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知道什么道理,但有人這樣說:「對我這種胃弱的人來說,在餐車里喝酒是最舒服的了。因為身子一直在晃,所以胃里也不會消化不良,很容易貪杯喝醉。」(坂口安吾)我還是覺得有一些荒謬。但也不知為何,雖然心里不以為然,但還是有一種想要試試的沖動。
商家最喜歡利用顧客的沖動心理,所以在買東西的流程中,盡可能讓其無比絲滑,不知不覺就下了單。活在人間世也是如此,越是感到無比爽快,不加思考而為,越是容易后悔。
但也有人說,后悔就后悔,當下才最愉快。
北齊的時候,有一個佞臣叫作和士開,便與當時北齊國君說,堯舜和桀紂又有什么分別呢?從古到今,所有帝王在今天同為灰燼,陛下該趁著少壯之年,恣意行事,盡情歡樂,這樣痛快一日,簡直比活過千年還值得。
其實這樣想的人,并不是他一個,而聽了他的勸告,真地無所顧忌,盡情享樂,也不是只有這樣一位國君。只是有人及身而亡國亡身,有人還能瀟灑死去,好好掩埋罷了。至于后悔不后悔,那都是個人沉浮。反而說到和士開本人,皇帝死后,他死得也很快。雖然死非其罪,但終究還是當年的痛快一日,讓他沒能活過百歲了。
喝酒是一件趣事,但說到健康,也是件難事。
我現在倒是不為難,可也覺得有人能夠為了喝酒,而找到「最舒服的方式」,真是令人覺得贊嘆。
愛好一件事,不難;可愛好一件事,能夠不怕未來受罪,還能在醺醺然中,得到一種舒服的喝酒方法,算是難得。我贊嘆他的精神,但并非贊同他的選擇。
說起來,我的胃也不算強,而且我在餐車里坐著,并沒有覺得舒服,反而感到口舌無味。總之,顛簸的旅行,我一向不大喜歡。若是如同宇宙旅行的科幻電影,一覺睡醒,便到了百萬光年外,倒還是可以一試。不過,到了那個時候,我到底還能不能堅持住,也算是一個疑問。
自命勇士的人,不是無知,就是錯判。
誰是當代的秦舞陽,恐怕也難說。
殺人很簡單,但弄清楚為何殺人,才算是一件難事。
就算秦舞陽當時堅持過了那種威壓,幫助荊軻刺死秦王,他最后給自己的評價,又是什么呢?
人都有一死,我想,他并不明白,所謂泰山和鴻毛之間的重量區別。
反而那位擊筑的高漸離,才算是另一位真正的刺客,也是真正的勇士。《刺客列傳》中,寫了不少成功的刺殺,但在司馬遷眼中,真正當得起「勇」字的,反而只有失敗的荊軻。世間的事大致如此,成敗與否,往往不可以逆料。但在成敗之外的抉擇,才是最讓人看見不可磨滅的光芒。
秦始皇在喊著功超三皇五帝,在說自己一世二世……萬世無窮的時候,他一定覺得,這世間人都該服從自己號令。但就在咫尺之間,短短數年,敢于刺殺的人,就不曾缺少。恰如當年滿洲兵入關,屠殺數地,不斷以各種名義殺人辱人,可從始至終,都仍有一股潛流,頗有韌性地潛伏在地底。
如此去想,那些所謂「承天廣運圣德神功肇紀立極仁孝睿武端毅欽安弘文定業合天弘運文武睿哲恭儉寬裕孝敬誠信中和功德大成仁」的字,怎能不讓人笑得也自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