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爸的聲音像是迴音一樣，過了好一段時間才完全散去。
抬頭望去，耀眼天光在湛藍天幕上潑灑出斑駁碎金。遠方的雲層，堆砌成層層疊疊的白色山脈。
我自己發現身處在一片如鏡面的海面上，自己的倒影清晰可見。
這下好了。沒有電腦、沒有網路、更沒有程式碼。身爲一個工程師真是處於「無米難為巧婦之炊」的狀態。
我只得到一個『要相信我能回去的信念』的建議。除此之外，沒了。
剛剛還可以看到醫院裡的場景，但現在好像也無法想回去就回去。看來在這裏無法靠意識移動呀。
一陣焦糖的香氣又撲鼻而來 —— 彼得！？
（彼得！我在這裏 —— 彼得！你有沒有聽到阿！？）
我用盡全力撕破喉嚨地喊著，似乎完全沒有任何的作用。連腳下的海平面都沒有一絲漣漪泛起。
喊完之後我喘息著，嘗試了幾次都一樣沒有任何結果。
自己像是一個被禁錮的囚犯，被困在一片虛無且一望無際的空間裡。
突然感受到一陣心酸的絕望，一種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無能爲力。
我無力地跪下來，海面膝蓋的觸碰泛起陣陣漣漪，雙手撐在海面上，看著海面上自己的倒影，才發現原來自己早已是淚眼汪汪的模樣。
一陣如海風的氣流拂過我的臉頰，搖動著我的髮絲，挾帶著焦糖般的氣息。
每當自己聞到這個氣味，就會有種安心感。這是彼得也在思念自己的證明。
所以我要回去 ——
我一定要回去 ——
我絕對要回去 ——
爲了 —— 彼得、爲了我自己 ——
爲了『我們』。
……
『嗨 —— 抱歉，讓你久等了。』一陣中性如大提琴沈著的嗓音從上方傳來。
我順著聲音抬頭，看到一道人影，卻被耀眼的光芒遮掩，顯得模糊不清。
（你是 —— ？）我好奇地問。
『我是天使。』對方簡單的自我介紹。
『你是宋茜語小姐，編號 091324687845346812468465132684651，對吧？』對方確認著。
（是我本人沒錯，但編號我就不確定了 …… ）我喏喏地說。
『我簡單說明一下狀況。這裏是虛無空間，通常處於瀕死的靈魂才會在這裏。』對方制式地介紹著，彷彿照著 SOP 的流程走。
（嗯，我有所耳聞。）
『老實說，我們沒有意料到你的出現 —— 正確來說，這個時間點 —— 你不應該在出現在這裏的。』天使不解地說。
『在原定的人生發展，你會毫不猶豫地拒絕你同事的邀約，進而避開這場災難。但看起來，你似乎因爲其他原因，選擇你同事的邀約，而出現在這裏了。』
所以意思是 —— 我原本根本不會遇到這個悲劇！？
所以意思是 —— 如今落到這個狀況，都只是因爲我爲了彼得跟金妮去看電影的事情，意氣用事的決定嗎？
我瞪大眼睛，感受如掉入冰桶般的寒冷。
『所以你還有一次回去的機會。』天使幽幽地說。「但 —— 這必須由你做決定 —— 」
機 —— 機會 ！？
（沒、沒問題！我、我願意做、做任何決定 —— 只要可以 — 可以回去 —— ）我急促的說著。
天使清清喉嚨說：『在這個世界，依然必須遵循「質量守恆」的定律 —— 』
質量守恆？沒想到冥界也這麼「科學」，這真的讓我大感意外。
『你原本生命的消失是既定的事實，因此 —— 如果必須要由『有聯繫的人』孕育的「新的生命」來作爲交換。』天使公佈遊戲規則。
有聯繫的人 —— 新的生命？什麼意思。
『就像是你的朋友、家人孕育的生命 —— 』
『我剛剛幫你查了一下你的人際資料庫，目前看起來只有一筆資料。」 現在是進入客服的對話模式嗎？
『是你的朋友裡，有一個叫做陳喜德的。』天使散發的光芒，隨著祂的話語閃爍著。
喜德！？
『他們之間有一個新的生命正在孕育成形 ——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生命、機會 —— 等等！？這個資訊量太大了。
是 —— 喜德跟那個女人有 —— 有小孩了！？是那天撞見他們偷腥的結果嗎？
正當我還陷入思考的時候，天使說：
『簡而言之，就是如果你想要從這裏回去，就必須用他們的小孩作爲代價交換。』
什、什麼 —— 我瞪大雙眼。
每一個字我都聽得一清二楚，但卻是字字驚心。
也就是說 —— 我必須付上他們小孩的生命，作爲 —— 我回去的代價 —— ！？
我彷彿驚呆了愣著仰望著那道光。
雖然他們的行爲狠狠地背叛我、甚至讓我生不如死 —— 但小孩永遠是無辜的 ——
我要用一條新生兒的生命，換取自己活下去的機會 —— ？
我腦中一片如飛沙胡亂吹攪的混亂。
眼前的狀況，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程式判斷句 if - else 或任何高階演算法可以處理的狀況了。我的腦袋頓時卡在這個無限迴圈裡出不來。
『你可以慢慢想 —— 在這裏，多得是時間。不，應該說，在這個世界，時間根本不存在。』那道光慢條斯理地說。
……
我再度睜開眼，不知道過了多久了 ——
也許過了一小時、一天、一個月、一年。這邊沒有日出與日落的變化，因此我也無從判斷起。但都不重要。
因爲我發現，不管我嘗試多少次，我還是沒辦法狠下心。
我從不知道『相信自己能回去』這件事情，居然得犧牲別人的生命，而且還是前男友跟狐狸精的肚子裡尚未卸貨的胎兒。
那股焦糖香氣又濃烈的傳來 ——
是彼得 —— 彼得 —— ！
彼得 —— 我、我該怎麼辦？我沒有辦法做這個困難的決定 ……
腦中閃爍著忽明忽滅的念頭：但 …… 我好想回去！我好想回去 ——
如果可以回去 ——
如果可以回去 —— 我要大聲跟你說我有多愛你。
如果可以回去 —— 我會對你溫柔一點，不會再這麼大力的打你。
如果可以回去 —— 我要在你懷裏，感受你的體溫與焦糖的香氣。
如果可以回去 —— 我要膩在你身邊，永遠不分離。
如果可以回去 —— 我要瞭解更多的你。
如果可以回去 —— 我真的好想回去 ……
斗大的淚水潺潺滑落，低落在海面上，掀起陣陣波動。
但我沒有辦法 …… 沒有辦法這樣犧牲別人，心安理得的 …… 回去 ……
我真的 …… 沒有辦法 ……
彼得，請原諒我的懦弱 ……
請原諒我的不勇敢 ……
請原諒我的自私 ……
彼得 …… 真的很 …… 抱歉了。
我可能 …… 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我瞬間感受到巨大的傷痛卻泣不成聲，只能如思念般眼淚無止盡滑落，宛如雨滴在海面上跳躍著。
那些跟彼得曾經相處的片段一幕幕上演在眼前，自己看著他們彷彿是珍貴的寶藏：
跟彼得練習牽手時感受到他的掌心溫度。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他示範畫圖。
他陪我去看牙醫那天說我漂亮。
他在診所外拉住我的一刻的心動與緊張。
我裝扮成不知火舞壓倒在他身上時，他臉紅的模樣。
自己即將要永遠失去他們了。就讓我在最後一次好好體會他們帶給我的美好，好嗎？拜託 ……
彼得 …… 我真的好愛你 ……
希望此刻的你，也可以聞到我情感氣息的香氣，不知道那會是什麼香味呢？只是我永遠不會知道了。
真的很不希望就這樣跟你錯過 —— 就這樣跟你分離 ——
彼得 —— 我真的好愛好愛你 ——
我感謝你曾經帶給我的所有美好。
希望你不要爲我到離開感到太難過，難過一下下就好了。我想我會感受到的。
而且，你本來就是喜歡金妮的，她也答應你的電影邀約，那你未來也一定可以跟她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吧？
只是很遺憾的 —— 在你身邊的那個幸福的女孩不會是我。
不會是我 ————————
一股心碎、感傷、逝去、無奈混雜的情感在我體內炸裂開 —— 我難受到不能自己地低頭顫抖著。
那一陣焦糖香又飄散過來 ——
我用力吸飽一口在胸腔閉氣。想要永遠收藏它們。在讓我最後感受彼得的思念，好嗎？
再見了，彼得 —— 我苦笑著。
淚水飄散在空中，腦中最後浮現他溫柔的微笑。
（我決定好了 —— ）
『恩，那你的決定是？』
（我的決定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