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岑兩人聽諸葛昂、高瓚親口證實,他們蒸食女子稚童,以行人肉宴的罪證,兩人仍不動聲色,岑景仁掐下一指蓋大小的膠膏,自是假的象笏膠,混入酒壺中,他自斟一杯酒、仰脖喝下,傲道:「你們喝上一口,立判高下。」花盈緋抓過酒壺,也倒了一杯喝下,他非假意作戲,是真想知道岑景仁的酒壺裡,賣得是什麼藥。藥酒入口下肚,嘴鼻裡湧來一陣蜂蜜香氣、胡麻苦味,不久,花盈緋意識始矇矓,頭脹暈眩,卻又恍如身眠縛繭、處幻境之地,內心喜悅無比,升起陶然漂浮之感,就連玉綵衣打在他胸口的掌傷,多年痛楚,似也一瞬消失。
花盈緋驀地狂笑,再次起身躍舞,他開闔花扇,雙足點奏節拍,目勾橫波、翦水盈盈,高瓚看得又是一陣心猿意馬。花盈緋青鬢低顰鏇眉黛,姍姍遲步骨無力,一扇撲螢搖蝶,流流蕩蕩,恰似女兒柔腸意;繞袖踢擺,猶飛燕鞦韆輕上輕,雲渺水茫茫,風吹半花、蕊鬧迴雪,小垂手後楚腰綿,失重不勝妖嬈態,消魂低首倚欄杆。高瓚想上前攙扶花盈緋,岑景仁早搶先抱住花盈緋回座。諸葛昂見花岑兩人,都飲下加了象笏膠的酒,也迫不及待欲飲,然而高瓚警慎,示意諸葛昂莫喝,畢竟他們今晚初識外來的花岑兩人。
日早蠡苑眾人進入棗陽縣時,諸葛昂、高瓚便注意到,蠡苑護衛們打聽著縣內最好的邸店,他二人數月來遣羅列拐賣女子進府,本就仗勢名門出身,自然不怕縣令劉承,只是昨日羅列回稟,言之花盈緋的氣度雍容雅貴,必出身官宦士族,若非諸葛昂一心求食龍肉,高瓚無論如何也不會冒險,邀約外人來此。話雖如此,當高瓚首見花盈緋時,心迅生變,多年來狎褻過無數美郎君,硬是沒遇過哪箇比得上花盈緋,多逼人心旌迷亂啊。
岑景仁也不在意加了偽象笏膠的藥酒,諸葛昂他倆喝不喝,唯十分意外,花盈緋會毫不避諱的飲下。虧得花盈緋只喝上一杯,舞蹈後發了微汗,清醒許多。花盈緋從岑景仁懷中坐正,岑景仁瞧花盈緋無礙,遞了塊巾帕給他拭汗。花盈緋接帕擦抹,不禁淡笑自嘲,和痲老貓師徒三人相處多年,被餵過不少強身健體的補藥,又生就鳳舌,總以為能喝出點兒藥材裡的三門五道,但岑景仁的這杯偽藥酒,確實厲害,竟使他一時瘋蒙。
岑景仁口氣無禮說道:「不喝我的酒,那你們還有些什麼別的,送上來便是,囉唣得緊。」高瓚更加認定花盈緋與岑景仁,存有同榻共枕之情,極為嫉妒,愈厭惡岑景仁,不甘示弱的高聲喊道:「牽進來!」他喊得不是抬上來,而是牽進來,花盈緋心知,高瓚打算擺上他引以為傲的庭柱餤。果然一名額際扁高寬闊的龜茲人,牽進八隻駱駝,每隻駱駝的駝峰上,都馱負一卷庭柱餤。高瓚睨視岑景仁,甚有得色,那龜茲人指揮大廳中的服侍僕役們,將八卷庭柱餤卸下,一字排開,餅餤闊丈餘,實在驚人。
八卷庭柱餤上,用錦、羅、綾、絹、縑、綺、纚、繐八種絲帶,分繫做記,高瓚拿起几上的食刀,走向餅餤,說道:「此八餅餡料各為『紅羅飣』、『寶相肝』、『昇平炙』、『鳳凰胎』、『逡巡醬』、『結絡脯』、『青凉臛』、『二四枝杖』。」高瓚說著,從那繫有綾帶的餅餤,切割下一大塊,再分成四碟,笑道:「景仁兄,昇平炙餡的,請。」當僕役將碟子遞到岑景仁跟前時,他輕輕抽鼻,嗅聞,旋即瞪了高瓚一眼,便細聲對花盈緋暗道:「你別吃。」花盈緋曉得這八卷庭柱餤,大有問題,靜待岑景仁的答案。
岑景仁閑定起筷,夾食後,刻意皺眉,向高瓚說道:「哼呵,你這昇平炙,用虎舌、豹舌、鹿舌、牛舌、羊舌、鴨舌、鰐舌,捕天掠地七味獸禽舌,有肉獸草獸、飛獸水獸,囊括成一種餡料,原是不錯,可惜最後那一味⋯⋯『人舌』,是發硬的,嚼口不佳。」高瓚臉色一沉,強忍怒意,但見岑景仁明知昇平炙的餡中,入料人舌,依然咀嚥吞腹,對他也吃人肉的事,多了幾分相信。高瓚食人食成行家,岑景仁諷他是箇不講究人,果然激中他不稀奇,出乎花盈緋意料的是,岑景仁能面不改色的吃下人肉,花盈緋說道:「高公子,可否為我取一碟『二四枝杖』的庭柱餤?」高瓚聽花盈緋主動要求,大是歡喜,連忙往那綁有繐帶的餅餤走近,卻猛然一怔、手起刀不落,當刻岑景仁和諸葛昂亦察覺,庭柱餤怎會繫上繐帶?繐者,古蜀地出產的細疏麻布,專門製作喪服之用。
高瓚不想在花盈緋眼前,落了下乘,終是切割了餅餤,既名為「二四枝杖」,當以人獸的四肢做餡。猝不及防,這最後一卷庭柱餤,雖沒掉出碎磔的四肢,裡頭卻藏裝一名老婦!四人俱是一驚,花盈緋定睛細視,老婦儼然是館娃街內,尋女和賣銀鐲給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