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斜,霞光如血。風靜燈寒,雲捲殘光,將整座文國公府籠上一層幽冷金暈。高牆深宅間,唯有疏影映壁,靜得連枝葉晃動都顯得突兀。
府門開啟之際,沉沉回聲在青石磚間迴盪。胤宸披著一身風塵,身後敕羽與家僕長億默然跟隨。腳步落地,每一步彷彿踩在自己胸口的悶悶鬱結上,沉重非常。
他踏入那座熟悉又沉重的宅第,廊道深處傳來一聲低喊:「世子回來了。」
書房內燈火未全點,只有兩盞燈籠低垂,燈芯燃得顫巍。丞相坐於案前,身著家常素袍,鬢髮整齊,雖未佩冠,背脊仍挺如弓弦。他抬眼望向門口,眼神銳利如刃,寒意逼人。
胤宸行至門口,微微躬身,聲音沉穩如鐵:「兒子見過父親、母親。」
屏風後傳來細碎步聲,丞相夫人急忙繞出,裙襬掠地,眉目間滿是壓不住的焦急與擔憂:「宸兒啊,你終於回來啦?快讓娘親看看!瘦了沒有?受傷沒有?吃得還好嗎?」
她邊說邊走近,一手扶著他肩膀,一手捧起他的臉來仔細端詳,連耳後都不放過。
胤宸含笑搖頭:「孩兒一切安好,請母親放心。」
丞相冷冷插言:「你還知道回來?」
丞相夫人皺眉:「你作甚一回來就罵他?」
丞相重重一哼:「他向皇上請旨,翅膀硬了,要做主自己的婚事了。」
胤宸微一頓步,隨即抬眼,直視父親,聲音不高卻有種壓不下的堅定。
「孩兒心有所屬,為之請旨,無有欺瞞。」
「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父親嗎?」丞相聲色俱厲,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盞傾倒,茶水濺濕卷邊書冊,茶香瞬間瀰漫。
丞相夫人上前一步想勸,丞相卻毫不理會。
「你知不知道她是誰?西寧將軍葉若凝!朝中多少人避之不及,兵權大握,她就嫁你,這分明是——」
「母親,父親。」胤宸輕吸一口氣,目光沉穩如山。
「若凝不是那樣的人。我自識她至今日同行邊關,見她行軍如風,護民如己,從無一日違心之舉。她待我從未謀私利,而我……對她之情,日月可鑑。」
丞相夫人溫言向丞相道:「沒事,你不喜歡這個,將來再讓宸兒納個你喜歡的。」
丞相冷笑道:「哼!姻豈是兒戲?皇室宗親更是要看背景勢力,你是我唯一的兒子,若你娶的新婦無以助你……你那點小情小愛算什麼東西?!」
胤宸緩緩點頭,語氣柔卻斬釘截鐵:「我不會納妾,我願以身、以名、以一生守她。若此為不孝,兒甘受過;若此為妄為,願擔後果。」
「她是我此生唯一想相守之人。」胤宸語氣近乎低喃,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決然,「也是唯一讓我覺得人間值得之人。為她,不計世族,不問成敗。」
丞相猛然怔住,一縷熟悉的語氣與眼神在胤宸身上重現。
那年他年少輕狂,對庫爾班王說的那句話、那份不顧一切的決心,也曾震撼整座朝堂。而如今,那段記憶竟在胤宸眼中再現。
他沉默,桌上茶水漸冷,僅燈火微顫,影子拉得老長。
丞相夫人終於柔聲問道:「她……她待你如何?」
胤宸語氣微和,低聲答道:「她從不因我的身份另眼相待。護我、敬我,在我受傷時,更是事事親為、萬般呵護。她不是將軍時,也只是葉若凝。」
丞相夫人眼眶微紅:「你還受傷了?」
胤宸微笑安撫:「小傷而已,打仗哪有不碰的。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丞相夫人輕輕吐氣,低聲:「好吧,我信你。」
丞相垂下眼眸,手指輕觸那濕漉的案紙,沉聲開口:「你既心意已決,就莫要辜負人家。」
那語氣中,藏著些許年歲沉澱的遺憾與認命。也許,他是在放手,也是在彌補當年無法守住的那段緣分。
胤宸雙膝一跪,行大禮再拜:「兒子感謝父母成全。」
門外,長億與敕羽對望一眼,眼中浮現一絲迷惑與難以置信:「事事親為?萬般呵護?世子這話說得……」
兩人還來不及多說,一雙白淨的手從廊柱後伸出,悄悄將兩人拉走。
廂房內燈光未滅,淡淡藥香混著燈油味瀰漫室中。
胤如趴在窗邊,雙手支著下巴,清秀的臉龐揉擠成一團,像被揉皺的繡花帕。她探頭望向主屋方向,焦急地問身旁侍女小桃:「怎麼那麼久?哥哥是不是被爹爹罵了?」
小桃撫了撫她的披風:「小姐別急,說不定正在說正事呢。」
正說著,一道清脆聲響從門外傳來,長億和敕羽被林瑋拎著衣領拖進屋內。
「唉唷!輕點輕點……」敕羽苦著臉甩掉林瑋的手
林瑋一臉八卦地湊過來,眼神閃閃發亮:「肯定是罵了。你哥哥那麼大膽,直接請旨成親,連丞相都氣成那樣了!」
長億和敕羽一進門,便拱手向胤如行禮:「女公子。」
敕羽瞥了胤如一眼,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情緒,旋即壓下,只當是再平常不過的寒暄。
胤如迫不及待地招呼兩人坐下,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們:「你們可算回來了!快說說軍中的事是怎樣?哥哥怎麼忽然請旨?那個西寧將軍……她是什麼樣的人呀?」
長億坐得筆直,語氣一派崇敬:「世子勵害得很!他修糧道、剿匪窩、燒了金丹的軍糧、拿下判軍,還打退鄯善兵,戰功一件接一件,現在連巡營也交給他了。」
敕羽側頭看他,欲言又止。雖覺長億誇張,但也找不到可反駁的。
胤如聽得眼睛發光,雙手捧著臉頰:「哇~哥哥這麼威風啊!」
敕羽點點頭:「現在朝中不少人都看好他呢。雖然年紀輕,辦事可一點不輸老將們。」
胤如低聲驚嘆:「所以是因為這些功勞,皇上才賜婚嗎?」
長億語氣頓了頓,小聲說:「不是啦,是因為……他拼命救了葉將軍。」
胤如眨眼:「救她?哥哥有受傷嗎?」
長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何止是受傷?命都快去一半了……」
敕羽登時肘擊長億一下,咳嗽一聲。
長億反應過來,立刻摀住嘴:「我、我說錯了!就是……小傷小傷啦!」
胤如神色一凜,語氣帶了焦急:「命快去一半了還叫小傷?」
敕羽連忙緩和氣氛:「真的沒事啦,長億把你兄長當神仙供著,磕著碰著都能哭三天。妳又不是不知道他。」
長億也跟著點頭:「是是是,世子就是我的命,我不捨得他掉根汗毛,是我多嘴了。」
胤如仍皺著眉,轉而問:「那葉將軍是怎樣的?他們之間到底怎麼回事?」
長億想了想,嘴角泛起笑意:「葉將軍待世子那叫一個……事事親為,萬般呵護。」
敕羽附和:「真的,前前後後都照顧得極好,比我們伺候得還細。」
胤如眉梢微挑,露出幾分狐疑之色:「所以你們的意思是,他倆是彼此心悅?」
長億搔搔頭:「女公子問這個,我們怎懂什麼情愛?不過……看得出來,世子是歡喜她的。」
敕羽:「是啊,我們這些粗人不懂這些,但世子笑得最自在的時候,常常是和她在一起的時候。」
胤如望著燈下的影子,眼中閃過一絲落寞。就在這時,一旁的林瑋忽然皺起眉頭:「可……那位公主怎麼辦?她不是從前總黏著你哥哥嗎?」
胤如一愣,眼睫輕顫,沉默片刻才喃喃道:「……可公主也沒有大過皇上呀。賜婚可是聖旨。」
林瑋接著說:「那萬一以後,皇上下旨讓你哥納妾呢?」
長億聞言嚇得睜大眼睛:「納妾?納誰?你說的是昭華公主?怎麼可能讓她做妾?要也是平妻吧!」
胤如輕輕撐著臉頰,忽然彎起眉眼,露出一個無所謂的笑:「沒事的,哥哥喜歡就好啊。」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丟給夜色的風。
窗外的晚霞已隱,夜色降臨,但天際仍殘留些許紅金色光暈,如天邊未熄的執念。
林瑋還想追問,卻被小桃以眼神制止。
屋內燈火搖曳,燈芯悄悄燒短了一截,時間像溫水一點點漫過。
而文國公府中許多人,今夜注定無法入眠。
然而那月光,如溫柔的信物,自天上灑落,靜靜落在檐下與窗前,照見每一顆沉靜卻真摯的心。
彷彿在替那些逆風而行的決意,給出最沉默卻堅定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