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靠在陽台上,伴著一盞清茶,靜賞窗外風景。尤其鍾情於對面鄰居那個約莫五、六坪大的陽台花圃——想來這位鄰居,定是位懂得與花語往來的雅士。
晨光初透的六點多,常能望見他彎腰打理花圃的身影。那專注的神情,宛若朝聖者在晨曦中虔誠祈禱。雖看不清具體栽種的花卉品種,但遠觀輪廓,仍可辨出幾分樣貌——緬梔花自欄杆邊探出頭來,松樹盆景始終保持著斗笠般工整的姿態,令人想起凡爾賽宮花園裡那些一絲不苟的造型;楓葉則隨著四季流轉,更迭著容顏。這些植物安然靜好,不言不語,卻比任何華美辭藻都更能訴說生命的真諦。
在我與對面花圃之間,存在著一道美學的距離。看不清具體品種,卻能領略大致風姿——這或許正是世間最美好的關係。因著朦朧,故而完美;因著不曾過度深入,所以令人心安。人與人之間若能保持這般恰到好處的距離,該能避免多少無謂的紛擾?我們總渴望闖入他人的花圃,細察每片葉子的脈絡,卻往往在不經意間,踏碎了最美的風景。
望著那位素未謀面的鄰居,日復一日照料著這方生機,而我就這般靜靜欣賞,不禁想起卡夫卡在日記中流露的一種精神:「你不必離開房間,只要坐在書桌前聆聽。你甚至不需要聆聽,只要等待。你甚至不需要等待,只要學會安靜、靜止、孤獨。」這方陽台便是我的房間,對面的花圃,正是世界悄悄遞來的訊息。
植物從不玩弄心機。你予它陽光雨露,它便報以繁花綠葉;你若疏於照料,它便坦然枯萎。這份純粹的真誠,在人間已是難能可貴。職場上要揣度上司的言外之意,社交中要解讀友人的弦外之音,即便至親好友之間,也佈滿了欲言又止的暗礁。唯獨在此處,在這段與植物靜默相對的時光裡,我的心彷彿被山泉洗滌過般,澄澈透亮。
夜幕低垂,對面的花圃漸漸隱入墨色,我仍會在窗邊駐足良久。因為我深知,明日的晨間儀式必將如期而至,如同潮汐,從不辜約。在這個萬物加速、一切易逝的時代,這份確切的美好,成了我對抗虛無的依憑。
前些時日,我的陽台也迎來了一位新成員——一株小小的佛手柑樹苗。與對面那供我遙望的風景不同,它需要我親手澆灌、觸碰與照料。它尚且稚嫩,枝葉還未散發出傳說中的柑橘清香。但我總會輕撫它嫩綠的葉片,心裡明白,這近在咫尺的陪伴,與那隔窗相望的風景,一近一遠,一親一疏,共同構成了我生活的完整。這份靜默的陪伴,實則是與未來許下的約定。我在等待,等待它日漸茁壯,等待某個清晨,清風會送來第一縷屬於我們的芬芳。
那位鄰居或許永遠不會知道,他悉心照料的那片綠意,不僅為這座都市妝點了四季流轉,更溫柔地豐盈了隔窗相望的另一方天地。就像我們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某個不經意的舉動,或許正如同黑暗中的燈塔,在他人迷航之際,靜默地為其照亮了一片海域。
我們之間隔著永遠不會跨越的距離,卻在此時此刻,透過這片蓊鬱的生機,達成了世間最純粹的默契。
我之所以更偏愛與植物、動物相處,勝過與人往來,正是因為牠們從不懷著那般迂迴曲折的心思。

在我與遠方花圃之間,存在著一種美的距離;而在我與你之間,開始的是一場與未來的約定。 不必急著散發清香,我們有得是時間,一起等待風送來第一縷芬芳的那個清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