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sieur Donatien Lin
這是個冠蓋雲集的夜晚，由法國前駐日大使的遺孀維勒奈芙夫人，為日本使節團所舉辦的歡迎晚宴。受邀賓客除本地名媛紳士外，尚有世界各國政商名流；有戴著帥氣格子頭巾的阿拉伯大亨，身穿華美刺繡莎麗的印度仕女，披著柔滑絲絨卡夫坦的土耳其貴婦，而主客使節團夫人們則以高貴典雅的和服亮相。
與會男性皆身著一成不變的黑領結晚宴服，將仕女們如雲似錦的華服襯托得愈發奪目。自古以來，舞會本就是女性的戰場，服飾是她們的盔甲，因此每位女士對當晚的裝扮費盡心思。那窺視與被窺視的遊戲，歐仁懂，女性比他更懂。
樂團在遠處演奏莫札特的小夜曲，水晶吊燈的柔光在酒杯與銀製餐具上折射出細碎光點；每張圓桌上粉白玫瑰層疊的中央花飾，散發若有似無的幽香；侍者在席間穿梭，動作流暢優雅地為賓客們倒酒、撤盤；交談細語如絲，餐具瓷盤輕觸的叮鈴聲，伴隨優美的旋律，共同交織出一場華貴典雅的盛宴。
最後一道甜點上桌──法式焦糖烤布蕾，暖和的奶油香草甜味伴隨侍者斟入杯中的貴腐甜白酒，在空氣中緩緩漫開，為當晚的美食饗宴留下香氣縈繞的尾註。此時，樂團改以日本歌曲《早春賦》溫潤明亮的曲調，向遠道而來的主客致敬，並宣告晚宴正式進入社交時段。賓客陸續起身，輕盈笑語沿著長廊流向隔壁的社交廳。
廳內燈光氣氛柔和，正中央有一圓形表演低台，以一道佈景隔成兩半，一面是手持扇子的日本舞踊，另一面則是以三味線、箏與尺八等編制的伴奏小樂團；佈景一面是歌川廣重的《大橋安宅驟雨》，另一面則是梵谷對該畫作的臨摹《雨中的橋》。這樣的安排令日本使節團成員十分讚賞，歡喜地為發問的賓客做說明，西方賓客則好奇地傾耳聆聽，時而點頭微笑，表情中帶著對陌生文化的欣賞與敬意。
氣氛在杯觥交錯與談笑聲中漸趨熱絡，高腳桌、沙發區與幾處可供小眾交談休憩的角落皆有人們開心談笑的身影。侍者們在賓客間無聲穿梭，提供添酒與小點心等服務，泛著銀光的托盤，為醉人的琥珀色酒香更添幾許璀璨風華。賓客們或談論國際局勢，或謀求商務合作；寒暄之外，醉翁之意的眼神更在華服間流轉，忙碌地捕捉那份盡在不言中的可能。
衣香鬢影在奢華的克里雍大飯店宴會廳裡流動，宛如一幅色彩繽紛的沙龍印象派畫作。
「那位阿多尼斯是誰？」歐仁低聲問身旁友人，冰藍的雙眸直盯舞台前面幾人，維勒奈芙夫人正在引介幾位亞洲賓客。
三位友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嘴角不約而同浮起意味深長的笑意。
「Monsieur Donatien Lin，來自台灣的鋼琴家，五月初首次亮相即如颶風般席捲巴黎樂壇，以及女士們的芳心。」芳索瓦立刻為回國不久的歐仁提供最新的社交訊息。
「台灣？」歐仁慧黠的眼神透著些許困惑與趣味，直覺夫人身旁的美男子與其他亞洲人，不論外貌或身形皆似有不同 ，「東方的典雅⋯⋯又輕拂著一縷歐洲的芬芳⋯⋯」
艾曼紐接著補充：「巴黎音樂學院，貝樂梅爾教授的學生，維勒奈芙夫人與歐堤希耶夫人連袂贊助首演，據說就是教授牽的線。」
「難怪能迅速竄紅⋯⋯」歐仁嘴角微揚──兩位夫人向來是文化界相當活躍的贊助者，對於發掘藝術新秀不遺餘力，尤其是那些長相俊俏的 「天才」。
「不是你想的那樣，」路易隨即打斷他：「琴技沒話講，畢竟是巴黎音樂學院出來的，他的李斯特極盡渲染力，能誘人心隨魔鬼起舞。」
「是嗎？」歐仁揚起一眉，嘴角勾起一抹晦澀的笑容：「彈鋼琴的，只要被我愛上，便專長蕭邦了。」──Hum，他已多久沒聽那位修士譜寫的《梅菲斯特圓舞曲》了？註1
「歐仁，」芳索瓦微笑抗議：「你總是小看蕭邦。」
「這是你的誤解，蕭邦是浪漫派的翹楚。」歐仁依然望著遠處的美男子，只見交談中的幾人正低聲輕笑──Oh là là！那笑容，優雅的連羅浮宮裡那張肖像都相形失色！
「誰不知你的信仰是巴哈。」路易聳聳肩，顯得有些無聊，他舉起手中的酒杯，淺嚐一口干邑白蘭地。
「親愛的路易，信仰使思考凝滯，使人心瘋狂，以宗教為名所濺灑的鮮血，不比獨裁者的屠殺少。我以理尊崇巴哈，以心禮讚貝多芬，而莫札特佔據我的靈魂。」
「你永遠不會錯，是嗎？說你是個無賴，你當成恭維，誰奈何得了你？」向來吊兒郎當的艾曼紐品聞著酒香笑道。
「世上所有人都是無賴，差別僅在承認與否，而我比較誠實。」
芳索瓦不禁搖頭輕笑，路易與艾曼紐則先白了歐仁一眼，便也跟著笑起。
「歐仁，這位阿多尼斯，」察覺歐仁對那位亞洲美男的興趣，路易忍不住開口：「每回出席社交場合，身旁的女伴就和她們的晚禮服一樣，未曾重複。」
「噢～」歐仁看了他一眼，語氣輕描淡寫又略帶玩世不恭的味道：「這可真令人遺憾，性別歧視使他錯過了半個世界。」
芳索瓦與艾曼紐互使個眼色。在他們的浪蕩遊戲裡，歐仁與路易之間總是相互較勁，誰也不服誰。
「算了吧，敗壞一位異性戀者，還有個朝鮮薊之心，何必自找麻煩？」艾曼紐說著朝穿梭於賓客間的侍者微微點頭示意，侍者立刻悄然靠近，為他添酒後隨即退離。註2
然而，已點燃的戰火，豈是那麼容易就被熄滅？
註1：「那位修士」：指晚年成為修道院僧侶(abbé)的李斯特。梅菲斯特(Mephisto, Mephistopheles)=魔鬼。
註2：朝鮮薊心(cœur d’artichaut)：形容容易動心或花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