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七分熟的人生》
「從第一次訪談已經過了四天,今天算第五天。」沐雍熙坐在父母跟爸媽的面前,十分有感觸地說道,這四天裡再次體會到甚麼是「每講一件事,都是一場一千零一夜」。
陸貞穆和沐芳若、沐芳宜與苑澄遠紛紛笑了!沐雍熙繼續說,在這四天裡,除了吃飯休息,也有做一些功課,還有反覆思考第一次訪談前後的種種,瞬間感到宇宙大爆炸!
大姊沐盛熙、二姊沐盛清、爹娘沐芳猷和李熙明與四姨李貞明以及五姨嚴牧荑,各在坐在一旁,也面露期待地聽著。
「除此之外,還有甚麼感想嗎?」
一聽父親(指苑澄遠)這麼問,就答說非常多。但在開始訪談之前,有一些想聊的部分。首先,我同意潘慧雲當初在面對媒體詢問的時候,所說的:「當然,哲學是有條件的,不是適合所有人去讀的學科。」一旦開始深入思考,完全沒完沒了,這是四天裡最大的感受。很多念哲學的,看哲學書很容易呼呼大睡,有些人是越看越睡不著,身體很疲累,但精神上變得很亢奮,腦袋會一直延伸思考——好在我已經過了這個階段,這也是四天裡很大的感受。
此外,當母親說思考不是普遍性的,也不是理所當然的時候,我其實在思考幾件事:一、為何在社會環境的結構與政治差異如此之大的兩個國家裏,會有看似如此相似的地方?不論身處哪個國家,年輕時的父母在面對婚姻的問題,同樣都很難在交往或見家長的時候,就從可見的言行上看出來對方的不同在進入到婚姻之後,會產生多少的影響跟問題,包含性格差異、思維差異、生活習慣的差異及個人毛病的多少。這點也呼應了媽媽講的魚缸比喻:「當一個人都在一個類似魚缸的環境長大,以循環往復的幾種方式養大,你認為這樣的人,能夠說要思考或反向推回去嗎?」這四天幾番思考,真的滿難達到的。二、是否能「真正知道」如何選擇的這件事,若前提是自己能夠完全做選擇,但這個決定卻是受到社會環境當時價值觀的影響,那它是否還是一個自主決定的選擇?當我們講「做選擇」的時候,通常是個人的自由加上獨立的意志——先假定意志跟自由都是獨立的,但從母親的回應裡,可以知道個人的自由與意志往往是外在的影響或形塑居多;至於完全屬於「自己」的部分,反倒很少,或者說極少是「自己」獨立發展出來的。
她啜飲幾口茶後,繼續說通常在講「個體」時,都預設了成年與獨立和自主的條件。從實際來看,個體的意志或自由還是受到家庭、社會、環境,現在還多了網路這些綜合的影響,真正屬於個人的部分,反倒從很少到被削弱了很多——這只是我目前觀察與聆聽後的看法以及想法。再來是媽媽提到魚缸的例子說明,和程明夷他們講到的顏色世界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我想說的是,同時進行的困難,真正細究能區分很多種,也能討論出很多情境。僅就上次媽媽講到補充的時候,說人很難在看訊息或回訊息時,同時進行反推的思考,而且很多時候都被一堆爆炸資訊塞滿,就像有人給你灌迷湯一樣,一下子腦袋就整個當機了。
這樣的敘述很有趣,有些人是脫離了某些情境,才會去思考或反思;有些人是要過了幾天或半個月,才會突然思考;有些人則是在當下——過了幾秒或幾分鐘,就開始思考與反推,看起來是因人而異的。
接著是想說,形塑與個人之間的關係,聽了那麼多如煙的往事,還有第一次的訪談也聽了很多,不論是社會、環境、家庭、時代,這些都與個人的形塑有關聯或很密切的關係。那麼這些因素綜合起來的結構跟個人的形塑又非常緊密,因此經常在想這跟人性的關係到底是甚麼?或者問深一些、往深處看一些,第一任文人總統程明夷,曾說:「政治制度與政策能形塑人民」。但我想問為何這些外在因素,包含結構可以形塑人性?先不論人性可以怎麼理解、怎麼分類、怎麼解析,或是像盛姨說的:「在黑暗的漩渦裡,如何不被吞沒?」或是我想再進一步問:「如何能造成某種僵固、某種僵化,甚至造成異化或物化進而影響終生」?
此外,媽媽之前講到人與人之間的差異,不在於貧富和社會階層,而在於個人的內在層次,這部分可以怎麼理解?一般人講內在層次的差異,通常會想到人格、心靈,或中哲那種精神境界的講法,或是西方講的精神——可西方的定義、理解跟中哲講的精神境界,或在講一個人的精神氣質、一個人的內涵在實際上很模糊,差異也很大,是各有說法的含糊話。可能在講這話的人,自己也不清楚所講的「內在層次」是一個什麼樣的內容。
「現在變三千零三夜了。」
陸貞穆一說,在場的人紛紛哄堂一笑,沐雍熙也很無奈地笑了!
*
「跟上次訪談相關的疑問有哪些?」
沐雍熙吃了一些點心又喝完茶,再添新茶時,聽父親(指苑澄遠)問道,就說對母親的提問是,你說婚前意願不高,但最後答應是因為父親的堅持跟人品。你認為這是一種被動的選擇,還是在強力的推動下,所做的決定?畢竟感情不是唯一的基礎和因素,也說不嫁將來不會後悔。那麼在三位大舅的喪禮,面對長輩臨時強推上位以及種種壓迫的話語都能冷靜而得體的應對;在如此強力推動的情境中,有那麼一刻也可以拒絕,就按當時設想的備案走,不也可以?而對媽媽的提問,你說在錯的時候遇到對的人。那麼,如果沒有遇到這個「對的人」,你會選擇不婚嗎?再者是對雙方的提問,婚姻裡的「要」與「不要」,哪一個更重要?知道「不要」是否比知道「要」更能維持婚姻或維繫雙方的情感?另外是對父親的提問,當年寫婚前協議書的用意是什麼?為何沒有給母親看?
問完後,她頓了頓說,很多跟爸媽、父母同時代的夫妻,到老了才知道另一半的真實想法,或者這時候才得知另一半是這樣想、這樣看的,亦或是老了才知道自己根本沒走進另一半的心裡,乃至另一半壓根沒愛過、沒那麼愛自己;霎那間的反應多半是很懵、很驚詫、很錯愕,甚至不知所措,根本腦中一片空白,完全呈現一種當機的狀態。用一個例子來講,當時新婚時,對方用一些詞彙把另一半的某個部位當笑話講,譬如:「她的鮑魚經常很像狂風驟雨後的晴天,時常讓我為之滑了一交。」這種有性暗示、帶有黃色的笑話,或許當下兩人都認為很有趣。可當另一伴在朋友聚會也講類似的笑話,大家哄堂大笑或很多男性也認為這非常幽默,講的人也把這當夫妻之間的一種調劑,就經常這樣說直到老年。這中間可能太太也有反應,但先生可能認為這又沒什麼或這又沒什麼關係,就依然故我。
某天先生生病住院,太太在忍無可忍之下,就對先生發了脾氣並說那些他以為很好笑、是一種調劑的笑話,在這些年對她造成多大的傷害;先生頓時才發現這些笑話並不是過去以為的那樣好笑,或整個人呈現一片空白,不知該怎麼辦的狀態。
請問這題對爸媽跟父母來說會怎麼看?你們有發生類似的情況嗎?若是有,那怎麼溝通與解決?
陸貞穆、沐芳若和沐芳宜及苑澄遠紛紛面露疑惑或互看的神情,相繼感覺這些問題,實在大爆炸!
沐芳若笑說:「真的變成三千零三夜了!」
陸貞穆提議道:「先從簡單的開始好了。」
沐芳若邊疑惑,邊看著他說:「這些題目哪有簡單的,有幾題若是簡答也可以,但細緻一些講,四個人加在一起就成了宇宙大爆炸。」
陸貞穆似是輕鬆般笑說:「不會啦!」
沐芳宜想了一下,接著說在回答你的疑問前,曾有人問年僅十九歲的我:「念哲學是不是都很會跟人家辯駁、辯論?念哲學是不是很難?念哲學將來有甚麼用處?為何常聽人家說哲學是在算命的,不然就是瘋了?我是不是也瘋了?」老實說,當下聽完這一連串的提問,整個人完全一片空白,甚至是僵凍的狀態——不知道怎麼回應,也反應不出來的情況。不必問我當時怎麼了,還是問發生甚麼事,這從某個角度說,也是一種形塑下的創傷反應,只是當時根本不知道這種狀態是怎麼發生又是哪裡來的。
苑澄遠則說關於這件事要插播一下,當時我從校外回來,遠遠就看到一個背影,立即認出是她,但只看得到她的前面,隱約站著一個白髮的先生,並沒有看到臉就不知道是否認識也不知道年紀。那時以為她被白髮先生騷擾,所以不敢動彈,急匆匆跑過去拉著她的手,就趕快跑了。
跑到很遠的地方停下來後,她就問我幹嘛這樣?!那時就說常坐公車,有幾次遇過幾個女生穿校服坐在位子上,被旁邊或後面的陌生男性亂摸;因為很害怕,也不知道怎麼應對就悶不吭聲,不會喊也不會叫,任由對方亂摸直到其中一方先下車。後來過了不知道多久,你母親才跟我說,那些女孩的反應不全是個人以及性格或太過害怕,所導致的問題。
當時因為年輕,所以在人生的經歷上非常少,就滿臉疑惑地看著她問:「為甚麼?」下一秒你母親就跟我說,若一個人看漫畫,有幾次看到好笑的地方,突然哈哈大笑,馬上就被父母連吼帶罵的貶斥連連;久而久之,他看漫畫再也不笑,完全一張非常冷漠的臉,連打球、吃飯、跟朋友出去都是一臉冷俊,父母看了也不認為有甚麼異常,反而認為這樣很正常。在這樣的前提下,若這個他是女生,在公車上遇到亂摸、吃豆腐的阿伯,雖然害怕卻悶不吭聲;周圍的人只看到那位女生很內向、很膽小、很文靜,還不大懂甚麼人情世故,最後冷眼旁觀。若其中一方提前下車,或許暫時解脫了;若遇到熱心人士就鬧到警局,你認為誰會先被嚴厲貶斥?就算父母的連吼帶罵在傳統的人士眼裡,是一種關心、關切;可對從小經常——不分情境與場合、不分是問話還是答話都被這樣對待的女生,或許不這麼認為。
當下,聽完這一長串,瞬間很懵,完全無法反應,完全空白並當機,但不是創傷反應,而是太過複雜了!
沐芳宜在吃完點心,喝完茶,又去了旁邊小房間的衛浴方便。回來時,只聽到後段的回憶就坐在旁邊,拿了茶壺添新茶後,緩緩說道,那時你的父親這樣的舉措是自以為是的英雄救美。不過,仍有解釋那位老先生只是問了我一些無法回答,也無法反應的問題並不是在騷擾或亂摸。
「那時是為了避免肢體衝突,不算自以為是的英雄救美。」
「當時你快速跑來,一拉著我就跑了,這不算自以為是的英雄救美,算甚麼?」
「總不能讓人看到我在揍長輩吧。」
「『君子動口不動手』,就說幾句話解圍或調和,誰說要先動手了,就你年輕氣盛,總要動拳頭嘛!」
沐雍熙看父母的爭執,兩人一來一回十分快速,根本插不上話。眼見母親冷著臉,眼色卻流露慍色並看著父親,而他卻一臉平靜地看著,不被剛才的話所激怒。過了一分鐘,就說你剛有話沒講完,就被我插播兼補充了,在這裡跟你說聲很抱歉。
一看父親很誠摯地跟母親致歉,剎那間就看母親的慍色及流露的氣勢緩和了許多,立即微笑問道,母親剛要想說甚麼?講完就先到此為止,等四、五天再繼續。
沐芳宜端起茶碗,啜飲幾口後,緩緩說道,那幾個問題的回應可以簡潔,也可以深入淺出。第一個問題在上次的訪談中,已經回應過了,這裡不提。第二個問題:「念哲學是不是很難?」跟第三題:「念哲學將來有甚麼用處?」這兩題在回應與敘述上因人而異,因此見仁見智的題目。但還是能說念哲學對資質超群的人來說,只要一眼就通,簡直是小菜一碟;可對要反覆讀書、反覆預習、要做筆記的人來講,即便是反應快的那種聰明,還是要花時間理解並融會貫通,因此不算很容易。比如說,有的人認為邏輯課很容易,有的人認為邏輯課很難,甚至是非常艱難的學科。這題對現在的我來說,雖各有各的難,但最難的是要如何面對自己、如何持續瞭解與包容並接受自己,這至今都很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