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篇名題字取法瘦金體。我寫不出帝王的千鈞氣魄,只想學得那筆畫裡,一絲如嵇康白眼般的清峻與銳利。
那天下課回家,女兒認真地對我說:“媽媽,我特別希望能像竹林七賢裡的嵇康那樣,有一雙青白眼。”
我有些訝異。細問原委,原來是學校裡的人際微瀾。
她有個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後來,另一位同學插了進來。“尤其在我說話的時候,她總是不讓我說。”女兒的語氣裡,有被橫刀奪走話語權的委屈。後來,她的好友與那位同學形影不離,她成了被隔絕在外的孤島。於是,她生氣,她討厭那個後來者。她渴望一雙青白眼——給喜歡的同學以青眼,給不喜歡的人,只留一片冷淡的眼白。
我耐心安慰她:“媽媽也希望有這種本領呀。不過我們換個方式想一想:如果一個好朋友,這麼容易就被新朋友帶走了,那是不是說明,她并不是妳真正的好朋友呢?”
“妳要記得,真正的好朋友,是沒有人能搶走的。”
“她今天可以這樣離開妳,明天也可能為了別人,再去離開現在這個同學。”
“而且妳看,在我們讀書的這個階段,好朋友本來就會因為分班、升學分分合合,這都是很正常的事哦。”
看她小臉依然緊繃,我補上一句:“或許,這是老天爺在幫妳篩選朋友呢?”女兒的心裡顯然還在慪氣,但她點了點頭,似懂非懂。
我清楚明白—在大人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在小朋友的世界,卻是天大的事。
時光荏苒,半個學期倏忽而過。
一天放學,她雀躍地撲向我:“媽咪!妳說得對,妳太厲害了!我以前那個好朋友,現在也不理她了——她又交了新的朋友。今天,那個同學還難過地來跟我說……”她的話語輕快如溪水,早前的陰霾已一掃而空。
我笑著總結:“所以呀,我們去學校,主要還是以學習為主。”這一次,她終於暢快而由衷地點頭。
故事並未結束。
那天,小女兒跑來告狀:“媽咪,媽咪,姐姐不喜歡我,她用白眼看我。”
我忍俊不禁,牽起她的小手:“真的嗎?來,我們再去看姐姐,妳仔細看看她有沒有青眼?”小女兒氣鼓鼓地湊近,仔細端詳後,斬釘截鐵地回報:“我看過去,還是只有白眼!”
看著這一幕,我心頭一緊。她們一個敢給白眼,一個敢認白眼,這份不假修飾的直率,何其珍貴。我知道,我的女兒們尚未學會成人世界裡的那一套——即使靈魂萬般不願接納,依然在形式上報以禮貌的、虛偽的承認。
這份童真,將我的思緒牽引至千年前。嵇康最終為這雙青白眼付出了生命。
司馬昭的權柄,不能讓他翻轉眼珠。臨刑東市,他索琴彈《廣陵散》,嘆“從此絕矣”。他並非不畏死,只是他更畏懼——畏懼那個不得不向厭惡之人展示青眼的、靈魂扭曲的自己。三千太學生的請願他不要,哥哥的營救他拒絕。他用完整的青白眼,完成了對生命一致性最極致、也最壯烈的捍衛。
看著她們,我常想:我們究竟是从哪一天起,失去了自由翻轉眼珠的勇氣?是在第一次為了合群而點頭微笑時?還是在第一次將委屈咽回肚裡,換上一句“沒關係”時?
思緒再往前推,更讓我想到,那位被稱作一代奸雄的曹公,曾言「寧我負人,毋人負我」。這份「真小人」的坦蕩,世間有幾人能夠承認?可能只有自己心裏清楚?
或許,答案只在每個人自己的心裡,清楚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