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殿外已全面封禁,禁衛森嚴列立,躍動的火光如織成網,將宮道映照得近乎白晝。遠處三聲鐘鼓緩緩敲響,低沉綿長,似為今夜的變故預先擂出一段陰鬱的序曲。御書房前,御醫院與刑部臨時設下案台,筆墨與藥箱並列,氣氛凝重如鐵。厚重書案正中,一只鎏金鎖封的玉盒靜靜橫陳,沉香的餘韻猶在,卻已被一縷淡腥悄然侵透。
顧漓淵立於案前,玄袍未解,神情沉峻如鐵,只吐出一字:「開。」
太醫戰戰兢兢應聲,雙手微顫著解鎖啟蓋。淡腥氣息立時散開,冷意直逼面門。盒中兩隻血紅細蟲蜷伏如珠,晶亮未褪,卻已近僵止,身軀緊縮成團。
太醫俯身試探,銀針入體,片刻便沁出一絲黑意。他臉色一沉:「啟稟侯爺,蟲體似未全死。」
顧漓淵聲線如寒鐵劃過:「繼續。」
細刃輕剖,黑紅濃液自殼內滲出,帶著一股刺鼻甜香。太醫鼻翼微顫,低聲道:「此味……極似鴆毒。」又補了一句,「臣曾在南疆邊陲診治蠱患,此蟲與『鴆蠱』形制相近。」
顧漓淵指尖輕點案面,嗓音壓住翻湧的寒意:「可下定論?」
太醫叩首:「臣不敢妄言。然鴆蠱以鴆鳥之毒調成,性陰狠、致命無聲,南疆諸部嚴禁外傳,本不應入中原。」
「不該出現,卻現於宮闈。」顧漓淵垂眸,語氣更冷,「此玉蟬由德妃進獻,出自她母家商號。南疆貨線能混入此物,絕非常情巧合。」話音未落,刑部官押著德妃入內。她髮釵散亂,面如紙色,步履踉蹌,狼狽難支。
顧漓淵不就座,目光如刃直刺而去:「德妃,可知玉中藏何物?」
德妃撲地叩首,聲音顫若風中殘葉:「臣妾不知!只見雕工精巧,又是母家商號進獻……不敢多問。」
顧漓淵目色一沉:「德成行?」
德妃怔了怔,驚惶抬頭,唇色盡失:「臣妾……臣妾只是——」
「只是受命行事?」顧漓淵上前一步,語氣寒如薄霜,「誰令你把此物送入宮中?
她張口無聲,冷汗沿鬢角一滴滴落在石磚上,清脆得刺耳。空氣凝結如覆薄冰。
顧漓淵聲音更沉:「若說不出,便交刑部。最後再問一遍——這玉蟬,是誰叫你送的?」
德妃眼底掙扎猛起,唇瓣微啟,忽全身一震,瞳孔陡縮,面色瞬時灰白。她捂住心口,喉間擠出粗啞喘息,似有毒絲一寸寸勒緊五臟。
太醫失聲:「侯爺!她氣息亂了!」
顧漓淵反應極快,扣住她脈門。指下血氣翻湧、經絡暴走,如蛇影在體內穿行。他眉心一緊,沉聲吐字:「滅息蠱。」短短數息,德妃七竅見血,仰倒於地,氣絕如斷線。滿室登時無聲。燭焰被風拂動,光影在她的屍身上浮沉,靜得發冷。顧漓淵緩緩起身,指尖尚存未散的血寒:「又是蠱。」聲氣低冷近乎無溫,「連滅口之手都伸進了宮。」他轉身,目光如寒鋒掃過眾人,斬釘截鐵:「封德妃宮中一切物品,逐件封查;自其母家商號起,順線追查南疆商道,務求根脈盡出。」
「遵命!」刑部與禁軍齊聲領令。
窗外細雨織密,雨點敲打檐獸,聲聲沉悶。簾影微顫,檐水連珠,案上的軍圖被潮氣壓得微微捲邊。
墨疏快步入內,衣襟帶濕,單膝一跪,拱手稟道:「侯爺,邊防密信已核。近月南境糧草押運,確皆由德成行承辦。」
顧漓淵抬眼,神色如霜:「講。」
「是。」墨疏沉聲,「德成行名義掛戶部外採,實際運線與兵部軍令不合。屬下查得:糧草自江陵起運,按制應直抵青梧關,卻有兩批在吳峰親令下改入鳴川驛私倉,名為『暫存以備不時』。」
「私倉?」顧漓淵低聲復述,指尖一頓。
墨疏壓低聲音:「是。暗衛回報:該倉在荒林外帶,近乎禁地;無文書、無簿冊,分明私設。」
片刻靜默。
顧漓淵眉峰一鎖,唇畔卻勾出一絲冷笑:「糧草、商隊、宮妃——串得很緊。吳峰這一手,伸得比我想的還深。」他擢筆在軍圖上連點成線:自「德成行」到「吳峰」,再由「鳴川驛」牽向「青梧關」。墨痕相接,宛若一條伏行暗地的蛇。稍頃,他又低聲補道:「且今日本是壽宴,玉蟬之蠱偏偏順著南商入宮。」目光落在墨線之上,冷意一寸寸沉下。 墨疏背脊微涼,低問:「侯爺的意思——」 顧漓淵抬眸,寒光一閃:「此事不止南疆有人動手。宮中亦有人遙相呼應。」
墨疏一怔,神色微變。
顧漓淵聲音不高,句句如錘:「德妃只是被推上檯面的棄子。真正的手,藏得更深。」
「侯爺所指——」
顧漓淵未立刻作答,只緩緩轉眸。燭焰在他瞳底跳動,倒映壽宴上那張溫婉含笑的面影。他的唇線繃緊,終吐三字:「寧貴妃。」聲音不重,卻似沉石墜井,暗波層層外蕩。
「她近月頻召內務府採辦,更動侍衛名冊,又有宮信數度出入吳峰府邸。」他語調平緩,刀鋒卻貼鞘而過,「糧草走私、鴆蠱入宮、德妃暴斃——每一步都精準得不像偶然。」 他行至窗前,指節輕敲欄案,聲聲入骨:「若真由她起意,這局不止蠱毒一著。她借南疆之毒,是要奪大昭之命。至於奪誰的命,還要再看。」
墨疏心頭一震,額際沁汗,俯身請示:「侯爺要查宮內?」
「查。」顧漓淵語氣不重,卻不容置疑。「先從吳峰入手,暫封兵符,斷其外線;再盯緊德成行,核對往來與帳冊。至於寧貴妃宮中,凡采買、信使、出入名冊,一律暗記。南疆鴆蠱能進一次,便可能進第二次——我不信她滴水不漏。」 燭焰忽明忽暗,雨腳拍簷如絲。窗格水影緩緩流走,他的低語與雨聲交疊成一曲冷調。
顧漓淵負手而立,神情鎮定如鐵,嗓音低啞卻像誓言落地:「從南境到宮牆,這條線——我要親手扯出來。」
不多時,秦晟陪皇后略歇,復返御書房。燭火微顫,光影在他眉間堆起一層倦色與薄怒。
顧漓淵已候於案前,抱拳一禮:「臣參見陛下。」
秦晟抬手,語氣沉穩而冷:「德妃之事,查得如何?」
顧漓淵垂眸回稟:「啟稟陛下,太醫驗出玉蟬內藏鴆蠱,乃南疆禁術。德妃中蠱暴斃,非自發,疑為滅口。臣已令封其宮中一切物件,命禁軍與刑部逐件封查,免遺漏。」
秦晟眉頭越鎖越深:「是南疆人下的手?」
「尚不能定。」顧漓淵冷靜答道,「南疆蠱術罕有外傳,此物能入宮,必有內應。眼下線索直指德妃母家商號——德成行。該行近月頻走南商貨線,與戶部、兵部多有往來。」
秦晟目光一凜:「戶部?兵部?」
「戶部侍郎吳峰近月親批外採,糧線亦由德成行承運。」顧漓淵略頓,語勢平穩而藏深意,「臣已遣人核對其運線與帳冊,初步疑其調度不符。此刻不宜張揚,免得打草驚蛇。」
秦晟指尖輕敲案面,聲線壓得極低:「你懷疑吳峰背後尚有人?」
顧漓淵抬眼,神色鎮定而堅:「是。其人行事縝密,布局不止貨線。臣以為宜先暗查吳峰周遭往來與內廷牽連,再定後手。操之過急,反易受制。」
秦晟沉吟久之,眉間陰影層層,終於緩緩頷首:「好。此事交你全權查辦。朕要真相,不要藉口。」
「臣領命。」顧漓淵拱手,聲氣沉定。
秦晟抬眸望他,目色複雜而堅決:「漓淵,你是朕最信得過的人。若宮裡真有蛇,朕要你——親手把它挖出來。」
顧漓淵垂首應諾,語如鑄鐵:「臣必不負聖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