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夜，逃亡〉（十二）

【警告】此篇作品為限制級作品，有謀殺、自殺、家暴、性侵等血腥劇情。是本人嘗試以「小說」此一體裁完成的「B級片」。（今日字數較多，且偏重口味......但多為間接敘述，沒有直接描繪。）

前篇：【短篇】〈夜，逃亡〉（十一）

　　倪莉離開台北的凌晨，是在四月十七號，是接近梅雨季的晚春。

　　「只」昏迷了一個多月——這被說是「奇蹟」。

　　本來，倪莉可能就此昏迷不醒，變成植物人。

　　但倪莉甦醒了。

　　而另外一個奇蹟，就是孩子仍在。

　　醒來後，孩子的週數剛好十二週，醫生為她做了超音波顯影，觀察到胎兒並無遺傳疾患，且安然無恙地在羊水內發育。

　　倪莉的母親為倪莉的甦醒而喜極而泣，直呼媽祖保佑。

　　可說是奇蹟又太諷刺。

　　她的「bī-hun-hu（未婚夫）」發生了某件事。

　　而她的孩子從此也沒有辦法過著雙親俱全的生活。

　　阿茂死了。

　　那一夜，倪莉抱起了一個「玩偶的頭顱」，然後就昏了過去。

　　長得有點像阿茂的五官，但鼻子沒了，嘴唇扁平。

　　但那不是玩偶。

　　警察在倪莉醒來後，剛好在端午節隔天來詢問過案件細節。問倪莉住四樓時是否與三樓結怨，問是否與三樓打交道過，問倪莉是否認識名為「藍克」的男人，並詢問那一夜客運的死傷順序......

　　倪莉回答時沒有意識到不對勁，沒意識到警方的詢問帶有某種目的。

　　她只是覺得那一夜太可怕，全身顫抖，但心想著不能辜負死者，還是把那一夜恐怖的殺人案給說出來了。

　　那一夜，大叔先死了，大嬸再被殺了，倪莉想到血液噴如湧泉的畫面幾乎一直乾嘔。後來，鄰座男女更先後倒下；再後來，司機停了車，那男人困住倪莉。是某個女生制住男人才救了倪莉。後來就撞成一團了，倪莉醒來時頭疼耳朵也疼，那男人咬著倪莉左耳咀嚼著，彷彿那是食物。驚慌失措的倪莉，只記得自己拚命逃跑，後來就都不記得了......

　　然後警察就說了何爾茂的死訊。

　　何爾茂，是誰？

　　倪莉這時候還沒反應過來。

　　是警察問了與男友的關係，並開始咄咄逼人時，倪莉才驚覺自己被懷疑了。

　　然後，倪莉才突然意識到——阿茂的本名就是「何爾茂」。

　　阿茂......死了？

　　即便倪莉早有所預料，整個人還是大受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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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警察釐清案情後就離開了。

　　倪莉一點兒都不難過，只是清醒時會莫名發呆。

　　說也奇怪，當惡兆成真，倪莉內心反倒沒有風暴與狂悲，只是心如止水，且一片荒蕪。而孩子週數太少，倪莉看著自己肚子變大，內心卻與孩子有種斷裂的感覺，無法傷悲。有時候眼睛睜太久很酸，這時母親會拿紙巾擦擦倪莉的臉頰，而倪莉這才發現自己流了淚。

　　因為剛醒來，在主治醫生的判斷下，倪莉的物理治療先集中在手部。一開始，她連杯子、湯匙都握不住，這讓她非常喪氣。在台北原本的工作，之前母親幫忙請了病假，醒來後她也只能申請留職停薪。但是，這樣的復健又豈能在短短的時間內完成？錢夠嗎？

　　本來積纘下來的假，是打算要留給育嬰假的。這樣的話，倪莉住院沒薪水，只能白白燒錢，後面還要養孩子，這些錢要從哪裡來？

　　只是在母親面前，倪莉又必須假裝自己沒事。這樣催眠自己「我沒事」、「我沒事」，就好像這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喪失最簡單的主控權會喪失一個人的存在感。這樣的存在感缺失，反倒是後來有人惡言相向才讓她活了過來——

　　——應該說，她決定要好好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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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來後一個禮拜後，也是警察來了兩天後，母親為倪莉辦置的新手機響起了來電。

　　舊的手機在那一夜壞了。

　　新的手機，是母親認為要幫當時還昏迷的倪莉處理一些東西辦的。而倪莉醒來後，卻一點兒都不想用。手機的用途是「溝通」與「聯繫」。

　　而倪莉還能聯繫誰呢？

　　又還有誰會聯繫倪莉呢？

　　況且，倪莉的手根本拿不住手機，她要怎麼用？

　　所以新手機響起鈴聲時，倪莉完全不想處理，她也無法處理。而床頭櫃平面上，除了倪莉的手機，還擺著她無法獨自處理的住院餐。許多事情都必須等母親中午買飯回來後才能處理。

　　倪莉也只能任憑手機鈴聲一直叮叮叮響著。

　　隔壁床開始傳來哼聲，倪莉向左看到床上的阿公表情痛苦。而陪護的阿嬤也皺起眉頭，說：「妳手機仔足吵咧，拜託哩（妳手機很吵咧，拜託）！」

　　倪莉連忙說：「歹勢歹勢（抱歉抱歉）。」

　　她一面回應，一面把桌面的手機翻面，努力地把手機滑成紅色的「拒接」。

　　但手機又響了，倪莉心一橫，乾脆滑向了綠色的「接聽」。因為無法手持，所以按了擴音，又把音量調小，小心翼翼問了聲：「喂？」

　　靜默幾秒後，倪莉就聽到了髒話。

　　「破麻！」手機的另一端傳來叫罵的聲音，是個女人的聲音，中氣十足，「妳好意思啊？」

　　倪莉一點兒都不生氣，過往客服的工作經驗讓她被罵不慌張，先反問：「......您哪位？」　

　　「妳外頭養的野男人殺了我兒子，哼，好意思拿錢？」擴音中傳來威脅，「我會讓律師把妳告到死！」

　　「請說清楚！等等......妳兒子......什麼？」倪莉呆住了。

　　手機的另一端，顯然是某個自稱阿茂母親的女人，但這是什麼意思？

　　阿茂講過，他七歲時母親因捲入殺人案而逃出國，自此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其生母了。所以阿茂父親過世後，阿茂才會猶如天崩地裂般陷入絕望，而倪莉也才沒注意到原來阿茂的絕望還囊括了無精症的因素。

　　所以電話另一端是誰？

　　還有，這女人講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野男人？什麼錢？

　　倪莉一時舌頭打結，只能任憑話語繼續傷害她。

　　「我是爾茂的媽媽！我是第一順位！」女人越吼越用力，「把錢還來！」

　　「我沒聽過阿茂說他有媽媽！」倪莉把聲音調大，決心跟對面吵架，「妳是詐騙集團吧！」

　　「吼！吼！吼！」對面的聲音彷彿是氣極而笑，「兩百萬的壽險啊！我兒子被妳騙了！還填了妳的名字！妳明明就勾結外人殺死我兒子，還讓他屍骨不全！狐狸精！不要臉！」

　　「什麼勾結？什麼.....壽險？」倪莉問了問題，卻突然想起阿茂曾經的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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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兩人關係昇華後看的第一場電影，圖書館的經典電影《鐵達尼號》。電影中船隻傾覆後，蘿絲在門板上，傑克則漂浮在門板邊。傑克鼓勵蘿絲，並希望蘿絲活下去。最終，傑克卻沉入了寒冷的北大西洋。　　

　　她清楚地記得，阿茂笑說他沒辦法找到門板，但他會成為倪莉的門板，讓她躺在上面。倪莉那時只覺得男友很愛開黃腔，一下子就從鐵達尼號的悲情氛圍脫離了，笑得捶打自己的男友。沒想到，如今阿茂竟真的成為了她的「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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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莉的媽媽剛好買飯回來，看見倪莉呆呆被擴音裡傳來的女聲痛罵。於是，倪莉媽媽便拿起手機跟阿茂生母對罵了起來。

　　曾經的戲言突然變得如此沉重而真實。她的眼眶開始濕潤，不住潸然淚下。

　　那是他們曾有的情感聯繫啊！阿茂的愛與承諾，卻在這樣的情況下被人誤解為謀殺的動機。怎麼會這樣子？

　　那關於「兩百萬」的壽險通知並未寄到醫院，而是被寄到阿茂的住處被阿茂生母拿了，她憑藉著通知單在手機裡大吵特吵，嗆聲要找律師告倒倪莉。而阿茂的靈堂或骨灰置放處，被阿茂的生母完全隱瞞。

　　這讓倪莉非常痛心。

　　但倪莉知曉了阿茂生前的用心。即便被阿茂的無良生母針對，倪莉還是決心讓自己振作。所以倪莉決定主動去解開疑惑。　　

　　有些事情很奇怪。

　　為什麼什麼倪莉的「野男人」殺了人？明明是樓下鄰居殺人啊？什麼屍骨未全？而倪莉意識到自己因無力拿手機，從沒看過新聞。除了警察的概略通知外，她對阿茂之死全然無知。而隔壁床看護的阿嬤只看八點檔，不看新聞，所以倪莉也沒機會偶然知道新聞內容。

　　在當天下午，倪莉點開網頁，進去新聞APP。

　　她沒看到夜班客運殺人案、國道殺人魔之類的標題，只看到了一個叫做「四一七國道食人案」的專題類別。

　　於是，她點了進去，試圖拼湊更多資訊。

　　〈四一七食人案3》生死瞬間！彰化消防員險遭割喉，前國手蘇姿萍臨危救人〉

　　〈【國道食人】無業考生藍克化身人魔，五人被吃，七人死亡〉

　　〈國道食人案》台版漢尼拔案前案！先綁父再殺鄰，鄰至今屍骨未全...〉

　　最後一個新聞，讓倪莉脊梁冰冷。

　　這是什麼意思？鄰至今屍骨未全是怎麼回事？「食人」又是怎麼回事？

　　倪莉的呼吸急促了起來，讓自己深呼吸用力吐氣好幾次後，才終於點開了最後這則新聞。　　

　　新聞內文

「國道食人魔」藍克於四月十七日大開殺戒，造成六死二傷。但早在四月十五日，他就囚禁自己生父，更將樓上鄰居何男碎屍。至今，何男仍屍骨未全。法醫：「部分屍體疑似已被藍克吃下肚。」

四月十七日，食人魔藍克從台北上車，另外六人準備前往高雄，過台中後，一人下車，兩人上車，沒人料到車上的人即將遭遇一場大屠殺。在客運駛離台中半小時後，藍克突然對車廂內乘客瘋狂砍殺，後來車體更不幸遭大車追撞，造成五人死亡三人輕重傷，最後其中一名重傷者當日下午不治死亡，使死亡者至少達到六人。

在救援現場消防人員一度被藍克用刀挾持。所有人都只能眼睜睜看著藍克在現場用刀具挖食死者屍體，把幾個死者的頭顱丟到窗外，更看著被挾消防員被藍克用刀切斷手指。所幸一名乘客蘇姿萍從昏迷狀態醒來，協助制伏藍克，才沒有造成更大傷亡。

藍克食人的獸行讓人毛骨悚然。然而，這並不是藍克的第一次犯案。早在四月十五日，藍克就把藍父囚禁衣櫃並在餵食器放置香料，疑似製作「香草人肉」。同一天，藍克將樓上鄰居何男碎屍，並在四一七將碎屍帶至車上。

何男母親接受訪問表示，何男屍體只剩頭顱完整，大體修復甚至必須放入贗品中才能成形，這段時間對何母的心理壓力非常大，也希望有一天警方能找齊自己兒子的屍體。近期，警方在藍家進行採證後，發現壓力鍋、鐵鍋、飯碗、湯匙等處都發現何男的DNA。法醫蔣文石判斷，部分屍體疑似已被藍克吃下肚。

　　倪莉發著抖。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會這樣？阿茂怎麼會這樣？阿茂最後一刻時該多麼害怕？怎麼辦？怎麼辦？是她拋下阿茂才會發生這件事情嗎？

　　這樣的悲劇，註定是無法解決的。

　　但人性只會更可怕。

　　倪莉沒有料到，她看不下去。

　　所以她沒看到新聞頁面尾端的其他新聞標題。

下一則新聞：〈食人魔藍克長太帥爆紅，粉絲團成立追蹤破百萬〉

其他新聞：

〈焦點：藍克為了真命天女而大開殺戒，誰是蛇蠍女？〉

〈藍克今日聲明：見到「她」才會說出何男剩餘藏屍處〉

〈亂象！土城看守所外驚現藍克粉絲，聲援國道食人魔〉

　　這世上的景象本就光怪陸離。而倪莉渾然不知自己已成了風暴的中心，也不知道自己將要遭遇如鯊群般的媒體追殺。隔天，開始有記者打給她。毫無防備的倪莉，聽到了「藍克」視角的恐怖故事。

（未完待續）

接續：【短篇】〈夜，逃亡〉（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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