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芳把信傑買來的鹽酥雞與炸物,和家裡晚餐的飯菜,盤擺在廚房與客廳之間通道的小圓桌上,招呼信傑坐下。
「今天佳玲沒一起來?」玉芳問。
「跟指導教授去高雄參加研討會,佳玲還要上台報告,明晚才回台北。」信傑說。
玉芳輕輕說:「別客氣,把這裡當自己家就好,你自己隨意。」
信傑點點頭,挑了一小塊雞肉,吹了吹熱氣,放入口中,公寓裡混著鹽酥雞特有的油香味。鴻鴻已經很累,還在餐桌邊還吵著要和信傑玩,玉芳說:「鴻鴻,信傑哥哥還沒吃晚飯呢! 媽媽帶你去睡覺。跟哥哥說晚安」
鴻鴻不知哪來的脾氣,不睡覺,說要去找爸爸。玉芳連哄帶騙,終於讓他去廁所尿尿,準備等媽媽幫忙刷牙。
「我等等出來和你一起吃!」玉芳一邊用叉子勾起一條九層塔,一邊又挑了一塊鹽酥雞放進嘴裡,輕咀嚼著,走向廁所。
鴻鴻刷好了牙,牽著玉芳的手,走向自己的房間。
「哥哥晚安。你要回家了嗎?」鴻鴻問信傑。信傑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沒有,哥哥等一下還要幫媽媽做家事。」玉芳真擔心信傑就這樣回家了。
「哥哥什麼時候要回家?」鴻鴻不問信傑了,直接問玉芳。
「哥哥今天晚上不要回家,睡在我們家,好不好?」玉芳說出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簡直是在向信傑掀底牌了。
「好啊,哥哥睡我的旁邊。」鴻鴻開心地回答。怕又出下一個難題,玉芳趕緊把鴻鴻帶進房裡。
她替鴻鴻蓋好被子,輕拍他的肩膀,直到小小的呼吸平穩下來。關上鴻鴻的房間門,才感覺空間重新屬於她和信傑。
***
信傑已經離開餐桌,正蹲在地上,在客廳裡把從雜誌社搬回的兩箱書打開。他轉頭問玉芳:「這兩箱書要不要幫妳整理一下?」
玉芳走過去,也彎下腰,翻看箱子裡的書。裡面除了各式中西式食譜、新手媽媽育兒叢書、孕期手冊、兩性關係與性愛指導書,散文與小說、《新女性百科全書》、女權主義理論等參考書籍。最底下整齊疊著十幾本《島嶼未來》的舊刊號,每一期都有她曾經撰寫的專欄——〈姊姊妹妹站起來〉。
她輕輕嘆了口氣,指尖掠過那些泛黃的封面。那幾年間,她幾乎成了兩性議題的專家,教導女性讀者如何活出自己的生活、下班後煮出健康又好吃的菜、選擇合適的伴侶、如何享受性生活、在婚姻與育兒間保持自我。諷刺的是,當她在文字裡鼓勵他人勇敢、理性、堅強時,自己的婚姻卻早已在裂縫中崩塌——丈夫外遇,小三懷孕,離婚成為她被迫學習的課題。
玉芳彎著腰看箱子裡的書,胸部的形狀在衣料下變得柔和又顯眼;被歲月揉過的圓潤曲線,沒有少女的緊實,但多了一種熟年沈穩的成熟。
抬起頭時,發現信傑的視線停留在她的胸前。被紫色毛衣染成淡粉紅的白色衛生衣鬆垮下墜,裡頭那件樸素的米色胸罩,仍然盡力承托她在生完鴻鴻、罩杯升級、重心下移的胸部。那視線晃過,像不經意被碰觸的隱秘部位,讓她心口猛地緊了一下。
她下意識把身子挺直,正想順手拉高衛生衣的胸口衣襟,但信傑已迅速移開目光,假裝專注於那台被按成靜音的電視。螢幕上談話節目的主持人仍在誇張地比著手勢,討論著太陽花運動退場之後,正逐漸成形的政治生態,整個客廳的空氣,靜得聽得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響。
玉芳笑了笑:「不用那麼麻煩,先放到儲藏櫃裡面就好。」
信傑點點頭,彎腰抱起那一箱書與雜誌。玉芳轉身領著他,穿過餐桌旁的走道,放進了廚房與客廳之間的儲藏櫃裡。
回到客廳,信傑蹲下打開第二個紙箱,裡頭整齊疊放著十本最新一期《島嶼未來》,報導太陽花學運退場、兩岸服貿後續進展、學運之後與白衫軍之後台灣政壇的重新整合。
「師母,這些是最新一期的《島嶼未來》,張老師特地交代要給妳,裡面有妳寫的最後一篇〈姊姊妹妹站起來〉。」
這些雜誌讓玉芳心裡微微一震,這是守雄過去的習慣。 他總會把印刷廠淘汰下來、缺角或封面有刮痕的樣書帶回家,玉芳再挑一挑、擦乾淨,轉送出去。說是轉送,玉芳除了自己留下一本,其他全部都給了娘家父母。
她的父母都是在黨國體制裡走過大半人生的資深國民黨員。明明知道台灣的言論自由早已不同於從前,但對《島嶼未來》這類直指社會議題、政治改革,甚至談到女性自主意識的刊物,仍保持著一種根深蒂固的警覺。
母親每次拿到雜誌,還沒翻開,就先皺著眉提醒她:「妳跟守雄寫文章要小心一點喔。以前《自由中國》、《美麗島》那些人,寫著寫著就被抓去關了。」
然而,在警戒之餘,他們默默支持玉芳,將這些印刷瑕疵的雜誌發出去,把女兒女婿的心血傳遞給更多人。父母會把這些雜誌轉送給老朋友,甚至送到同樣是老黨員的里長手中,放在閱覽室書架上讓人翻閱、討論。對玉芳而言,父母一面叮嚀她寫作要謹慎,一面又幫忙發送雜誌,這矛盾而溫暖的態度,總是讓她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動。
玉芳微微點頭,淡淡地對信傑說:「好吧,我會處理。還有,我已經跟你張老師離婚了,不是他的太太了,不要再叫我師母了。」
信傑微微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帶著些許歉意,但仍恭敬地點了點頭:「好的,我明白了,以後不再這麼稱呼妳。」
玉芳輕輕嘆了一口氣,把十本最新的《島嶼未來》拿出來,再讓信傑把第二箱書放到儲藏櫃裡。
信傑轉身,玉芳微笑說:「謝謝你幫忙搬這些書,辛苦了。」
信傑點點頭,笑容中帶著一絲謹慎與尊敬:「沒關係,師母……呃,不,玉芳姊,是我應該做的。」
玉芳輕輕笑了笑,空氣中多了點輕鬆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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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那兩箱書後,玉芳轉過身,看著信傑還站在客廳中央,對他說:「來,別忙了,回來一起吃點東西吧。鹽酥雞都涼了,我都還沒吃到呢! 我微波熱一下。」
等著微波爐的時候她從廚房拿出兩個玻璃杯,倒滿2012年奧勒岡威拉米特谷的 Pinot Noir,轉著酒瓶說:「我不太懂紅酒,都是你老師之前從外面拿回來的,我自己都亂喝。」
酒香混著炸物的氣味在空氣中慢慢散開。桌上是剛剛加熱過的鹽酥雞和各式炸物。
「我都還沒吃到魚板和豬血糕呢,」玉芳笑著說,一邊把盤子往他那邊推,「一起吃吧。」
信傑有些拘謹地坐下,舉起酒杯,遲疑了一下才開口:「那……我敬玉芳姊?」
玉芳抿唇一笑,輕輕碰了他的杯緣:「你要敬我什麼?」
「敬妳……新的開始吧。」信傑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
玉芳低頭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輕輕喝了一口。酒液在口中滑過,酸度明亮,洗去了一整天的疲憊。
***
餐桌上還留著炸物與紅酒的氣味。窗外的風輕輕拍著窗紗,屋內只剩兩人的呼吸與筷子輕碰碗盤的聲音。
玉芳手上拿著鹽酥雞的竹籤,撥弄盤子裡剩下的九層塔,語氣輕得像不經意:「你跟佳玲,都還好嗎?」
信傑抬起頭,有點愣,「嗯,還好啊,她最近在準備公職考試,所以比較少約會。」
玉芳點點頭,又緩緩問:「那……你們現在,感情應該很穩定吧?」
「還可以啦。」信傑笑了笑,神情有點拘謹。
「可以結婚了吧?」玉芳再度出手。
信傑怔了一下,手上的杯沿停在半空,被問得措手不及。他乾笑了一下,抓抓後頸:「還、還沒啦……我們兩個都還在想,以後要怎麼走。」
她看著他手裡那杯紅酒,語氣放得更輕:「我問你喔,你們……到什麼程度了?」
信傑怔了一下,「什麼程度?」
玉芳微微一笑,眼神有些調侃:「就是……親密的程度啊。」
信傑的臉一下子紅了,「喔……那個啊……就,會親啊,抱啊,摸摸啊,」他停了幾秒,又小聲補了一句,「但沒有真的那個啦。」
「那個?」玉芳笑了出來,明顯是在逗他。
信傑低頭,指尖在桌上輕敲著,「嗯,她說想等畢業決定要結婚以後再說,我也覺得要尊重她。」
打鐵趁熱,玉芳說:「你都不會想要再進一步嗎?」
「當然也會,只是,她有她的堅持,我也就順著她了。」
玉芳「哦」了一聲,拿起酒杯,輕輕轉動,笑意淡淡的。那聲「哦」,介在讚許與一種不明的空洞之間。
她又問:「那你以前的女朋友呢?」
信傑搖搖頭,嘴角一抿,「也沒有那個。」
玉芳沒再說話,只是喝了一口紅酒。那酒有一點酸,卻在喉頭化開,像什麼溫熱又模糊的念頭,慢慢升了上來。
她終於用竹籤插了一塊魚板,送進嘴裡,輕聲說:「這個味道,好久沒吃了。」又夾了一塊豬血糕,接著喝了一大口紅酒。
***
吃飽喝足之後,玉芳起身收拾桌面。
「我來幫妳洗碗吧。」信傑說,捲起袖子跟著走進廚房。
廚房不大,是那種國宅公寓的狹長格局,洗手台的對邊是碗櫃與烘碗機。兩人一站進去,就只剩一個人可以通過的寬度。玉芳在水槽前沖碗盤,信傑在旁邊擦乾、歸位,兩人的手偶爾碰到,卻都假裝沒事。
溫水的蒸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層霧,兩支日光燈管吊在上方,其中一支早就壞了,光線有些昏暗。混著紅酒氣味,玉芳還聞得到信傑身上那股混著汗味與男用除臭膏的味道,是結束一整天勞動後的味道,也聽見他低聲的呼吸聲,穩定卻又帶著一點壓抑。
她轉身說:「我去擦一擦餐桌。」
玉芳遺傳了父母的東北體格,身形高挑結實;信傑站在她身旁時,大概也只高出不到半個頭。信傑應了聲,身體微微往前,但走道太窄,她從他身邊擦過時,那一瞬的距離只剩幾公分。玉芳的胸部從信傑的背後輕輕擦過,大約有一秒鐘的時間,信傑的頸後甚至感覺的到玉芳呼出的鼻息。
***
收拾完碗盤,兩人坐到客廳的沙發上。電視機從新聞台轉到綜藝節目,再轉到電影台。此時正播放的是湯姆・克魯斯與芮妮・齊薇格主演的《征服情海》。
「你看過嗎?」玉芳問。
「沒有,這部電影是我國小的時候的電影,而且還是限制級的...」信傑說出來之後,覺得好像哪裡不妥,趕緊轉移話題:「看起來很精采耶! 俊男美女的搭配。」
玉芳關了客廳的大燈,簡單講了前半段劇情,邊說邊拿起遙控器調整音量。那是一部關於理想與愛情的電影,台詞裡那些關於「重新開始」、「相信自己」的話,似乎都與她此刻的心境不謀而合。
沙發不大,兩人並肩坐著。隨著劇情推進,距離一點一點拉近。玉芳能感覺到信傑手臂的溫度,也聽見他的呼吸。她的手指在膝上停了幾秒,最後輕輕地覆上他的手背,順勢將他的上臂拉近自己胸前。信傑的手掌落在她的大腿上,她把頭靠在信傑的肩膀上。
信傑微微一震,感覺到那股溫熱的觸感,沒有退開。
電視上的光閃爍著,映在兩人臉上。玉芳一直等著的傑瑞與桃樂絲的床戲總算來了,讓客廳的空氣都有些燙。信傑轉頭看她,玉芳也在那一瞬間將臉更靠近了他。
***
玉芳的臉就在信傑眼前,那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螢幕的光一閃一閃,在她的瞳孔裡映出淡淡的光影。
沒有人先開口。信傑的喉嚨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什麼。玉芳微微一笑,帶著連她自己都不熟悉的撫媚。玉芳的唇輕輕碰了一下信傑的臉。那一瞬間,兩人都沒有退開。
信傑轉頭,他們的唇相貼,輕得幾乎像是錯覺。玉芳的舌尖輕探信傑,兩人的熱情於是在口中交織。信傑的手,膚質細緻卻冰冷,從背後伸到她左邊的腰上。「好冰!」玉芳心裡的第一個念頭,當然沒有說出口。
這是玉芳在離婚之後的春天,最真切感受到的冰冷溫度。
信傑好像知道玉芳在想什麼,想把手抽回,卻被她抓住。玉芳閉上眼,感覺到那股久違的被需要的肌膚觸感。
信傑的右手滑入玉芳貼身的衛生衣,從胸罩與山巒之間的間隙穿入。指尖一碰觸到她的肌膚,帶著夜氣的冰涼,便像一道電流竄過她的胸口。他以食指與中指,輕輕探尋隆起的弧度,在指腹揉搓的瞬間,原本柔軟的山峰頂端,被驟然喚醒,迅速緊縮、挺立,彷彿整個身體都被這股寒意逼得更敏感。
玉芳倒吸一口氣,胸口因為那冰涼的摩挲而不由自主地往他指尖迎上去。那不是躲避,而是一種慾望被點燃後無法退縮的本能。
信傑的左手同時從她的腰線一路往下滑,指掌像沿著一道隱密的山林小徑,一寸一寸墜落。當他穿過達到最深的縫隙,觸及那一片溫熱與濕潤的邊緣時,玉芳整個人像被拉住,一陣陣酥麻如潮浪拍打著海岸。
他的指尖剛貼上玉芳腿間最敏感之處,她的呼吸一下子碎成細細的顫音,腰間不受控制地緊縮。冰涼與灼熱在她下腹碰撞成一股猛然升起的波浪,把玉芳整個人推往失衡邊緣。
她感覺到某種熟悉的震顫沿著脊椎往上竄,細微得像羽毛掠過,又強烈得像把她往空處推。硬挺的乳頭仍繼續被信傑的右手,雙指夾住滑剉,每一次摩擦都像讓神經重新刻上一筆,呼吸變得輕而急,每一口都像被拉得更深一些。
玉芳沒有開口,但身體已經先回答了。緊縮、顫抖、幾乎失去支撐的軟意,都是她無法掩飾的本能。
玉芳微微側過身,背脊整個癱向信傑的胸口。那是拋開三十四歲女人的矜持,對身旁男人最清楚的邀請。
她知道自己的身形早已不是少女時的緊實模樣,產後荷爾蒙一夕轉彎,腰間悄悄多出的那圈柔軟,她白天一直默默藏著、束緊著,彷彿那是自己再也回不去的證據。
但信傑的手放上去時,並沒有任何遲疑。
他從她腰側抱緊,掌心下那帶著溫度、微鬆的肉,柔軟得像是能被握住的生活痕跡。手指貼著那圈贅肉的弧度往前推,力道不是粗魯,而是一種被慾望催促的迫切,像在把她整個人拉進自己的呼吸裡。
當她的臀部右半靠近信傑時,一股堅硬而明顯的壓力隔著布料貼上來——不是偶然的觸碰,而是毫無掩飾的形狀與重量。那股熱度透過薄薄的布面直抵她的皮膚,帶動原始而急切的脈動。
玉芳的呼吸在喉間微微顫了一下。因為她清楚感覺到,信傑的身體,正對她作出本能的回答。他下身緊繃、強烈,甚至在她稍微再貼近時,微微往上推,像是不受控制地想要尋找更多接觸。
她讓臀部右半更密合地貼上去,兩人隔著衣物相互磨蹭,帶出一種幾乎要將理智燒穿的熱焰。信傑在她耳邊呼了口氣,像是被這一碰逼出了最深處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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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上的《征服情海》已經演到了失意的二線美式足球員羅德,在與達拉斯牛仔隊比賽時,奮力往前衝,接住一個長傳達陣得分。聲響變得模糊,世界像被抽空,只剩下玉芳與信傑濃厚的呼吸。
玉芳閉上眼,任由自己順著那股拉力沉下去,已經沒辦法抵擋這一切。她撫摸著信傑的胸膛,這一場前戲兩人算是過關成功,該吃正餐了嗎?
西藏路上的改裝重機騎士們呼嘯而過。混著引擎聲,玉芳在信傑耳邊低聲說:「去房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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