們從左邊下去!」我看左邊上來的人少,便想拉他一把。 「不行!走右邊。」他用力掙開我的手,堅持走右邊。
我聳聳肩,手一攤,逕自跨著大步衝到地下道底。回頭看,劉呆還慢慢地跟在一位歐巴桑後面。乾脆我就和他揮揮手,自己先走不等他了。反正今天不回家,不和他同路,遲早也是要分手的。
當我看到通往車站大廳的寬樓梯時,便一口氣衝上去。一進大廳,我整個人就消失在人聲鼎沸的喧囂之中。
第一次發表日期:2005-0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