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是她的生日。
媽媽一定再過五分鐘就會回來了。她不敢看時鐘,但窗外射入的光線早已一點一點暗沉下來。爸爸一定是被工作耽擱了,但他會打電話過來,說他會晚點到。雖然會晚一點,但再晚,他還是會回家。他們說好了,今天會幫她慶祝她的八歲生日,媽媽一定是去買蛋糕了。說不定,他們正在準備一份禮物,好給她驚喜。
家裡越來越暗,她沒有開燈。她想,她其實不需要什麼禮物,甚至連蛋糕都不用。她只想看到爸爸媽媽帶著笑容回家,聽爸爸媽媽溫柔地對她說話,對她說生日快樂,對她說我們回來了。
她逐漸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媽媽是不是迷路了?爸爸一定是太著急,所以開車開錯方向了。各種可笑的安慰在她腦邊轉著圈,最後全都變成對自己的譏笑與諷刺。
他們不會回來。她明明早該知道的。
從何時起,爸爸已經不再抱她,用溫暖的大手掌摸摸她的頭;媽媽已經不再叮嚀她睡覺前要記得設定冷氣溫度,而每次在她上床後又會親自跑到她的房間檢查一遍。
從何時起,家裡再也沒有互相關懷的話語,沒有人會問她今天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也不再以充滿信任和愛意的微笑望著彼此。
從何時起,他總是藉口加班,留在公司、或也許不是公司的地方徹夜未歸;她常常出門旅遊、購物,就是想將空閒時間塞滿待在家以外地方的行程。
從何時起,那個男人和那個女人就只是將這棟房子當成一個維持生命所需的據點,他們在此進行必要的補充,不必要時則不回來。而她似乎是這幢房屋的房客,一個誰都不願意見到的房客,極欲逃離、卻又無處可去的房客。
對於不會發生的事情本就不該期待。不做無謂的期待,就不會被毫無改變的事實所傷害了。
所以十年後的同一天,她任憑自己受人束縛、監禁,承受言語的騷擾與肢體的侵犯。
她知道,那兩個人不會來救她。
那一天是她的生日。
就和一年中所有的日子一樣無可期待的一日。
放置在書桌上的手機奏出一段悠揚輕快的鋼琴古典樂曲,紀依藍看見來電顯示後,嘴角緩緩勾起愉悅的弧度。
「早安啊,情報員先生。」
『廢話不多說,我現在要去拿錢。約哪裡見面比較好?』
「既然是風光明媚的假日早晨,不如約個採光良好的咖啡廳如何呢?」
『蛤?妳約我喝咖啡?妳不覺得……等等,這是隨便說說的吧。唉。』
看來這段時間的相處也讓他漸漸抓住應對她的方式了呢。想到這點,她不禁覺得有趣。
有的人倒是始終如一地無法看破她呢。
明明對她抱有興趣,並渴望更進一步,但卻自動忽略了包含惡意的那些部分。不是沒有注意到,而是即使發現了也不影響他對她的探究欲。陸全生這樣的想法與行為讓她感到相當新奇,直至今日依舊如此。
『喂,不要顧著偷偷邪惡地笑,所以要約哪裡啦?』
「居然用邪惡來形容別人,可真是過分。老是這樣說話的話,會交不到女朋友哦。」
『我早就交到了,不勞費心。』
「啊,是嗎。」
其實她對對方的感情狀況根本毫無興趣。聽見她冷淡的回應,手機中傳出的電子音訊變得吵雜起來。
『什麼語氣……!妳這女人真的很麻煩耶!完全無法想像要每天跟妳交流,太可怕了。陸大哥果然值得敬佩。』
確實,對於她那種近乎騷擾的接近行為,陸全生卻從沒有強硬地把她推開,真的值得佩服。她在心中同意這點,同時嘴上以不帶情緒的語調說:「那就約在廢棄工廠附近吧,那裡現在不是你們的基地了,應該也不會有其他人靠近吧?」
『怎麼會選那裡啊,妳還是一樣怪。好啊,工廠就工廠。錢可要帶對,少半枚硬幣我就沒辦法買遊戲機了。』
「我這裡沒有鈔票換硬幣的服務哦。那就約三十分鐘後吧,不要遲到了。」
『妳慢死了,我五分鐘內就會到了。』
對方逕自掛斷電話,從語氣判斷他大概恨不得能快點結束這場交易吧。回想當初,他可說過這是「一門超好賺的生意」。果然,知道她所做的這些事,無論是誰都會感到嫌惡的吧?
真是有趣。她想。這個狀況簡直和陸全生的情形一模一樣。但她並不會因此而做蛹,因為她根本不在乎,即使被情報員知道她真實的面貌而嫌棄,或是被班上曾經的朋友隱約察覺她所做的事而疏離,她也不會像陸全生一樣感到受傷與痛苦。
她知道是自己比較怪異,一般人應該都和陸全生是一樣的。但不知為何,她總是覺得他身上帶有一種非凡的氣息,讓她甚至能說出他是特別的。究竟是哪裡?和其他人不同之處,究竟是……
大概是因為腦中充滿了與陸全生相關的事,她發現自己手上的動作相當緩慢。她搖頭苦笑,淨空思緒,專注在著手進行起床與出門的準備。
當時,她對陸全生還沒有什麼興趣的。
二年級時的陸全生和現在一樣沉默寡言,不喜社交,但至少還擁有一兩個共同行動的朋友。因此,他比三年級時更不起眼,但相對地更容易有所接觸。
他們在那時交談過的話語盡是些「借過」、「謝謝」等的禮貌性招呼,但她因為以他的朋友為觀察目標,因而連帶得知了關於他的事情。
聽說了如此有趣的事情,雖然無法確定真偽,她立刻就決定要將他當作下個目標。
因故加入幫派的少年,對家人及朋友隱瞞這樣的身分不欲曝光。若曝光了,會發生對他來說等同於世界崩裂的事情吧。
而他選擇繼續活在謊言與愧疚之中,即使因意外導致一名女同學發現了他的祕密,他仍是採取威脅封口的手段,企圖維繫著看似平穩的寧靜日常。
但寧靜常常是預示著不久之後的風雨呢。
如同她的猜測,或者說經過長期觀察而歸納出的法則,陸全生果然走向了那不得不踏上的道路:做起黑暗的蛹,將自己縛於其中,隔絕外界的一切光芒。他的朋友離開他之後,他便過著獨來獨往的校園生活,身邊總是壟罩著一股沉鬱的空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反而變得相當顯眼。
但他還未沉溺,因為他還有相當珍愛的家人。那時,他和現在一樣不太願意和人聊家庭的話題,因此她所知的資訊也不多。另外,由於牽涉到黑幫組織的事情,以正常的方法實在不可能蒐集到什麼情報,於是她首次決定雇用一名情報員。
——那就是現在正坐在佈滿鏽斑的廢鐵管線上玩著遊戲機的同校高一生,謝御銘。
「看來你已經抵達很久了呢。」
「就跟妳說五分鐘啊。好了,錢拿來。」
謝御銘人高馬大,肌肉結實,光是起身就能給身材嬌小的她壓迫感。雖然這一點陸全生也相同,他的眼神甚至更是凶狠懾人,但他們兩人所散發出的氣息完全不一樣。謝御銘的舉手投足間有著一種大男孩的稚氣,時不時露出的笑容雖只流於表面但相當燦爛,能讓人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對他產生安心與信任。陸全生則光是站在原地不動就彷彿能釋放出一波波震盪,警告任何試圖靠近他的人,但若越過那層防護罩便會發現,他的本質是一艘孤獨航行的小船,似乎隨時都將為突來的風暴所催毀,或為無邊的汪洋所吞噬。
在她一秒的走神之中,謝御銘皺起臉。
「別用這種眼神盯著我看啦,很可怕耶。」
「應該是我要怕你吧。」
她邊說,邊逕自走到他先前坐著的管線上坐下,接著從隨身包中取出一本小冊子。
「那麼我們就來計算一下報酬吧。」
「蛤?妳不是說一份情報兩千元,我們總共通過七次電話,有什麼好算的。」
謝御銘沒拿遊戲機的手插在口袋,停在距離五公尺的遠處,像是不想太靠近她似的。
「畢竟不是每一通電話都有附帶一份情報嘛,而且也要好好檢視一下各個情報,是否真的符合能讓我拿出報酬的價值呀。」
「妳這樣跟說好的不——」
「還有,也要檢視是否有值得追加額外報酬的特殊情報呢。」
「好吧,那就檢查吧。」
原本正準備大吼的他轉為輕輕聳肩。兩人的話音從陽光下打入工廠被陰影遮蔽的另外半側,在暗沉色的鐵皮間彈跳數次後消失。她將寫有筆記的小冊子放在腿上剛好能被斜射的光線照亮的地方,將幾綹髮絲撥至肩後。
「我不是想質疑陸大哥,但是他為什麼會喜歡妳這種人啊?」謝御銘突然說。
「他有說過他喜歡我嗎?」她立刻抬頭,發覺自己的急切。
「沒有。」
「身為情報員怎麼可以隨意亂說假消息呢,真是的。」
「陸大哥沒說過的話也算是一個情報吧,再加兩千。」
「這個情報才不符合價值。」
雖然要付多少錢給謝御銘,她其實都無所謂。但既然已訂下了一個規則,她就想遵循規則完成這場交易,算是個人奇怪的堅持吧。她瀏覽筆記本上七通電話的對話內容記錄,默默估算每個情報在她心中所擁有的價值。
「首先,是你在決定和我交易之後不久,就主動打電話來跟我說你有多崇拜全生的事呢。」
「被妳講得好像我是什麼瘋狂粉絲一樣。」
「不就是嗎?」
她帶著笑回應之後,他就立刻把視線移開。
「你現在心裡大約在想『和這個女人對上視線太可怕了』之類的吧。」
「……妳該不會下一個就要觀察我吧?千萬不要。」
「目前的你沒有什麼觀察價值呢。而且,我也只能觀察近在身邊的人而已。」
因此,下一個目標也會是班上的同學吧。不過……
她到現在仍沒有找到下一個目標。
不同於二年級時甚至一次觀察複數的對象,這次她對此事的推展突然有所遲疑。或者說,她的注意力絲毫不在此事上面。
曾經考慮過的念頭就要浮出,她搖搖頭,試著將這件事先擺在一邊,雖然她也早已擺了不少時間了。
「這則情報就定為兩千元吧。雖然你敘述了全生在幫派裡的交際狀況,但大部分的人好像也只是認為他能力出眾,並沒有其他特別的想法,所以沒有什麼太大的幫助。」
「沒有異議。」
她本以為謝御銘會試著討價還價,沒想到卻是相當乾脆。他重新舉起遊戲機,站在原地就玩了起來。
「接著是你在九月三日晚上主動來電告知,關於東和街事件的始末。主要內容都是全生是如何帥氣俐落地解決掉敵對幫派的人呢。」
「別再調侃我了。妳這個女人真的是……」
他有一瞬間露出殺氣騰騰的眼神朝她瞪視,但最後還是放鬆肩頭,長嘆了一口氣。
「我說的是事實吧。這個因為算是新聞的延伸說明而已,我也自己猜到這件事與你們有關了,所以也維持兩千元不變吧。」
「我是沒有異議啦,但是妳這麼會猜的話幹嘛不自己猜就好?」
「因為下一個情報我就猜不到了呀。」她因真心的喜悅而展露笑顏。「第三通電話是我主動聯絡你,要你告訴我全生最近一次將會以幫派成員的身分行動的時間與地點。」
「哦,那個啊。」
謝御銘以審視的眼神看著她,大概是不解她如此開心的原因。
「而你在兩天後的晚上八點四十分左右來電通知,雖然時間比我預想的還要突然,不過那真的很有幫助哦,即使增加成兩倍的價格也不過分呢。」
「……看到妳那種陰險的笑法實在很難高興起來耶。不過,妳說的啊,那目前就八千了。」
即使崇拜陸全生,他對於她要求這種等同於是想傷害陸全生的情報卻沒有任何表示。她不知道是因為對謝御銘這個人來說,陸全生的那些煩惱都不是煩惱,還是因為他根本沒發現陸全生的困境所在。
「不過妳這傢伙還真會演戲,我那天可是嚇得不輕,居然能裝成好像真的是碰巧遇見似的模樣。話說回來,真虧妳敢在暗巷裡跟蹤好幾個正打算去揍人的混混,不愧是怪人。」
經過這次的綁架事件,她多少也明白自己當時的行為相當缺乏危機意識。畢竟她認為自己在這之前,從未真正體會過「恐懼」的意義。
相當罕見地,她發現自己有所改變。
「接著是全生表示想要離開幫派的事情。」她沒有理會謝御銘,低頭看著筆記本說。
「那個時候的氣氛真的超緊張的,我都在想要不要來講個超難笑的冷笑話緩和一下了。」他望向位於陰影深處的一扇巨大雙開鐵門,想必當時事情便是在那之後的空間所發生。
「這則情報可以算你一點五倍的價格唷,畢竟這件事很重要。」
「雖然完全不知道妳的標準是啥,不過隨便啦,沒有異議。」
陸全生會採取行動欲脫離幫派,是預料中的事,但這也同時代表了他往光明的一面踏出的第一步,而且這是她無法親眼確認的事情,因此謝御銘的情報相當重要。
也因為事先得知了這個情報,當那天陸全生在雨中接起電話時,她立刻就明白那時候大約正發生著怎麼樣的事件。當然,他謊稱自己沒有手機的原因,以及他聽取電話時的表情,也都是足以推測出結果的素材。
那個雨天的一切現在仍歷歷在目。
陸全生眼中燃起的火焰,彷彿能灼傷近在身旁的她。雖然傘被塞回手中,她卻不知道自己何時已丟下,只是蹲下身,輕撫著被遺留在地,宛如無家可歸的孩子的綠色書包。
『……太好了。』她的口中道出無人能聽見的呢喃。
太好了,就要破蛹了。
但是,在這之後等著的,或許是羽化之蝶的歸來,也或許是沒能成功破蛹之人毀滅的終焉。
如同一直以來所做的,她只是默默目送那個背影離開,沒有悲傷也沒有憂慮,對於兩種結局的期待之情毫無分別。
然而,那是第一次,她對於連在這種情況下情緒都不會有所波動的自己感到害怕。
與陸全生的接觸,似乎讓她的心理產生許多變數。她以必須親眼見證為藉口說服自己行動,否則她當然不會認為陸全生會在星期日對於弄丟書包感到焦急。然而,從她脫口說出的話語,她明白自己並非單純為了觀察而去。
『別被溺死了。』
那是她第一次試圖挽留即將走向毀滅之人。
「下一通電話就是上星期六晚上的那通了吧。」見她陷入沉默,謝御銘急性子地主動開口。
「啊,是啊,是關於雨天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呢。雖然內容其實並沒有什麼,不過因為是對於全生來說很重要的事情,所以也算你一點五倍的價格吧。」
「什麼叫內容沒有什麼啊,人家的妹妹都被綁架了耶,狗也死掉了。」
意外地,比起對於情報費的爭論,謝御銘更熱衷於表達對於她的各種意見。
「畢竟不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嘛。」她用比起對陸全生時更冷淡的語氣說出這句話。「而且你所說的那兩件事情,你都是參與者之一吧?」
「我又沒動手。再說要我蒐集情報的人還不是妳。」
「我沒有要討論你的行為正確與否的打算哦,只是希望你不要忘記,一開始主動加入幫派的是你自己,你是出於自己的選擇,而不是因為我提出的交易。」
「我當然沒忘,我可不會拿這種事來怪妳,因為妳這女人可以怪罪的地方已經夠多了。」
她對他微微一笑,當然那其中不含有任何善意。她的視線回到筆記本上,但輕輕滑過的筆尖在來到下一通電話的文字紀錄之前,停在了一個關鍵的日期上面。
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日。
「話說回來,」謝御銘快速按著遊戲機按鍵,頭也不抬地說。「上個星期六妳去了陸大哥家吧,難道是知道他家出了事情所以故意去刺激他?還裝昏倒進到陸大哥家裡。」
「我是去還書包的。」她簡短地回答。
「這藉口也太爛了吧。妳是怎麼知道陸大哥家的地址的?」
「哎呀,當然是去翻學校的名冊,你不也對你的前輩們說了是因為這樣才知道我的名字的嗎?」
「總得說點謊蒙混過去啊。」謝御銘空出一隻手來抓抓頭,露出像是遊戲角色死亡了似的煩躁神情。「不然萬一讓陸大哥知道我認識妳怎麼辦?」
那也是一種選項,假如陸全生從最開始就知道她特地雇用人來蒐集他的情報,他會怎麼想、又會做出什麼行動呢?
對於已經失去機會的可能性,她通常不會再想起,唯獨對於陸全生,她不知為何數次地推測猜想所有環節中的任何因素會帶來的變化。
「不過,不管怎麼樣也是因為妳做出了那種事情,藥頭哥才會決定要綁架妳的。」
「真是大言不慚,他會做出綁架這種事難道不是因為你看了報紙之後提議的計畫嗎?」
雖說她跑去陸全生家裡被監視的人看見的事情確實可以說是綁架事件的開端,但謝御銘絕對是最重要的幕後推手。不過,她並沒有因此對於謝御銘產生憤怒或怨恨的情緒,畢竟這是個以後再也不會有所交流的人,她只是順著本性想說些話刺刺他罷了。
「就算我沒提,他們也會自己想到啦。而且就妳和陸大哥是同班同學這點,就算沒有我他們也多的是方法找到妳。反正他們有一堆綁架妳的理由,要錢只是順便。」
「對於其他人來說,是想看全生痛苦的模樣出氣,而對你來說是想看我痛苦的模樣出氣呢,真是容易理解。」
他沒有反駁她的說法。「但妳要是死了我可就困擾了,真沒想到妳媽會是那種瘋女人,跟我爸有得拚。」
她一點也不想和外人討論那個女人的事情,於是冷淡地轉而問:「所以你才偷偷聯絡警察的嗎?」
「嗯,也不是這麼說,我在發現藥頭哥真的打算實行計畫的時候就跟警察串通好了,畢竟我知道他們八成不會真的把錢分給我,那我還不如當警察這邊的間諜,說不定可以拿個感謝金什麼的。不過,最後還是什麼也沒有嘛,妳爸居然只把陸大哥當成救命恩人,還給他電話號碼,雖然我也不想要啦。」
謝御銘的話語裡明顯暗藏了對那個男人的不屑之情,連外人都把真相看得如此透徹這一點,讓她不知該作何感想。
不過,促成綁架事件的是他,事先聯絡警察讓整件事平安落幕的也是他。若不是陸全生剛好藉此事件破蛹羽化,謝御銘的所作所為以結果來說根本就只是讓她多留下一個不好的回憶罷了。
對於這個唯一既沒有受傷又能夠得利的人,她實在是提不起任何的興趣。她將目光放回筆記本上。
「最後就是剛才的那通電話,所以總共就是剛才所說的五份情報了。」
「就這樣吧。好了,一萬四千元拿來。」
謝御銘放下遊戲機,伸出寬大的手掌,雖然從剛才起就一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但看來有好好地在心中計算過金額。
她從隨身的斜背包中拿出皮夾,數出相等金額的鈔票後,放進主動走向她的謝御銘手裡,抬起頭卻看見對方一副不敢置信的無奈表情,還嘆了一口氣。
「……妳這女人還真的沒有危機意識耶,帶著那麼多現金在路上走是怎樣啊?」
「不多吧,還不到三萬元呢。」
「唔哇,有錢人的思考真可怕……」
謝御銘倒退三步,同時動作粗魯地將手中的鈔票整束塞進褲子口袋裡。在她看來,他的這個行為才令她無法理解。
「所謂不是有錢人的人們,都會像這樣子把一萬多元的現金直接放在口袋裡嗎?」
「反正等一下就要花掉了啊。」
說完幾句沒有意義的閒聊話,兩人之間的空氣突然一變。雙方都明白,已經到了散場的時刻,交易結束之後他們便永遠都不會再見面了。
於是她收起小冊子,站起身,謝御銘也拿著遊戲機轉身,工廠前空地此時的沉默就像是陌生人之間共有的東西。
謝御銘先一步離開,她沒料到他還會和她說出最後一句話。
「我不會告訴陸大哥的。」
——這是關於還有機會的可能性。
如果不是當初,而是已經經過這麼多事情的現在,成功破蛹而出、對自己敞開心房的陸全生,如果得知她所做的這些事……而且不只謝御銘知道的,還包括二年級時發生的事情。如果陸全生知道了,他又會怎麼想?會做出什麼行動?
對於一旦行動後便覆水難收的決定她總會再三斟酌,但這次的情況似乎又不同以往,她似乎失去了推測不同可能性的好奇心,像是真心期望這樣的可能永遠不要到來似的……
綁架事件過後,紀依藍和那個女人大吵了一架。
當然,因為她的不慎為胡琇貞和紀成規帶來了麻煩,他們還因此欠了來路不明的人人情,更別說進了警察局還被媒體拍到等等諸多事件,他們自然會針對這些事大肆抱怨。對她來說,能看見那兩個人滿臉苦惱的模樣雖然稱不上開心,但在心中暗自幸災樂禍是她少數能做到的小小反抗。
但是,胡琇貞比她所能想像到的還要激動,而且所在意的事情也並非她所想。
『我失職?我可是把紀成規那個老混帳沒做到的事也一起做了!我盡了兩倍的責任!這樣還要說是我不對嗎!』
為了避免她遭受事件餘波的騷擾,胡琇貞把她關在家裡整整一個星期,讓她只能成天忍受高頻尖叫與神經質的抱怨。如果不是胡琇貞還能在公司戴上女強人的面具毫無紕漏地工作,她都想幫這個女人找一名心理醫師來診斷看看了。
『紀成規什麼也不做,但又愛面子不讓我公開真相,我還能怎麼辦!』
『說愛面子,妳不也是嗎。』她那時冷冷地說。『我已經成年了,妳不用再負任何責任了,我會搬出去,當然也不會破壞你們精心呵護的自尊,還請放心吧。』
『那怎麼行!妳沒看記者都拍到妳了嗎,和我跟紀成規一起!還有妳說妳成年了?什麼時候的事?不是明年嗎?』
雖說本來就不抱期望,但聽見後面那句話,本來就已經沉在深海底部的心居然還可以感受到更進一層的黑暗。
果然是這樣呢。不過也早就知道了。她的生日,代表的只是她對自己自由人生的倒數罷了,沒有其他任何意義,雖然從胡琇貞的話聽來,她可能還是無法得到自由了。
『總之,高中畢業前妳還是繼續住在家裡,我還要再跟紀成規討論討論,話說那個傢伙怎麼這麼多天了還不回家?還有,妳跟那個姓陸的少往來。』
紀成規從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就幾乎不會回到這個房子來了,大概是光明正大地住進其他女人家裡了吧。她沒有告訴胡琇貞這個想法,反正她覺得胡琇貞應該也心知肚明。另外,對於最後一句警告,她絲毫不在乎地裝作沒有聽見。
距離綁架事件一個星期後,紀依藍回到學校,也是在那之後首次與陸全生見面。
「妳沒有要離開吧?」
他劈頭就這麼問。確實,在她休息的這一個星期內胡琇貞確實是有這樣的想法,但最後因為各種因素而放棄了,只是會開始嚴格控管她的行程、限制她的出門時間與地點。當然,她要是有遵守的話,就不會與謝御銘見面了。
她可不想離開。對陸全生的觀察已經結束了,但她還不想離開……沒錯,已經擱置許久的思考終究還是浮現腦中,而且相當清晰明確。她早已決定,她打算首次破例繼續觀察已經羽化之人,她還說不出自己會選擇陸全生的原因,但她知道現在的自己懷抱著的就是這樣的心情。
「離開去哪裡呢?不管怎麼樣,我也不會去一個無法繼續觀察你的地方呀。」
她不會去一個沒有他在的地方。
說實話,雖然對於被雙親拋棄的恐懼她已經體會到麻木了,但在那一天,在她動彈不得地坐在椅子上,主動閉起雙眼時,她還是害怕了,害怕自己會就這樣一個人死去,身邊沒有任何重要的人,沒有像陸全生那樣令人稱羨、擁有深厚羈絆的家庭。
但是,這個時候拯救她的人,是陸全生。
或許是陸全生隱藏在心中那份深沉的感情感染了她吧,她變得比以前更能感受到自己,她的恐懼、她的期待、她的不安,還有——胸中那無以名狀的某種東西。
「我一直很在意你在下雨的那天為什麼會那麼做。」
或許那是這種感情的開端,又或許是在更早以前的某個放學後的夕陽照耀下。
陸全生對她伸出的手,只帶著好奇的渴求,令她無法拒絕也無意拒絕。原以為比較起來是他更不喜歡與人進行身體碰觸,卻沒想到是自己先帶著這種不安又期待的心癢騷動等待他的靠近。
「……因為是妳說的。妳也不確定,叫我試試看。」
是的,她也不確定,究竟她會喜歡陸全生的碰觸,還是討厭呢?
那在胸口鼓動的某種東西,是她做蛹的預兆,又或是其他事物的萌芽?
而羽化之蝶飛向的天空會出現怎麼樣的風景,她會在一旁親自見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