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痛苦,很容易就讓我進入一種充滿渴望的狀態。
徒步朝圣的人,一定就是這樣想的。
但也有一些人,仅仅是因為沒錢,才选择徒步。
尽管如此,同樣沒錢,卻依然有人,愿意走上一條長途漫漫的路,接受未知的考驗。這當然是一種選擇。無論我們認同與否,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下一條路的權利。我覺得,這比其他一切事,都更能證明我們自己的存在。
一旦開始远行,腳就成為身體最需要珍視的部位。興奮刺激等等情緒,紛至沓來,然后再陸續消失。疲憊成為陷入一切情緒的泥潭,讓所有言語行動,都變成需要巨大意志的工作。所有的不適,都在一天天出現,而且不會一天天結束。夜里睡不安穩,無論什么風吹草動,都能讓人警覺。沒有堅固的房屋和緊鎖的門窗,和我們在一起的,是荒野,也可能是深夜穿行的未知動物。疲勞會掛在腿上,饑渴也煎熬腸胃,走下去,能夠感受到的只有我們的腳。
我們向前,我們的腳先向前,然后身體、靈魂再一個接一個地跟上。
我們的心總比我們的身體更有野心,所以,我們的身體,也會更早遇見困難。比如水泡。小小的,透明的,充滿了未知的水。就在腳趾上,或者其他什么可能被摩擦到的地方。對于一個習慣了城市道路,總是在牢靠土地上生活的人,這一切開始得很早。我們必須慢慢學會怎么應對它。
身體當然具備最基本的條件。
無論任何人,都會有。只要這么日復一日地走下去,柔嫩的皮膚,總會結出繭子。對于沒有鞋穿的人類,這就是一雙天生的鞋子。而走路,也會慢慢轉為更合乎身體,讓人舒服的姿勢。我們先學會了休息,而不是勞作。這才是讓人能夠一直走下去的原因。苦痛并不會帶來平靜,真正讓我們安于每一步的東西,是我們對待痛苦的看法。
我們相信自己的身體。
我們也接受不請自來的痛苦。
我們選擇一條未知的路。
我們甚至都不清楚,那個想象中的終點,到底是不是我們以為的那樣。
但一切既然開始,有福的人,就不會輕易放棄。
「難道你能放棄嗎?」
我想了想,只能回答:不能。
一個人可以放棄生命,對那沒法放棄責任。就像一輛車子,最終會因為老舊破損而不得不報廢,但車子的用途仍在乎行駛。無論那些壓扁破碎的鋼鐵,曾經是個什么,但如果聚合為一輛車,它們就只能被看作天賦使命的行駛機器。
人可以放棄,可以頹廢,可以一事無成,也可以輕易浪費,但既然是一個人,那么人的使命,便無法舍棄。這與生或死,都沒什么關系。別人無法剝奪,我們無法放棄,那就是一個人存在的唯一定義。
但這仍屬于空想。
一個僧人如果只能空想,而不是下力修證,那他只會慢慢等待下一次輪回,繼續追尋解脫的可能。
一個人也是如此。
空想讓我們快活,但走下去,卻是一件不能放棄的使命。
這就是有福的人。
我想。我也這樣想。我就是這么想下去的。
喊我一起走的人,已經收拾好行李,我則沒有跟上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
我們可以彼此看見彼此,但這條路卻只能屬于自己的雙腳。

















