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聊到了初為人母時那種轉瞬即逝的喜悅與恐慌⋯⋯
可是我做了媽媽，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喜歡小孩子」。
我真的害怕孩子哭，那種怎麼哄都哄不住的哭聲，凌亂地沒有節奏地滿屋子裡迴盪，像是唐僧的緊箍咒，而我就是那隻被緊箍咒箍得越來越緊卻怎麼也逃不掉的孫猴子，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甚至嫉妒我的老公。明明我每天抱孩子最多，努力最多，給她餵奶、拍嗝、換紙尿褲，不停地出現在她面前，努力和她說話，逗她玩。但是她在我這裡卻哭個不停，一讓爸爸抱起來，就安靜了，甚至能笑出來。看著他們很輕鬆快樂的樣子，我覺得自己是個外人，做媽媽好卑微。
我不是沒有試圖去找尋自己的時間和空間，但是每次我無論「逃」到哪裡，我都會擔心孩子，怎麼也放不下。我買了電動吸乳器，給孩子冷凍了母乳，還沒等到孩子需要這些，我就又出現在孩子面前了；我也曾想著用奶粉替代母乳，但是我發現洗奶瓶、洗奶嘴，這些事情更麻煩，真的不如撩起衣服直接餵奶更方便，至少不用跑來跑去。
2019年，日本有一部電視劇《坡道上的家》。一位母親在浴室溺死自己8個月的孩子，在這個殺嬰案件審理過程中，女主人公山咲里沙子被選為陪審團的候補成員。在幾天內的陪審過程中，女主人發現她和這位被告人媽媽極度相似，在育兒的過程中耗盡心力、焦慮煩躁，被自己的孩子氣到破口大罵、失去理智，甚至對孩子萌生殺意。
日本的新聞裡也不時看到很多讓人驚悚的棄嬰殺嬰事件、高齡母親親手殺死中年障礙者孩子、或者老年孩子勒死高齡臥床的父親或母親⋯⋯他們都有一個原因：養不動了。
看到這些，我曾經對老公說：「若不是我尚存一絲絲理智，我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不要把我想得太好，我真的太能理解那些辛苦的媽媽了。」
直到現在，每當我聽到有小孩子不絕的哭聲，我都會在心底裡說：「那個媽媽，她也很辛苦吧。」
做了媽媽以後，我最討厭的兩句話就是「女子本弱，為母則剛」與「大家都一樣」。
弱！？什麼是弱？就像說小男孩愛哭，就是不夠「男子漢」，那樣叫弱嗎？是誰定義了強和弱？
剛！？什麼是剛！簡直就是給媽媽的眼睛和嘴巴都貼了封條，你不可以哭，你是母親；你不可以抱怨，你是母親？這個意思嗎？
每當我忍不住想要抱怨生活時，總會有人回覆我一句：「大家都一樣。」
可是，我不想這樣了，可以嗎？我知道我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最後我也不再跟任何人說我這樣糟糕的生活了，畢竟自己也無能為力。
這就是我們生孩子的代價嗎？辛苦80%，得到2%的虛無縹緲的幸福感，還有18%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我始終找不到自己滿意的答案。
在這些年裡，我也開始思考很多關于生命的殘酷和現實。
- 我們必須承認，不是所有的媽媽都愛孩子，但這不是傷害孩子的理由。
就像之前網絡上流行那隻叫Panchi的小猴子，被母猴子棄養。人類也不過是進化了的動物而已，怎麼可能完全脫離動物性。曾經看過BBC中文的一篇文章《成為母親後 她們問女人非要生孩子不可嗎》。
如果更多的女性能夠敞開心扉，也許對女性一定要成為母親的壓力會小一些。
- 「孩子」不僅僅是一個家庭的責任，更需要整個社會的支持。
日本有了「赤ちゃんポスト」（棄嬰郵箱）。讓那些因為各種原因，不願意養育孩子的母親，能把孩子交給合適的地方，而不是殺害或者遺棄。
因為孩子，我開始關注更多的社會問題，政治、經濟、心理發展，那些與生存和生活息息相關的事情。雖然了解不深，但是通過一點點學習，我發自內心地希望這個世界能夠變好，我們能做一點什麼就做一點什麼！哪怕只是出門時，盡量友好地對待遇到的每一個人。
- 摧毀媽媽的可能不是很嚴重的大事，可能只是重複而無止境的小事。
在做媽媽的這些年，我也深知女性的辛苦。除了那些媒體經常討論的女性在社會、在職場中的不公，在家庭裡又有多少女性能夠真正的「瀟灑」呢？有的家庭重男輕女，一代又一代，日本也不例外。拋開這些大的議題，那些瑣事呢？
半夜，孩子哇哇大哭，老公的呼嚕震天響。
老公生病了，可以坦然地休息，但是我卻做不到。
媽媽友在一起吐槽老公時，說得都大同小異。我不搞男女對立，或許男人和女人的生理結構或者腦結構真的不同，但是面對家庭瑣事時，一部分習慣會不會是人類進化的文明「馴化」出來的？所以，在家庭的分工協作上，真的希望老公們努力主動分擔一些。記得，是「分擔」，不是「幫助」。
直到時間一點點幫我推著這輛老重朽鈍的車子，往前走了一段路以後，我才發現，那些軋過泥濘，陷入其中再被拉出來的帶著污泥的車輪留下來的深深的車轍；那些淌著水走過以後迅速消失的淺淺的水跡，那些被揚起的灰塵和被踩過的石礫，那個因用力過猛而磨破的肩膀，那些持續摩擦生繭的地方和努力抬頭望過的晴雨天⋯⋯
時間，讓我一點點回頭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孩子。
養育孩子中，我時常覺得自己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我才不斷地回頭，看到「那個小小的自己是如何長大的。」
原來自己長大這麼不容易啊！
原來我曾經就是那個沒有被愛過的孩子啊！
小時候，好像野生動物一樣，和別的孩子一起奔跑、追逐、長大，並沒有覺得沒被愛過的那些地方有什麼異樣，憑著自己的運氣和蠻幹，也活得生龍活虎。做了媽媽一回頭，才發現，真的也該為自己哭一哭。
孩子長大了，她會叫媽媽；她會笑得甜甜的、說著稚氣的話；她會自己做一些事情，跟我說：「長大也很重要。」。我在她們的身上看到了我，這些年，我和孩子都一起長大了。
一個小幼兒每天在膝下爬來爬去，晃晃悠悠地走來走去，等到出門時看到別的同齡的孩子，我總會輕嘆一句：「那個孩子長那麼大了。」低頭一看，自己的孩子也長大了不少。
時間都長到了孩子的身上，在80、90、100逐漸變大的衣服尺寸裡，在一些哭哭啼啼、嘻嘻鬧鬧的日子裡。有人說，希望孩子你慢慢長大；我卻盼著孩子快快長大，但是只能在很長時間才能看到細微的變化。
做媽媽也是要學習的，但是最痛苦的階段是「接受」
接受自己做不到，接受自己不完美，接受自己的孩子完全不在自己期待的範圍內，接受我們的平庸。我會躲到廁所裡去哭一場，接受很多無力改變的事情。也會告訴自己，我做不了好看的便當，但是我的孩子最喜歡我做的餃子、包子，還有蛋包飯。
孩子不是母親的「作品」。作為創作者，你可能發揮各種才能，用你畫筆或者其他手藝，將作品畫得纖細多姿，唯美完善，將作品如黏土陶土一樣捏造得惟妙惟肖，完美無瑕。但是，孩子不僅不會成為我們想讓他成為的樣子，甚至與我們南轅北轍。 她是她自己。
當孩子看著我的眼睛時，那個小小的眼睛裡有一個我，是被球體折射的有點滑稽的樣子，那是她的母親啊，那樣不完美，卻是被她無條件愛著的。那一泓清泉般的眼窩裡，似乎又藏著讓我想和她繼續保持生命連結的渴望，澄澈透明，深不見底。
日劇《坡道上的家》山咲里沙子說了一句台詞：
愛してるから間違ってしまう
愛してるから絶望する
（因愛而生錯，因愛而絕望）
做媽媽注定是要犯錯的。這是一條注定艱難坎坷的路。說實話，很累，經常有很糟糕的時候。希望我們都有「修復」的能力，有為自己哭一哭的能力，成長的路上沒有誰是輕鬆的。
橫濱中央圖書館有一本限定館內閱讀的簡體字中文版的《坡道上的家》，扉頁有作者的親筆題字和簽名：
「做你自己」——角田光代 2020
以上文字，讀此書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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