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反覆跟我們強調了三次:「她現在還聽得到,有什麼想說的要趁現在告訴她.」
兩個研所朋友依序往前,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我剛往前一步,淚水就洶湧而出,怕一開口就要泣不成聲,只好猛然轉身往病房門口衝.
去之前,朋友A就對我們耳提面命,不要在家屬面前哭,他們已經撐了很久了,我們如果情緒激動的話,他們會更難受.朋友A做得很好,一派從容鎮定地跟朋友哥哥討論病情,我在後面呆呆地看著病床上半睜不睜的眼睛,其實什麼都沒聽進去,只能用盡全力努力深呼吸,保持安靜不要激動.
可惜徒勞無功,最終,哥哥還是眼尖地默默遞來一盒面紙.
過了一會兒,朋友A讓位讓另一個朋友過去說話,她平靜轉過身走過來用力掐著我的手臂,用力盯著我,像是在無聲吶喊她也快撐不住了.
她扯著我往外衝:「走!我們去外面一下.」
我安靜地吸吸鼻子跟她走,她紅著眼睛扭頭對著虛空眨眨眼,深吸了一口氣,在病房門口小聲地又說了一次:「我有一點不敢在她哥前面哭.」
有些人表面上的冷硬其實強大又溫柔.
站在病床一側的哥哥跟我們說她聽得見,只是沒辦法說話,我站在最後面,在床腳的位置默默地直面認識了二、三十年的朋友,她徒勞地動了動手,張張口只吐出空氣,我在那對半睜不睜的眼眸裡好像也看見了淚光.
她一定很不想讓人家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我心想:我不該來的.
反正我根本什麼也說不出來.
朋友一貫愛美,當初剛戴假髮的時候,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她拖出門玩.
這七八年來,只有很少數的同學知道她罹癌,她要求知情人保密,更拒絕了幾次同學聚餐,說不想說明自己的現況,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樣子.
「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她淡淡地說.
她熱衷於和癌友聚會,交流資訊尋找希望,也幫助那些剛踏入新世界的病友.
社交媒體上,她說她不喜歡聽到人家說「加油.」
有癌友附和說她也是.
已經很辛苦、很努力了,還要加什麼油?
確實.
可是旁觀者除了儘量假裝若無其事的開心聊天,也只能讓人保重、讓人加油了.
祝福,也許是負擔.
那道若有若無的疏離和隔閡,隨著時間愈發堅不可摧,後來我連要不要傳照片給她都得想半天,小心翼翼,深怕刺痛人神經.
局外人的同理心有所侷限.
上一次互動,還是幾個月前我看到一個醫療相關的推文,截圖放了好一陣子,覺得東西也許真能對她有點用處,才硬著頭皮丟過去開啟話題.
這次也是一樣.
下午還想著要不要傳早上去國際花毯節的美照給她看,想著那兒離她不算遠,也許她可以跟家人帶著狗兒去看看,只是想了想又打消了念頭,怕最後又要客氣冷靜地結束對話.
沒想到晚上就看見朋友A急慌慌的訊息,讓我去久沒登入的社交軟體上看朋友帳號,疑似是家人代PO的發文說:「願一路好走.」
人生啊!真的很諷刺.
說起來初中三年,我倆除了交換漫畫其實也不算多有交情,真正熟稔起來還是大學在系院裡意外發現彼此唸了同一所學校,才自此開啟了一起去外面租同一棟樓的好交情.
一起約飯,一起煮食,放假的時候就一起搭車回家,情人節的時候幫她挑配小洋裝的腰帶、看DM選維多利亞的秘密,跨年的時候就邀去一起跟姊妹淘去看煙火、看升旗.
我一直不敢告訴她,她在我眼裡一直屬於是典型事兒多的豌豆公主那掛.
吃個東西這不吃那不吃,老闆不小心放了香菜她會唸上幾十分鐘,引以為傲的美腿刮到了機車的排氣管燙出小疤,她能喊上一兩個月,直逼我忍耐的極限.
跨年這種日子能在不到點的時候,掃興地在擠不出去的人海裡面說想回家睡覺.
出國玩睡到一間在夜店街上面的小旅館,會因為煙味跟振動夜不安枕,情緒爆走.
印象最深刻的是,某次一行三人自由行,有個晚上她想聽管弦音樂會,我們想逛街,最後2:1分開走,那一次她記了好多年,怨氣沖天:「你們都不怕我一個人晚上出去危險嘛!?」
我在心裡不以為然:Well,這可是奧地利市區.
我們都快三十了,她英文還比我好,怕啥?
我這個會一個人出去玩的人根本無法理解.
再說了,我年輕時候的第一次獨旅說起來是拜她所賜──我倆相約英國,結果她臨時有事失約,我拉著行李箱照行程飛過去,自己一個人繞著大不列顛島玩了二十幾天,硬是跟家人睜眼說瞎話,表示我有伴我很安全.
林林總總,有一回氣得我私下跟家人抱怨:我們認識得早,這要是後面才認識的朋友,早就被我放生了!
我們實在個性相差太多,我毫不懷疑她大概也偷偷把我罵了千百八十遍.
孽緣🤣.
我們不只認識得早,還認識得久.
離職返校的那一年,她也剛好正在準備出國留學,我想去英國,她想去美國,兩個人分頭準備雅思和托福,我們都離職地倉促,時間線上早就遲了,比不上人家早早準備資源齊備,怕申請不順利就都報了一個保底的備案,沒想到因緣際會就這麼進了同一所學校.
第一年我們基本上不在同一個班,要到第二年課程才可能密集重疊.
開學前,一向怕寂寞的她說,希望我們假裝剛認識,讓我不要告訴大家我們認識很久.
說實話,這要求簡直莫名其妙,乍聽之下,我不太高興.
怎麼?認識我很丟臉嗎?
她解釋,如果別人知道我們是老同學,她就交不到別的好朋友了.
很多年輕女生是很討厭落單的,尤其是重大節日.
我想起以前她的朋友和室友老是預設她會跟男朋友出去,或者跟我一起出去玩,很多時候會落下她,所以後來如果大節日她有空,我會邀請她跟我當時十分要好的姊妹淘們一起出去玩.
說起來,這是兩群個性完全不同的朋友.
一個晚上想去兩三家lounge bar跟夜店聽歌跳舞,一個101跨年夜十點十一點說想回家的人,這樣的兩群人怎麼玩得到一起?
勉強罷了.
再說,女生的友誼其實很排他,「最好的朋友」這玩意兒是記名限額制.
這麼一想,我也就應了,反正課程體系不同,第一年確實碰不上.
只是這麼一來,交情也就慢慢淡了,我們各自發展出一群新朋友,緊接著,兩人雙雙去了不同國家,老朋友變成了老同學,十年以後,誰跟誰看起來那都是一樣的.
然而,緣分的要件是時間和地點,我們大概是屬於很有緣份的那一種.
兩人同時返鄉以後,來往便又多了.
我其實想不起來她是怎麼告訴我她得了癌症.
我眼睜睜看著她從一開始在主管職上苦撐,慢慢退成了兼職,再慢慢變成掛名.
年少時那個極愛漂亮、極重身材管理的小女人,出門喝茶的時候慢慢穿起了極其普通的家居常服.
最近這兩年,她不再化妝了.
我常常想起小套房裡面那個把小洋裝攤一床上的女生.
「那件比較瘦比較好看?」她問.
真想念那個精緻漂亮,斤斤計較體重的女孩子.
希望有人看見這篇揭她底的文章跑來跟我翻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